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德川和也(一) ...
-
县大赛前,立海大男子网球部总算迎来了本学年的第一个休息日。
幸村索性就来了常来的网球俱乐部训练,这是他从小学习网球的地方,也正是几周前,他与毛利寿三郎进行比赛的地方。
熟悉的丙烯酸涂层气味,同样的照明角度。
对幸村而言,网球从未有真正的休息日,只有不断精进的每一刻。
即使是休息日,幸村也同往常一样,从基础训练开始。
只是最基础的挥拍,击球,幸村却将最简单的练习演绎得如同精密的艺术。
每一次挥拍的角度、脚步的微调、重心的转换,都透漏着计算与控制。平击与上旋的切换不着痕迹,落点分布精准地覆盖边线与死角,即便是最简单的多球对拉,也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安静的球场里,只有网球撞击拍面的声音在规律地回响。
幸村有段日子没有打理了头发了,结束一组训练后,索性将略长的卷发在脑袋后扎成一个小揪。又开始了下一组训练。
抛球,重心前移,平击发球,随即快速向网前移动,在发球线内一步的位置准备好截击。发球机将球送到他预想的位置,他尝试着用正手、反手、切削等不同方式处理。
他动作流畅,姿态优雅,外套整整齐齐叠放在场边长椅上,手腕与脚踝皆绑着负重。
“砰——啪——”
反手落点稍微有点偏差,幸村有点不满意。
轻轻呼出一口气,幸村走向底线,准备下一组训练。
就在这时,球场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不是工作人员那种礼貌的轻敲后推开,而是直接、干脆的推门动作。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格外清晰。
幸村回头,只见三个陌生的家伙站在门口。
为首的深蓝短发少年约莫高中一年级年纪,背着黑色的专业网球包,面容沉静得像冬日湖面。他身后左边是个红发如火、神色冷峻的高大男人,即使隔着半场也能感受到那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右边是个栗色头发、戴着圆框眼镜、脸上挂着过分灿烂笑容的少年。
没有工作人员引见,没有提前预约。他们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仿佛这是他们自己的训练场。
空气凝固了几秒。
幸村挑眉,察觉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来者不善,他姑且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幸村精市?”深蓝短发的少年开口,声音清冷。
“是我。”幸村微微颔首,将球拍搭在肩上,姿态从容,“几位是?”
“德川和也。”少年报上名字,“听说你是去年亚洲U14的冠军。我想和你打一场。”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客套。
他身后的红发少年抱着手臂,虬结的肌肉即使是静态也显得分外狰狞;栗发少年则笑眯眯地左顾右盼,像在参观什么有趣的地方。
幸村的视线与德川交错。
“现在?”幸村问。
“现在。”德川答。
幸村眉梢微挑,“立海大禁止私下非正式比赛,恕我拒绝。”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转圜余地。
德川神色未变,倒是他身后那红发少年骤然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近乎粗粝的质感:“怎么,只敢在国中网球界打一打,不敢直面更强的对手?”
这话说的倒是颇为刺耳。
幸村眼眸微眯。
刹那间,场边的空气似乎突然僵硬起来。
幸村并未动怒,甚至未曾提高音量,只是望向那红发少年,声音平静得如同陈述事实:“激将法于我无效。若无他事,请回吧。”
“哎呀呀~”栗发少年忙打圆场,“幸村君,自赢得U14亚洲冠军后,因需备战全国大赛,已有一年多未参与世界级的赛事了吧?”
幸村的动作微微一滞。
“听闻你还收到了温网U14邀请赛的资格?”
幸村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审视。那封来自温布尔顿的信函,他一直妥帖收存,关于邀请赛的事情更是从未对外人提及,眼前这陌生人又是从何得知?
“我是来自日本U17训练营的入江奏多,很高兴见到你,幸村君,”入江推了推眼镜,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不想提前看看……自己与准职业水准之间的差距吗?”
幸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个叫做黑部由起夫的男人,他脸上神色不变,却在内心很很记了对方一笔。
幸村缓缓转过身,语带挑衅:“哦?所以你们打算一同上场?”
“嚣张的小鬼!”鬼十次郎低哼。
“我可没那般能耐呢,”入江笑道,“不如,请幸村君与这位海外归来的德川君切磋一局?”
