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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水里唯一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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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纭早有防备,偏头欲躲。白烛光焰一凝,四肢被无形缚住,魂魄似被定在原地。
动作变得缓慢,寒光堪堪擦过太阳穴。
八镜齐转,寒光入网,如利刃般攒射而下,铺天盖地向她袭去。
她现在就是活靶子,避无可避!眼底戾气一闪,没有徒劳地挣脱束缚,反而猛地将舌尖咬破,腥甜在口腔弥漫开来。
刺痛破开桎梏,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向右偏移了半寸躲开致命一击。
同时左手猛地将头上那根用于固定发髻的银簪拔下,青丝如瀑般从肩头滑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狼狈。
她没在意,将银簪尾端刺入自己刚才被阴寒之气侵蚀最重的、此时隐隐阵痛的右手掌心。
咬住舌尖不让闷哼溢出,阳血迸溅,顺着她白皙修长的指尖滴落。
她曾在古籍中看到过:掌心的劳宫穴是手厥阴心包经要穴,人体阳气最旺的“火穴”,危急时刺破可借体内正阳之血驱散阴邪,破解依赖阴寒煞气的阵法。
她忍着阴气啃噬的剧痛将血珠弹向那对白烛,烛火瞬间发出“滋啦”声,汇成黑烟消散。
白烛本是引阴定魂的灯盏,没了它阴气少了大半牵引。接着侧身让血滴在蒲团上,目的是先切断阴气的流转。
棺木开始剧烈震颤,她立刻上前将还在流血的掌心死死按在朱红的梓宫,血水顺着缝隙渗进去。
梓宫不易察觉地裂开一道缝,阵眼被破,画像随即黯然失色,镜子更是失去光泽。
顾不上还在渗血的掌心,她咬着唇从耳后绾起半束头发,拧了个松松的发髻。
沈砚纭脸色苍白,眼睛却如猎豹般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站在一边冷漠注视的谢空山。
他就立在那里,身姿疏朗,只有指尖那串乌木念珠停止了拨动。
“国师。”
沈砚纭有些微弱的声音打破寂静。
面对如此凶阵,她除了失了点血脸色差点外眼底锐气未减半分。
他才终于上前,淡淡瞥了眼狼藉,指尖在白烛上轻轻一捻,幽兰火光重新窜起;最后走到梓宫前,只在上方虚点三下。
寒气回流,阵法又成。
“郡主……当真不让微臣失望。”他开口,声音依旧寒凉混杂着潮气。
“这锁魂炼魄阵的八镜寒光,等闲之人触之即死,郡主仅损微血便从中脱身,”他对上沈砚纭的目光,“娘娘若真有郡主半分聪烈,许真能违了天命。”
沈砚纭声音沉稳而冷淡:“国师这话是存心让我动怒不成?”
“质问你为何袖手旁观助纣为虐?”
谢空山盘念珠的手顿了顿,声音与雨夜交融:“事实就是如此。”
沈砚纭没回话,冷哼一声。
这反倒让谢空山有些摸不准,“郡主这是何意?”
“无意。”
她眼神不偏不倚:“倒是国师今日‘点拨’我铭记在心。”
“郡主也让我刮目相看。”
谢空山眼底暗流微动,终是转身,没入夜雨。
不多时,张嬷嬷捧着茶归来。
沈砚纭犹跪灵前,青烟袅袅而上。身后足音轻若落絮,混着瓷器清脆鸣响,她未回首。
“郡主,茶沏妥了。”
张嬷嬷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的沙哑,手中捧着那只熟悉的茶壶,清甜的香气掩了雨夜的沉闷。
沈砚纭缓缓转身,接盏对灵躬身:“姐姐,茶还是热的。”
张嬷嬷在旁垂泪,白发如雪。
“嬷嬷,你竟这么老了。”沈砚纭抚过她枯槁的手背,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张嬷嬷如今已年过七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记忆中总是挺直的脊背也被岁月压弯了腰。
她在宫里待了四十余年,是祖母的陪嫁丫鬟。后来看着王朝更替姐姐执掌中宫。
宫里的人来来去去,唯独她像棵老树,守着这座吃人的宫殿,看着自己疼爱的人成了一个个牌位。
沈砚纭刻意屈膝,态度敬重:“嬷嬷受累。”
张嬷嬷抬头对上视线,眼里有些难言的悲悯。
“郡主莫要折煞老奴,能伺候娘娘们是我的福分。”
“嬷嬷,往后这深宫,便真的只剩你我相依了。”
沈砚纭未绕弯子,当年那则预言不是秘辛,是一道劈开朝野的惊雷。
那日天色有异相,铜铃狂响,地面震颤香灰扬起,宫墙呻吟。
前代国师,也就是谢空山的师傅玄算子,一身青布衣,面色寒潭。
