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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停云霭霭·系统修复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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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权退到外殿时,阿宝正在记忆宫殿里绘制晏安宫结构图。
她站在侍从队列的最末端,低着头,用余光扫描每个细节:
殿高九丈九尺(违反传统建筑规制“九五之尊”的故意偏移)
梁柱上的龙纹雕刻,龙眼的材质是黑曜石——但在阿宝的异常视觉里,那些眼睛在缓慢转动,跟踪着殿内每个人的移动轨迹
空气中有十六种不同的香料混合,其中三种的分子结构在她的化学知识里不存在于自然界
当皇帝掷出奏呈时,阿宝看见的不是纸张飞扬。
她看见的是一道数据流。
那些奏呈在空中展开,文字脱离纸面,化作淡金色的光符悬浮。每个字都在自我复制、重组,从“参劾杜蘅”变成“攻击子系统权限”,再变成“请求主系统介入校正”。
这是格式化攻击的伪装形态。
定权跪下拾奏呈时,阿宝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轻微颤抖了0.3秒。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频率干扰——就像两个不同制式的设备强行对接时的信号冲突。
“难怪你的胆子这么大,原来是拳也有这么大。”
皇帝说出这句话时,阿宝的【能力】自动激活了。
她没打算今天用——原本想留着更关键的时刻。但这句话……直觉疯狂报警。
文言转换启动:
“难·怪·你·的·胆·子·这·么·大·原·来·是·拳·也·有·这·么·大”
音节提取,首字母——
N G N D D Z Z M D Y L S Q Y Y Z M D
重组,第三次尝试时拼出:
“NEGATIVE FEEDBACK LOOP INITIATED”
(负反馈循环已启动)
信息涌入的瞬间,阿宝明白了:
这不是惩罚,是系统修复。
太子子系统(定权)的异常行为(越权赦免官员)触发了主系统(皇帝)的纠错协议。廷杖不是体罚,是物理层面的数据重写——通过疼痛刺激,强制子系统恢复默认设置。
而那句“拳头大”,是双关语。在系统语言里,“拳头”指物理接触权限,“胆子”指操作权限。皇帝在说:你的操作权限过大,是因为你的物理接触权限异常增长。
阿宝立刻在记忆宫殿里新建档案:
【协议冲突·假设】
1. “父子协议”损坏(已确认)
2. “天问协议”介入(太子后颈丝线)
3. 太子获得非常规权限增长
4. 主系统检测到异常,启动负反馈循环
她抬起头,看见定权俯身在刑凳上。
不是人类趴在刑凳上,是一个被金色丝线缠绕的数据节点,正在被更高权限的数据流冲刷。
每一杖落下,杖身都变成半透明,里面流动着淡金色的代码。代码通过击打注入太子体内,与他自身的代码强制覆盖或融合。
阿宝数着:十七,十八,十九……
数到第四十杖时,她看见太子的瞳孔完全解构了。
那些旋转的几何图形散开,化作无数金色光点,从他的眼眶中飘散出来,像破碎的星云。光点在空气中重组,形成短暂的、模糊的图像——
一个女人的脸。
阿宝见过这张脸——在蔻珠给她看过的先皇后画像上。但此刻这张脸是活的,她在微笑,嘴唇微动,像在说什么。
阿宝读唇语(高中话剧社学的技能):
“……逃……”
光点组成的唇形,只说了这一个字,就重新坍缩回太子眼中。
与此同时,阿宝的颈后突然剧痛。
不是伤口痛,是皮下金色纹路的生长痛。纹路从耳后蔓延到脸颊,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她捂住脸,感觉到纹路的温度在升高——37度,38度,39度……
“阿宝?”旁边的宫人低声问,“你怎么了?”
