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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福克斯的雨 倒计时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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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虽然不是第一次后悔,但现在依然感到后悔,虽然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但并不妨碍我时常后悔。
这是我做人的第一天,也是我后悔的第一天。
遇见死神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相信死神。
我陷入了沉思,是对自己的反思,关于我为什么要遇见死神这件事。
可是上帝啊,谁知道死神也会去看皇家马德里和巴萨罗那的比赛啊!
越是做人就越会后悔,越是想要做回幽灵。
做人我是个顶没用的人,做幽灵就不会存在这个问题,幽灵用不着被定义价值,谁会要求幽灵做什么呢?
是了是了,我就适合做幽灵啊!
而不是做人,做人的时候,雨点打在脸上刺刺麻麻的疼,疼?
是疼啊?我后知后觉摸了摸脸,一手湿漉漉的雨,啊,是下雨了。
而现在的我,已经是人类的我,会被雨淋到而不是直接穿过的我,需要找个地方躲雨。
是了,做人很麻烦。
会感觉到痛,感受到风,还有,触摸到雨。
我站在屋檐下,伸出手称到了雨的重量。
好奇妙,做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福克斯正值雨季,这是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歇的雨。
这里就像死神说的那样安静,只听得见雨声,看不见人影。
雨下得大了,密密麻麻不间歇地织出浓白的雾气,影影绰绰的雨幕里似远似近走来一道朦胧的身影,也是来躲雨的。
不,好像并不是人类的身影。
而是来躲雨的幽灵。
躲雨的屋檐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拥挤,我下意识不着痕迹地朝旁边挪了两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没有想过如果人类能看见幽灵,也没有想过,在人类的眼睛里,幽灵会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正常人类是看不到幽灵的这没错,那么问题来了,我现在不是正常的人类吗?
为什么我能看见幽灵?是我的眼睛哪里出问题了?还是死神做了什么?还是说,这不是一具正常人类的躯壳吗?
【你能看见我?】
不,我不能。我冷漠脸,抿紧了嘴唇,尝到了唇缝里残余的雨的味道。
【你能看见我。】
可恶,疑问句成了陈述句,大事不妙。
我应该装作看不见才对,可是看见就是看见,看见了要怎样装作看不见?
耳畔似远及近传来了一下一下的颤动声,溯及源头,在我的胸腔里,是我的心跳声。
幽灵是没有心跳的。
而此时此刻,在我的胸腔内,正跳动对幽灵来说陌生至极的心跳,咚,咚,一下接一下。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胸腔内的颤动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了指尖,指尖一阵发麻,我用力揪紧了胸前的衣料。
我很努力地分辨这份混乱的情绪,可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在恐惧,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恐惧。
是因为活着吗?
还是因为幽灵?
抑或是因为,现在的我,既不是属于完全的人类,也不再是全然的幽灵?
这个世界,究竟是隔绝了我?还是接纳了我?
“嘿,需要帮助吗?”嘈杂的雨声中,我听见有道声音穿过了朦胧的雨幕,我抬眼望去,视野模糊的迷离中,我撞进了一双关切的眼睛。
人类,是人类没错吧?
……
她好像,已经淋了许久的雨。
福克斯的雨气蒸腾成了迷离缥缈的雾,隔着雨雾,像是一株被雨水打湿的花枝。
雅各布主动踩下了刹车。
他见到了一双覆着薄冰的眼睛,让人情不自禁想到漂浮着碎冰的湖泊。
四目相对的瞬间,雅各布的心脏似乎被碎冰轻轻撞击了一下。
耳边是熟悉的雨声,不,是心跳声,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场下了十八年的雨,今天看起来,像雪。
雅各布回过神来,急急忙忙翻出了备用的雨伞,推开车门奔进了这场喧嚣暴烈的大雨。
灰白的天空被橙红的伞面代替,像一轮升起的太阳,好温暖的颜色,是,我喜欢的颜色,那些风,那些雨,那些令人感到僵硬的冷意仿佛一瞬间被隔绝在外了。
好温暖,人类,原来是这么温暖的存在吗?