幸村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德川身上。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那就陪你们打一盘吧。”
德川点头,也取出了自己的球拍。
幸村走到场边,蹲下身开始解手腕上的负重。黑色的带子一圈圈松开,然后是脚踝的。四件负重,被整齐地放在外套旁。卸下负重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轻盈感瞬间传遍全身,像解开了一层看不见的茧。
入江奏多已经拉着鬼十次郎在场边的长椅坐下。鬼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但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入江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晃着腿,眼睛在幸村和德川之间来回转,像个期待好戏开场的观众。
“你都跟来了,怎么不顺便吧记录做了?”鬼看向入江。
“我是担心你们与那位幸村君起了冲突。”入江笑容不改,“这位幸村君,可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善易与。”
“你又知道了?”
“三号球场的西园寺说的,唔,就是那位立海大的高一新生。”
“他最近进步挺大的,也称得上勤奋,或许下次洗牌战就能再升一升球场了。”
“西园寺已决定退营了。”入江笑容微敛。
看到鬼惊讶的神色,入江补充,“他说,已看清自己天赋的上限,再努力大抵也止步于此,还不如早点放弃。”
两人一时无言,将目光投向场内。
……
没有猜边,没有热身,德川直接走向底线一侧:“你发。”
幸村也不和他客气,走向另一侧。
他拍了两下球,感受着卸下负重后身体的反馈。
对面的德川已经摆好了接发姿势。
客观来说,德川的姿势是相当漂亮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即使挑剔如幸村,也不得不说,他的姿势相当赏心悦目。
当然……也是相当傲慢。
这种傲慢源于他轻巧的神态,充满松弛感的肢体语言。他们向幸村明明白白地揭示了,对面那个家伙,对自己的轻视。
幸村手指微动。
不过他敏锐的大脑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视而冲昏头脑,毕竟网球从不只是身体的对抗,更是精神层面的博弈。
两人此前没有交手过,彼此之间都相对陌生,谁先能摸清楚对面的套路,谁就拥有了先机。
德川对于幸村时一个完全陌生的对手。
但对于德川来说,哪怕只是简单看过对方一年前的决赛录像,也能多少摸清楚一些对面少年的比赛习惯。
幸村不由得想起了柳莲二的数据分析。
得益于军师,他已许久未曾如此直接地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对手。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面对这样的对手,幸村所要做的,不过是在最短时间内,观察、拆解、预判。
——然后通过对对手的了解,狠狠地击败他。
……
第一球,幸村选择了试探。
内角平击,速度中等,旋转中规中矩。
德川动了。
他的启动快得近乎突兀,但动作中带着某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他精准卡在球的上升点,双反引拍。
这是标准的现代双反击球动作,转体充分,核心发力,拍头速度极快。
“砰!”
网球带着强烈的上旋,划出一道低平的直线,精准地压在幸村反手位的底线深处。球质沉重,旋转强烈,落地后前窜的速度和弹跳高都堪称优秀。
幸村已经预判到了落点。
在德川引拍的瞬间,他就通过对方转体的幅度、拍面的角度,判断出了大致的线路。
他移动到位置,准备接球。
但接球瞬间,他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上去只是一个很标准,标准到显得有点普通的回击,但是真的接上球才发现,这一球的球质太好了。
德川的击球,就好像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确计算和控制一样:旋转量、飞行轨迹、落点精度、弹跳特性,好像都经过了长期的系统性训练一样精准无误。
幸村勉强回击,球飞向德川的正手位。
德川早已归位。
他的步伐显然是通过了专门训练的,步伐间距固定,重心转换流畅。
回击又是一记深区压线球,落点精准。
幸村横向移动,勉强将球拉回中路。
多拍相持就此展开。
德川的网球风格很鲜明。
他拥有扎实的底线技术,沉重的球质,稳定的相持。
他不主动上网,也不尝试变化,就是用最标准的现代网球打法持续施压。
每一拍都力求完美,每一分都按部就班。
在幸村看来,德川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对手,虽然同为日本选手,但德川和也的球,和幸村往常接触的那些国中高手完全不一样。