阿宝摇头,咬住嘴唇。她知道,这是同步。
她与太子子系统正在建立某种连接。可能是因为她的异常认知,可能是因为她今天破译了关键规则,也可能是因为……她在看。
在这个系统里,“观察”本身就是一种交互行为。
王慎喊出“想想娘娘罢”时,阿宝看见太子的整个数据场突然震荡。
像平静水面投入巨石,金色丝线剧烈波动,空气中的代码流出现短暂的乱码。那些注入他体内的修正代码,有一部分被反弹出来,在空中凝结成扭曲的符号——
阿宝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
那是蔻珠给她看过的,太子梦中所画的星空符号。
符号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主系统的数据流重新吞噬。但阿宝记住了它的结构:一个螺旋嵌套另一个反螺旋,中心有个不闭合的圆环,像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图形。
太子低声说:“陛下,这不公平。”
这句话没有被记录在起居注里,但阿宝听见了。
而且,在她异常听觉里,这句话有回声——不是物理回声,是不同时间维度的叠加音。她听见了少年时期的定权说这句话,听见了孩童时期的定权说这句话,甚至听见了……还未出生的某个存在说这句话。
时间在这里是可折叠的。
杖刑停止时,定权已经近乎昏迷。王慎扶他起来,阿宝看见:太子的后颈处,那根连接“天问”的丝线明亮了三倍。
它在吸收。
吸收疼痛,吸收屈辱,吸收那些注入体内的修正代码——然后将它们转化成某种……燃料?
阿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知道太多信息了,大脑在处理超载。
定权被送回延祚宫时,阿宝作为报本宫随行人员之一跟了过去。
延祚宫——东府——在阿宝的视觉里呈现为休眠状态。
这里的金色微粒浓度只有晏安宫的15%,墙壁没有脉动,梁柱上的雕刻是静止的。但空气中有种特殊的寂静,不是无声,是某种频率的主动消音。
就像……这个空间被设置了“静音协议”。
定权被安置在寝殿的榻上。太医来看过,开了药,但阿宝知道那没用——这不是□□损伤,是数据层损伤。需要修复的是代码,不是身体。
王慎离开前,看了阿宝一眼,欲言又止。
蔻珠走过来,低声说:“你留下照看。我去煎药——真正的药。”
她说的“真正的药”,阿宝后来才知道是什么。
所有人都离开后,寝殿里只剩下阿宝和昏迷的定权。
她走到榻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
睡着的太子看起来就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眉头微蹙。但阿宝的异常视觉让她看到了另一层:
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像某种生物力场。光膜上不断浮现、消失微小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结构类似星空符号,但更简化。
光膜最薄处是后颈——那里几乎透明,能直接看见皮下的金色网络。网络的核心是一个节点,大小如杏仁,不断脉动,像第二心脏。
那就是“天问”的连接点。
阿宝伸出手,在距离节点一寸处停住。
她能感觉到引力——不是物理引力,是信息引力。那个节点在吸引她的意识,像黑洞吸引光线。
“你可以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宝猛地回头,看见蔻珠端着一个玉碗站在门口。
“他不会醒。”蔻珠走进来,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至少现在不会。系统在强制重启,他的意识在……别处。”
“别处?”
“梦境接口。”蔻珠说,“每次数据重写后,他都会被推入深层梦境。在那里,‘天问’会更活跃。”
她示意阿宝看碗里的东西——不是汤药,是银色的液体,像水银,但表面有彩虹色的虹彩。
“这是什么?”
“记忆缓冲剂。”蔻珠说,“我从系统日志里提取的——他每次做梦后残留的记忆碎片,加上一些……稳定剂。喝下去能帮助他在现实和梦境之间保持锚定,不至于迷失。”
她扶起定权,将液体慢慢喂入他口中。
阿宝看见:银色的液体进入身体后,立刻沿着金色网络扩散,所到之处,网络的脉动频率减缓了30%。
“你在帮他对抗系统?”阿宝问。
“我在帮他平衡。”蔻珠纠正,“系统要修正他,‘天问’要改造他。两股力量拉扯,他的意识会撕裂。缓冲剂让撕裂……不那么痛苦。”
她放下碗,看着阿宝:“你看见了吧?杖刑时的符号。”
阿宝点头:“和你在纸上画的一样。”
“那是‘天问’的语言。”蔻珠说,“或者说,是那种语言在我们这个维度能呈现的形式。它在教他东西——数学,物理,哲学,还有……宇宙学。”
“宇宙学?”
