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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锁魂炼魄阵 ...

  •   三月初,落絮游丝,雨横风狂。

      沈砚纭素手挽袖子,临窗而坐。案角的青釉直颈瓶温润如玉,瓶中素心兰的幽香与炉中沉香缠绕,虚虚蒙蒙的。

      她写的《张黑女墓志》字里行间端凝温润,但仔细看那落笔时的顿挫、转折处的按劲藏不住那点肃杀。

      “小姐!不好了小姐!”

      回廊传来春和焦急的喊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满室的静谧。

      沈砚纭握着毛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掉在宣纸上,并未抬头。

      声音带着她一贯的清冷:“别嚷,稳当点。”

      春和大步跑进来,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完整。

      “小姐,前院宫……宫里来了几个内使监的公公,穿的竟是素袍黑裤活像是……王爷让你速去前院。”

      春和身上被淋得湿透了,还往下滴着水。

      沈砚纭心口一颤,笔尖墨晕透了纸。半月前为姐姐卜的卦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夷卦现,阴煞蚀运。

      明夷既出,暗气相侵本命元辰,渐被所耗。

      她面上怔松一闪而逝,当即搁笔:“去前院接旨。”随后掀开布帘冲进雨幕,泥水溅污裙角,她恍若未觉,径直提裙跪到贤王身侧。

      雨泼天而下,阖府跪伏,唯有“代天传命”的内使监稳立伞下,衣袍干爽。

      香案已设,暗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压不住满庭哀戚。内侍监捧着素封谕帖,亮了下暗黄色令牌,身后跟着两个垂眼小内侍。

      他在香案旁站定,尖细刺耳的声音刺破雨声:

      “贤王府接旨——”裹着丧讯的阴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沈氏,于今日辰时薨逝,着其妹贤王府郡主沈氏,即刻入宫哭临,以尽姐妹之情。钦此——”

      雨砸伞面,声声惊心。死寂中,众人伏地谢恩。

      内使监将圣旨交予贤王,望向沈砚纭,雨洗素颜,似寒玉生晕。她眉眼淡,风骨冷,鹅蛋脸,五官不是过分精致,单看每一处都淡,凑在一起用雅和风骨都不为过。

      原本的催促卡在喉头,声音轻柔了些:“郡主请紧着些,咱家就在外候着,这就一同入宫。莫误了哭临吉时。”

      沈砚纭起身,对抽泣的贤王妃只道了句:“放心,母亲。”声音在雨中显得缥缈而孤寂。

      贤王妃指尖扣紧她手腕,语气沉而急,“哭要真,话要少,你现在一举一动都能吹得人站不住脚。”

      沈砚纭有些吃痛,蹙了下眉淡定抽回手,转身离开。

      她吩咐春和取来素袍,三两下换掉湿透的襦裙,抓过衣角擦了擦湿发,随即用一根素簪将长发草草挽起。

      “小姐……”春和刚开口便被她一个眼神止住,现在绝非讲究之时。

      行至府门,正遇贤王。

      沈砚纭恭敬行礼,声音不卑不亢:“父亲。”

      贤王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声音冷硬,眸光微动:“少说、少看、少做。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你的根在贤王府。”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比这雨幕还让人喘不上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你姐姐从小就性子烈,栽了跟头。你自幼便懂事,知道分寸。”

      看似是追忆,实则是敲打。

      沈砚纭低眉顺目,指尖轻攥着裙角,语气温软:“女儿知晓。定不负父亲所托,谨守本分。”

      贤王视线落在她发顶,语气更硬:“知晓便好。”

      转身时丢下句:“莫让为父,失望。”

      沈砚纭始终垂着眸,直到贤王的玄色衣袍消失在影壁尽头,才松开攥得发紧的裙摆,径直出门。马车候在雨中,她踩凳登车,帘幕垂落。

      春和与车夫坐在辕前,双驾青篷素车切开雨幕,向皇城驶去。

      车内,沈砚纭闭目养神,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挡不住渗进的寒意和冷风。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青石长街的声响,混着泼天的雨声,单调催人。

      不知行了多久,车马一停。

      外头传来禁军甲胄的冰冷碰撞声,一道沉喝透过雨帘:“承天门下马碑前,车内何人?”

      车夫高声回禀:“贤王府宁姝郡主,奉旨入宫哭临。”

      验过令牌,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车身通过。

      沈砚纭掀开车帘,未等春和撑伞,便径直下车,将自己没入浓稠的夜色。背影笔直却透着孤寂,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宫道,她脚下不是路,是刀刃。

      宫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闷响,将春和那句“小姐保重”彻底挡在门外不剩一点余音。

      她疾步着,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宫道,脚下是冰冷的石砖,两旁是高耸的宫墙。

      内使监提着一盏昏黄的绢灯在前引路,灯晕只照亮三步之遥。

      在转角处她忽地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宫门,往前是深渊,往后,亦是。

      内使监感受到,低声提醒:“郡主要快些,可不能误了时辰。”

      “知道了。”她轻声回答,像是羽毛,不用风吹就能飘走。

      引路的绢灯在凤仪宫月洞前熄灭。

      院子里摆着几盏白纱灯,映着正屋素帷低垂。两个素衣宫女立在灵堂门侧,见到来人低了低头。

      沈砚纭抬脚跨入。

      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混着浓重檀香与一丝诡异地甜腻猛地扑来。

      先入眼的是那口朱漆描金梓宫,通体髹朱红色底漆,两侧金粉勾画的五爪凤凰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上面覆着明黄色缎面。