幽灵还没有感受过温暖,却天然知道这就是温暖。
“嘿,嘿!你还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膝弯,我骤然腾空被抱了起来。
橙红的伞面摇摇晃晃,我伸出手,手掌撑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把捉住了即将跌落的雨伞,仿佛抓到了下沉的太阳。
她的皮肤带着一种沁人的冷意,这样不行,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这里,雅各布当机立断把人一把抱起。
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捧轻蓬蓬的雪,他真怕这捧雪会融化。
他在做什么?他做了什么?
雅各布知道自己冲动了,他没有多余的思考,他应该思考的,但他没有。
“我是雅各布,雅各布·布莱克,抱歉,我知道这大概有些突然,但是,你看上去不太好。”回到车上,雅各布强忍住想要抖搂雨珠的本能,他的手掌在腿上缓缓摩挲,装作若无其事地解释。
我被安置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雅各布,他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类,有着一张稚气不失野性的面孔,眼中带着一种天真的纯朴。
不过,我看上去不太好吗?
顺着他的目光,我见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是一张东方的面容,乌黑的头发,漆黑的瞳孔。
原来,这就是‘我’吗?
和我想象中的‘我’并不太一样,死神给予了我这样一张面孔吗?
我没有想要流露出任何的情绪,可这张脸天然有一种纤薄锋锐的倔强。
好陌生的,我。
“茉莉,我的名字。”我顿了顿,生疏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一定觉得我很奇怪,这不奇怪,毕竟就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我大概就像一个在努力伪装成人类的人类,我是幽灵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虽然见过很多人类,但还是不太会做一个人类,理论和实践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雅各布十分懊悔没有在车上准备干净的毛巾,翻来找去只在车后座发现了一件他的外套。
老天,袖口上甚至还沾着新鲜的机油痕迹。
在茉莉看不到的地方,雅各布已经懊恼许久了。
“茉莉,”雅各布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的衣服被淋湿了,先披上我的衣服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介意什么?我不明白雅各布脸上的犹豫和纠结从何而来,我点点头,低头任由雅各布为我披上了他的衣服,顷刻之间,我嗅到了和他身上相似的味道。
像,像什么呢?我形容不出来,幽灵没有任何关于味道的记忆,所以这就是雅各布的味道吧,我耸了耸鼻尖,又仰头闻了闻车里的味道,唔,似乎都是雅各布的味道呢。
“我的衣服上,有奇怪的味道吗?”雅各布忐忑地捏紧了方向盘。
“没有,”我停住了嗅闻的动作,“我只是在确认这是你的味道,我想要记住这个味道。”
“记,记住我的味道?”雅各布磕巴了一下,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雅各布很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犹如擂鼓。
空气变得稀薄热烈起来,雅各布连忙转移了话题,“噢,茉莉,你是才来福克斯吧?有要去的地方吗?”
“我准备去看房子。”我未来的房东的名字是哈里·克里尔沃特,刚巧是雅各布认识的熟人,这样很好,他能直接把我送到哈里的家。
雅各布发动了汽车,“很少有人会来到福克斯,”雅各布调整了一下雨刮器,转头对我说道,“我……代表福克斯欢迎你的到来,茉莉,希望你在福克斯过得开心。”
我没想过会听见这样的一句话,欢迎我的到来吗?
“我也没想过会来福克斯,是命运为我选中了这里。”我想,我会在这里终结我的命运。
“命运?”雅各布听见这个他不是很喜欢的单词,眉毛皱成一团像是要打结的样子。
“对,命运,背后也许是上帝,其实是死神也说不定……”我的声音咕哝地得越来越小,由于下雨,雅各布行驶的速度并不很快,但我却有种灵魂要升天的感觉。
胸口闷闷的,像堵了团棉花,随着山路蜿蜒,那团棉花变成了一块石头,往下坠,坠到胃里开始不住地翻滚。
“茉莉你是信徒吗?”雅各布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信徒?哦,他是说信仰上帝的人类吗?
我真想捧腹大笑,仿佛要笑出我的眼泪,不是因为哭泣而生的眼泪。
我没有见过上帝,又怎么会信奉上帝,可要说我见过的神明,那就是死神了,可是要去信仰死神?
天哪,天哪,多么可怕的一句话。
怎么会有人去相信死神呢?