幸村惯常面对的国内对手,技术风格多以古典体系为根基,强调控制与变化。然而,面对德川这种上来便以标准化、高强度底线攻势压迫的打法,幸村熟悉的节奏与应对策略似乎有些施展不开。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身所擅长的控制,在面对这种纯粹的暴力打法时,会有点施展不开。
“一力降十会啊。”入江奏多忍不住感慨,他在这方面吃过的亏不计其数,此时特别能和幸村感同身受。
“身体素质差距摆在那。”鬼十次郎毫不意外。
“Game,德川,1-0。”
第一局,幸村被破发。德川甚至没让他拿到一分。
场边,入江奏多“唔”了一声:“开局不利啊,幸村君。”
鬼十次郎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赞同。他手中的笔记本依然没有打开。
“也对,都还在观察呢。”
“但拼底线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德川的底线技术相当出色。”
幸村走回底线,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德川——后者脸上依旧平静,但那份从容中透着的轻慢,已经更加明显了。
德川习惯了某种层级的对抗,习惯了某种标准的挑战,而幸村——至少在德川目前的判断里——还没有达到那个标准。
第二局,德川的发球局。
德川抛球,高度一致,屈膝幅度固定,挥拍轨迹流畅。
他这球球速不错,落点精准,但旋转和速度都没有全力以赴的意思。
幸村接发回球,德川随即展开底线压制。
但这一次,幸村变了。
在多拍相持中,当德川又一次打出深区压线球时,幸村没有再选择硬碰硬,继续在底线和他缠斗。
他在球弹起的瞬间,手腕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抖动——不是常规的拉拍,而是切削。
“好隐蔽的动作。”入江赞叹。
网球带着强烈的下旋,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过网急坠。
德川显然没料到这一变化。他仓促前冲,在球落地前勉强够到,但回球过网较高,且落点浅。
幸村已经上网了。
上网速度不算顶级,但时机选择得妙到毫巅。
正好在德川回球质量下降、重心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刻。
在网前,他举拍,作势要打向德川的反手空当。
德川本能的向反手位移动。
幸村的手腕却在最后一刻轻轻一撇,球拍面横切过网球底部。
放小球。
网球轻飘飘地飞向德川的正手位网前,落地,几乎没有弹起。
“15-15。”
全场寂静了一瞬。
德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缓缓滚动的球。他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惊讶。
显然,他没料到幸村会有这种细腻的网前处理,更没料到幸村会在这个时间点选择放小球。
德川在国外训练,接受着最前沿的现代网球教育。网前技术在现代网球里,早已经是无足轻重地部分。
他的同龄人早都不怎么使用网前技术了,而他,在一个网球水平落后的国家,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选手,用出色的网前技术摆了一道。
场边,入江奏多鼓起了掌:“漂亮的小球~德川君,轻敌可是要吃亏的哦~”
德川的表情严肃了些。他走回位置,准备下一球。这一次,他的眼神真正聚焦在了幸村身上。
但接下来的比赛,节奏彻底变了。
幸村开始展现诡谲多变、难以捉摸的战术风格。
他不再试图于底线与德川硬撼,转而以落点的深浅变化持续调动对手。
一记深区压线球将德川钉在后场,紧接着一记短球迫其上网,随即又是一记过顶高吊逼其疾退。
德川有点应接不暇,他当然有能力回击幸村的这一球,但下一球呢?
对面的紫发少年总是能把下一球打到德川意料不到的地方。
更令德川困扰的,是幸村的单反击球。
德川已习惯应对现代双反选手,球质重,旋转强,那种对抗如同两位剑客以重剑正面交锋。
但幸村的单反……过于灵动,也过分诡谲了。
他能以单手切削出低平迅疾的下旋球,能打出带强烈侧旋的诡异弧线球,亦能在跑动中完成不可思议的直线穿越。
不仅如此,幸村单反的落点控制精妙得可怕,总是击向德川最难受的位置:追身球、脚下球、大角度拉开……
这不像是在进行网球比赛,更像是在对弈,每一步皆在布局,每一拍皆含算计。
鬼终于舍得打开他的笔记本了。
“球商很高啊,这个小鬼。”入江评价,“他敏锐地觉察到了的德川的弱点,德川节奏已经乱了。”
“嗯,他的球几乎没有给太多力量,德川借不上力。不给他出球质。”鬼一边记录一边回答。
“频繁的落点调动,德川没有太好的发力机会。”入江思忖,“但果然还是他的反手太灵活了,换个人来,反手大概率扛不住德川的猛攻。”
“Game,幸村,2-1。”
第三局,幸村成功保发。
“再这么打下去,就要输了哦?”幸村调整发带,睨向对面的德川和也。
“还有什么本事,都招呼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