“关于星空之外的东西。”蔻珠的声音低下去,“关于我们这个世界是什么,关于那些金色的丝线是什么,关于皇帝……到底是什么。”
她拿出一卷新的纸,展开。
上面是阿宝从未见过的图形:三维的克莱因瓶嵌套在四维超球体中,旁边标注着扭曲的符文。
“这是他上个月梦醒后画的。”蔻珠说,“我完全看不懂。但系统日志显示,画完这个后,他对‘父子协议’的兼容性下降了40%。”
阿宝盯着那幅画。越看越晕眩,但她强迫自己记忆。
因为这幅画的结构……和她高中时看过的一本课外书里的插图惊人相似。
那本书叫《从一到无穷大》,是物理老师推荐的科普读物。里面有一章讲“多维空间”,插图就是各种高维物体在三维的投影。
而太子画的这个,像是……某个高维结构的二维投影。
“蔻珠姊姊。”阿宝轻声问,“你相信……我们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蔻珠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她最终说,“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也许所有世界都是某种‘假’,只是假的程度不同。”
她指了指榻上的定权:“他正在接近一个危险的真相。系统在阻止他,‘天问’在引导他。而你我……是旁观者,也可能成为参与者。”
窗外飘起了雪。
阿宝走到窗前,看见雪花在接触到延祚宫的围墙时,直接消失了——不是融化,是像被删除的像素一样消失。
这个空间有边界协议。
“我要做什么?”阿宝问。
“学习。”蔻珠说,“学习系统语言,学习‘天问’语言,学习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她递给阿宝一本手抄册子。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对照表:左边是系统符文(金色几何图形),右边是‘天问’符文(星空扭曲符号),中间是蔻珠自己添加的注释——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每个符号的含义。
“这是我这三年整理的。”蔻珠说,“不全,很多是猜测。但现在,我需要第二个大脑来帮我。”
阿宝接过册子,感觉手中的重量超过物理重量。
这是钥匙。
也可能是诅咒。
“如果我学了,会怎样?”
“你的同化会加速。”蔻珠坦诚地说,“但同时,你会获得……抵抗力。就像接种疫苗,先感染一点病毒,让身体学会应对。”
阿宝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符号:一个标准的圆形,内部有个等边三角形。
系统符文含义:秩序
‘天问’符文对应:一个不闭合的螺旋,永远向外扩张
蔻珠注释:秩序 vs 熵增。系统要维持低熵,‘天问’要引入熵增。
阿宝突然想起高中物理课。
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
这个皇宫,这个系统,在人为制造低熵状态。它要秩序,要对称,要永恒不变。
而‘天问’……是熵增本身?
榻上的定权突然动了。
不是身体动,是他的金色网络突然亮度翻倍。整个寝殿被照得如同白昼,所有阴影消失,墙壁变得半透明。
阿宝看见墙壁后面——
不是砖石,是流动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金色代码,组成皇宫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草。
而在数据瀑布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不是实体,是数据的空洞,是代码流的奇点。那个阴影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整个皇宫的数据就同步震荡一次。
那就是主系统核心吗?
定权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是完全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不断流动的代码。
他坐起来,动作僵硬如木偶。
开口,声音是无数人声的叠加:“协议冲突等级:七。启动紧急仲裁程序。”
蔻珠脸色大变:“糟糕,他进入系统代行模式了!”
“什么意思?”
“‘天问’和系统在争夺控制权,他的意识被挤出去了!”蔻珠冲到榻边,按住定权的肩膀,“殿下!萧定权!回来!”
定权——或者说,那具被两股力量争夺的躯壳——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蔻珠。
“管理员ID:蔻珠。权限等级:次级。检测到未授权操作:私自制造缓冲剂。违规等级:三。建议处分:权限降级。”
蔻珠后退一步。
定权又转向阿宝,眼睛扫描她:“新用户ID:顾阿宝。认知结构:异常。同化进度:27%。风险评估:高。建议操作:立即同化或清除。”
他伸出手——那只手完全由金色代码构成,不再是血肉。
阿宝没有躲。
因为她看见,在那只代码手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黑洞。
不是物理黑洞,是信息黑洞。所有接触到它的光线、声音、甚至思想,都会被吸入。
而黑洞的边缘,闪烁着那个符号——星空符号。
“蔻珠姊姊。”阿宝冷静地说,“把缓冲剂给我。”
蔻珠把碗递过来。阿宝接过,没有喝,而是泼向了定权。
银色液体接触到金色代码的瞬间——
大爆炸。
无声的光爆,阿宝被冲击波推得撞到墙上。但她睁着眼,看见银色和金色在激烈对抗,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水中扩散、交融、吞噬。
定权的身体剧烈颤抖,金色和银色在他体内交战。
他的眼睛一会儿是全金,一会儿恢复成人类(虽然瞳孔里仍有几何图形),一会儿又变成纯黑——连眼白都没有的纯粹黑暗,黑暗中有点点星光。
那是‘天问’的完全态。
“阿宝!”蔻珠喊道,“说点什么!能唤醒他的东西!”