那该是怎样的倒霉蛋啊,譬如我。
会完蛋的,一定会完蛋的。
啊,我好像真的要完蛋了,仿佛即将脱离人类的躯壳,全然失去的对身体的掌控。
我抓紧了扶手,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可这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加上密集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暴雨,让我更加难受烦躁了起来。
果然是因为死神吧,只是想到死神而已,都会让我这样难受,是死神对我下了咒吗?
不许我骂她。
好恶毒的咒语,好歹毒的死神!
“茉莉,你还好吗?”雅各布察觉到不对劲,他降低了本就缓慢的车速,目光睃视在寻找能够安全停车的地方了。
“唔,不太好……”我是不是要死了?
见鬼,做人还没满一天就要做回幽灵了吗?不是一百天的约定,而是一天的限定吗?
雅各布停下了车,而我终于解脱,能在间歇里喘口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的濒死的金鱼。
“茉莉,茉莉!”恍惚中,我听见了雅各布在惊慌失措呼唤我的名字。
别担心,人类,幽灵只是要做回幽灵了而已。
……
结果并没能做回幽灵。
也不是什么咒语。
晕车,我竟然会晕车,我耷拉着脑袋,手里捧着雅各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柑橘,雅各布说柑橘的气味能缓解晕车带来的晕眩。
我好难受,做人真的好难受,我为什么要做人,这全怪死神。
“茉莉,喝点水会好一些。”雅各布递来一瓶水,我恹恹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拒绝的态度很明确。
雅各布没有应对晕车的经验,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见过会晕车的人,也从来不知道会有人因为晕车变得那么虚弱无力,看见茉莉的脸色几乎是透明的白,雅各布吓坏了。
他以为雪真的要融化了。
见茉莉蔫头耷脑还是没什么精神,雅各布左思右想,余光瞥见了车门后的糖盒,“要来块薄荷糖吗?或许对你会有点帮助。”
薄荷糖?人类的糖果,我睁开眼睛,看见糖盒里排列齐整的晶莹小方块,微微蓝的颜色,像是西伯利亚冰晶。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冰晶会有味道,会是什么味道,在幽灵的世界里,早没有味道的概念了。
所以,糖是什么味道呢?我知道是甜,可甜又是什么味道呢?
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了。
清冽的凉意猝不及防在舌尖绽开,像是推开了一扇冰雪筑造的门,门后是整座阿尔卑斯山的雪风。
不得不承认,做人有许多坏处,可谁能想到呢?人类有味觉,人类的味觉会是这样惊喜的存在!
幽灵收到了第一份做人的礼物。
那么突然,又那么奇妙。
“我喜欢,”我眯起了眼睛,“我好喜欢的!谢谢你,雅各布。”我虽然讨厌人类,但我决定不讨厌雅各布,因为他给了我一颗糖。
雅各布直愣愣的看着茉莉,看她眼尾上翘的小弧度,看她因为新奇和快乐亮起的眼睛,福克斯的雨还在下,仿佛落在了雅各布的心上,留下细微而确切的悸动。
雅各布的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他慌慌张张挪开了视线,若无其事拿起了手边的水。
糖块在唇齿间轻轻碰撞,沉重的脑袋仿佛轻快了许多,也清明了许多。
这么看来我只是晕车而已,和死神没什么关系,所以,“雅各布,你开车的技术是不是很差劲啊?”
“咳咳……什么?”雅各布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听见了暴论,他好险才没一口水呛出来。
雅各布这个反应,我大约是冒犯了雅各布,我想起人类在沟通交流的时候似乎要讲究语言的艺术,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其实,也不至于差劲啦,也许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进步?”
雅各布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哭笑不得,“茉莉,其实晕车是有很多因素的。”
我点点头,很是赞同他的看法,“所以不一定是驾驶技术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开的车有一些毛茸茸的小问题,或者是操作上的失误?”
雅各布气笑了,那点微小的、仿佛蜻蜓点水般的心动瞬间消弭,只余下在擅长领域被质疑的不服气。
等雅各布从气缸讲到涡轮,转头只看见茉莉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撞上冰凉的玻璃窗,雅各布本能地揽过她的肩膀,他在做什么?
或许是被热源吸引,茉莉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动物拱到了他的肩膀上,雅各布大脑宕机,僵硬得宛如一尊石像。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雅各布再次发动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