灼龟甲、观卦象,冷漠宣告:“贤王女,凤命昭昭,后位天成,莫问龙属。”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人人色变。文武百官窃议私起。
先皇端坐龙椅,神色沉沉。此时正是立储的关键时期,储位之争向来暗潮汹涌。
大皇子母妃势弱,出生最是寒微,却是诸子中拔尖的人物——自幼勤学苦读,于民生颇有见地,几番献策。三皇子乃贵妃所出,母族势大,才干虽稍逊大皇子,但也算中规中矩,处事圆滑。
最透明的就是贤王,虽为皇后嫡子,虽不及大、三皇子,却也绝非庸碌之辈。
三人隐隐成鼎立之势。
大皇子先跪地开口:“凤命天定,此乃江山社稷福兆。储位当归贤者,唯盼新君顺应天命。”
三皇子难掩愤懑:“妖言惑众!贤王凤命妖言,分明是借女造势!其心叵测,恳请父皇禁谶止谣。”
贤王缓步列出,面色平静。
“臣惶恐,此谶言非臣散播,臣膝下二女,不知此谶指向哪位,臣绝无僭越之心。”
满朝议论不休。
最终,皇权压下了朝议。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有人刻意为之。
贤王借机造势,支持他的党羽趁机放出消息:“贤王女有后命,实乃天佑,定承大统。”暗中派人保护贤王妃,毕竟这是现在最重要的筹码。
三皇子党羽以贤王“图谋篡位”要求先皇治罪,大皇子看似闭门谢客,实则暗中调查。
这场储君之争还是贤王笑到最后,偏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司礼监掌印太监亲奉在关键时刻拿出先皇诏书,立年仅十岁的七皇子谢晏为皇,满朝哗然。
太后端坐凤椅,凤目微冷,扫了眼与自己争斗半生、此刻正瑟瑟发抖的贵妃,冷声将她降为庶人,迁居永安宫。
三月后,贤王妃临盆。
产房外大雨滂沱,皇帝派来的内使监撑伞立在檐下。大片乌鸦盘旋在树上,黑沉沉的,不祥之兆。
当稳婆颤抖着捧出那个浑身青紫、不哭不动的女婴时,贤王眼前一黑,差点气血上涌晕过去。
可那孩子忽然呛出口淤血,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啼哭。
哭声破开雨夜,惊飞了满庭的黑乌鸦。
“是女孩,”内使监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赐名——砚纭。”
砚,磨也;纭,纷乱也。
这名字本身,就是天子亲手赐给她命途的第一刃。
第二日太后就召贤王入宫,带着威仪:“皇儿,芃芃刚出生就有凤命谶言傍身,王府虽安稳却终究比不上宫里。”她顿了顿,掀起眼皮看了眼贤王:“哀家老了,身边需个称心之人,何况她是哀家的亲孙女。”
这孩子,不仅是她的亲孙女,更是她攥在手里,制衡朝堂的最好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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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是高的,人是沉默的,如若平静无波的死水。
长姐是这潭死水里,唯一的鱼。
每年冬日的某几天,她会来。会趁着太后赴道观礼佛,绕到慈宁宫偏殿回廊转角处,塞进宫外的糖人,问起起居,留下新发现的点心。
后来,皇帝及冠,长姐自己也成了这宫墙的一部分。
长姐入主中宫后,每年冬日的探望便断了。再次见面是在宫宴上,长姐正扮演一个合格的皇后,每个动作都经过丈量。
长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深深看了眼便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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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王妃的身子每况愈下,一身素装跪在软垫上:“母后,求您开恩,让芃芃回去住些时日吧。”
“儿臣近日心口疼得愈发厉害,太医说是思女成疾。芃芃那孩子自小便不在我身旁,如今实在是……”
再后来,沈砚纭被允回王府侍疾,入宫次数更少。
有限的几次召见也极其匆忙,长姐说话愈发简短,气色灰败。
直到有天,她格外奇怪,拉着沈砚纭说了好些话,“宫中点心甜腻,我知你吃不惯,从小就爱给你带。夏天蚊虫多,我总会在给你带的衣服上弄些驱蚊的香……”
长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是她唯一一次提及自己的付出。
然后便是昨日急雨,和随之而来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