阿宝爬起来,大脑飞速运转。
说什么?文言?摩斯密码?还是……
她想起自己破译的第一条规则:“THE WATER REMEMBERS SKINS”(水记得皮肤)
想起高中物理课:“熵增是宇宙的终极命运”
想起鲁迅:“吃人”
最后,她想起自己是谁。
一个穿越者。一个高中生。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她走到定权面前,看着那双在金色、人类、黑色之间切换的眼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萧定权,你的数学作业还没交。”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定权的眼睛定格在人类状态。
几何图形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下来。他眨眨眼,迷茫地看着阿宝:“……什么?”
蔻珠冲过来抱住他:“回来了!你回来了!”
阿宝腿一软,坐在地上。
她刚才说了什么?数学作业?为什么会说这个?
但有效。
因为……那是系统之外的东西。
系统里没有数学作业,没有高中,没有21世纪。那是纯粹的外来信息,是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数据。
而定权的意识——那个被挤压到角落的人类意识——抓住了这根稻草,爬了回来。
一炷香后,定权完全恢复了。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睛是人类的眼睛。金色网络暗淡下去,后颈的节点也恢复了正常脉动。
“我又……”他揉着太阳穴。
“系统代行模式。”蔻珠说,“这次很危险,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定权看向阿宝:“你说了什么?我好像听见……”
“没什么。”阿宝低下头,“殿下好好休息。”
蔻珠送阿宝出寝殿时,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但天空是不自然的深紫色,星星的位置全部错误——阿宝认得猎户座,但这里的猎户座腰带三星排列成了直线。
“谢谢你。”蔻珠说,“你救了他。”
“我只是……说了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才是最有用的。”蔻珠微笑,“系统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法处理真正的随机性。而你,顾阿宝,你是最大的随机变量。”
她递给阿宝一个小巧的玉牌。
“这是什么?”
“临时管理员令牌。”蔻珠说,“我偷偷复制的,权限不高,但足够你读取报本宫80%的系统日志。小心使用,每次访问都会被记录。”
阿宝握紧玉牌,感觉到它在掌心微微发热。
“蔻珠姊姊。”她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完全可以……顺从系统。”
蔻珠看着深紫色的天空,很久才回答:
“因为我见过他哭。”
“什么?”
“三年前,他第一次进入系统代行模式后,醒来时发现自己画了那些星空符号。他看不懂,但本能地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守夜,听见他在梦里哭。”
蔻珠的声音很轻:“他说:‘母后,我看不懂。它们太美了,美得让我害怕。’”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她转回头,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他不是宿主,不是子系统,他是囚徒。一个被关在金色笼子里,却能看见星空的人。”
“我要帮他看见更多。”
蔻珠离开了。
阿宝站在延祚宫的庭院里,抬头看错误的星空。
她的颈后,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下颌线。
同化进度:29%。
但她手里有玉牌,脑中有册子,心里有一个疯狂的计划:
如果系统是吃人的,那么她就用系统之外的知识来对抗。
用摩斯密码。
用高中物理。
用鲁迅的“吃人”。
用一切这个世界的规则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想起定权在杖刑时看见的先皇后幻影,那个说“逃”的嘴唇。
逃去哪里?
也许不是逃出皇宫。
是逃出这个系统定义的世界本身。
阿宝握紧玉牌,感觉到里面流淌的数据。
游戏进入下一阶段。
现在,她不只是玩家。
她拿到了修改器。
(当夜,阿宝第一次用玉牌接入系统日志。她看到的第一个条目是:
【警报:用户[顾阿宝]引入未知变量。重新评估同化策略。】
【新建议:加速同化或永久隔离。】
【决策待定:等待管理员[皇帝]批复。】
阿宝退出日志,在黑暗中笑了。
她知道,自己终于引起了最高层的注意。
这很危险。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星空符号解析进度:0.7%
系统符文掌握进度:12%
‘天问’协议接触次数:1
剩余安全时间估算:68日)
(赌注升级。现在,她在赌桌上放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太子的命,蔻珠的命,以及——也许——这个系统本身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