      灵前香案拱着牌位与画像,烛火明亮,只照得画像上的人笑靥如花,粉唇淡颊,眉眼弯弯——与沈砚纭记忆中那个入宫后形同枯槁的姐姐,毫无相似之处。

      灵堂空旷,稀稀拉拉点着白烛,火苗纹丝不动,连蜡泪滴落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知是灵堂还是别的什么,这里比外面倾盆大雨的世界,更冷,深入骨髓的冷。

      皇帝是天子,身份至尊,只用在初丧时来灵前上香、致哀,接着便再不用踏足。

      她依礼上香、跪拜,随后便被引礼嬷嬷引至蒲团前,

      素帕入手冰凉。嬷嬷在侧替她念着那套宫里千篇一律的哭灵词,声音干涩绵长,在空荡的灵堂里幽幽回荡。按制,需足一刻钟。

      沈砚纭垂首跪着,素帕虚掩在眼下,目光冷冽,借着每一次俯身叩首的间隙,一寸寸刮过灵堂的每一处细节:

      香案上,那对白烛火苗如铁线般笔直,纹丝不摇;将落未落的蜡泪在烛火上形成浑浊的珠状,悬而不滴身下蒲团,看似素净,内里却透出湿冷黏腻的寒意。

      姐姐生前最爱种些花草,所以灵堂也按她生前喜好摆了很多,但眼下这些却都像被吸食了所有生气,皆低垂着。

      “郡主,天寒地湿,仔细膝盖。”

      嬷嬷来扶,沈砚纭正觉得那蒲团湿沉得异常,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雨水的腥浊气透上来,不似棉絮,倒像浸透了泥浆的麻絮,感受到浓稠的阻力。

      她暗自用右手掌心沾了层湿乎乎的粉粉末粘黏肤上。

      她静静地感受着那股阴风,好像始终高悬于顶,让人头疼,她状若无意抬头看了眼。

      ——是好几枚铜镜。

      没歇多久,再跪时,灵堂中的檀香混杂着丝甜腥,寻常人闻不出来。

      沈砚纭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诡异的目光攀上脊背。

      今晚目光很杂,但大多是同情和看热闹,只有这个……

      是怜悯。

      像冬日飘飞的雪,带着点冰碴;像深夜的海,料峭而无法忽视。

      轻而尖锐地落在她的后颈,刺痛但没有伤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趁着再次磕头的间隙,透过手肘的间隙,穿过一个个麻木冰冷的脸庞。

      最终锁定那个站在门帘后的黑影。

      他的人和他的目光一样,看到他会想起孤悬天际的冷月,带着凌冽的剑的寒光,或是不然尘埃的野鹤。

      下一秒,沈砚纭就看到了他眼中的玩味。

      那更像个圣人皮,观音像的罗刹。

      总共不过两秒,沈砚纭又起身直直地跪着。

      谢空山含着丝笑,眼神平静得像香炉飘出来的一缕朦胧的烟,手上把玩着串乌木镶银的念珠。

      “啪嗒啪嗒——”

      雨声极大,却掩藏不住把玩那力道中的戾气。

      二更梆响,人渐散去。

      嬷嬷端着温好的水走上前:“郡主,您喝口热的,切莫着凉,娘娘定不愿看您如此……”

      沈砚纭接过杯子,轻敲杯壁,“张嬷嬷,姐姐生前最爱喝您泡的桂花蜜茶了,茶凉了,烦您再沏一壶。”

      张嬷嬷一听,眼眶泛红,连忙起身:“老奴这就去,给郡主您也泡一杯。”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下,她才对着空寂灵堂淡声道:

      “国师大人,还要躲在帘后吗?”

      帘动,人现。

      入目就是他那双冷淡疏离的眉眼,薄唇却不寡淡。

      逆着夜色,半边脸隐在黑暗中衬得他五官立体。着一身月白暗纹袍,走动时隐隐闪着微光。

      “郡主好眼力,只一眼,便能看出是微臣。”谢空山声如冷泉。

      沈砚纭双手交叠于腰侧,屈膝微蹲,微微颔首:“国师大人。”

      谢空山颔首。

      沈砚纭也不绕弯子,与他对视,声音温柔而坚定:“这灵堂真是闷。”

      谢空山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中的念珠,眼睛黑得吓人。

      含糊道:“恐是郡主心不静。”

      她没再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沉默地看着那副画像,有些惆怅。

      “这幅画中的姐姐笑得当真是好看。”

      她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空山闻言停了瞬,跟着她视线上移,声音疏离:“此画技法寻常,未及娘娘本身万一,母仪天下者,本就自带风华。”

      “可……这笑不该在这。”她转头看着谢空山,语气陡然转冷,“我记得姐姐自入宫后便再没笑过,这画师当真是……妙手丹青。”

      “自是会美化一二,以慰生者之思。”谢空山脸隐在黑暗中,被烛火照得鬼邪。

      “大景遗像讲究‘写真容、纪实事’,国师可忘了?”

      谢空山眼神黑沉沉的,收起嘴角那抹笑,声音更冷:“自是不敢忘,但画师的一分私心,我们又怎知全貌。”

      “本郡主说的是她手边的陶瓷壶,”她指了指壶边缘,“这里本有个缺口,但姐姐习惯了,便一直没换,国师说这个也会有私心吗?”

      谢空山蹙眉,“郡主不妨直说。”

      “锁魂炼魄阵。”她神情严肃,目光尖锐。

      谢空山脸上虚伪的面具碎裂,带上一丝玩味:“微臣从未听闻,还有如此阵法?”

      沈砚纭懒得跟他卖关子:“白烛定魂、蒲团吸阳、画像引怨、铜镜噬灵、而这最后一步炼魄……莫非就在这梓宫之中?”

      话音未落,头顶铜镜寒光骤现,凌冽寒意直冲她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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