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福克斯的雨 倒计时88 ...

  •   再次见到恩布里的那天,是个爽朗朗的晴天。

      恩布里将黑色的小瓮交给了我,丹尼尔在我耳边叽叽咕咕,想要换个款式和颜色。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到山脊补给站来找我,”恩布里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他想起了雅各布,雅各布对茉莉,像藏珍珠一样藏好,“有时间可以和雅各布来玩儿。”

      “山脊补给站,我记住了。”我抱着小瓮点了点头。

      恩布里忽然明白雅各布为什么把人看得这么紧了,他叹息一声,“或者下次我来接你,总之,千万不要一个人上山了,否则我真担心……不知道会在哪个坑里见到你。”

      “恩布里,我认得路的,上次只是意外。”我皱了皱鼻子,做幽灵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迷路,所以果然还是做人的缘故。

      恩布里和我挥手告别,我捧着小瓮,在丹尼尔担惊受怕的注视下也挥了挥手。

      人类这样沉重的躯壳,抛却灵魂的重量,最后只一个小瓮就能装下,死亡这样不必着急的事,却还是有这么多的猝不及防。

      【茉莉小姐!】我展开了信纸,丹尼尔忽然出声,我抬眼望着他明明灭灭的身影,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要通过我的笔端落在纸上,他就是这样闹腾的幽灵。

      这样单薄的纸张能承载多少思念呢?我捏着信纸的一角,想象不出来。

      真到要下笔的时候,丹尼尔忽而又畏怯了起来,【茉莉小姐,等等,我,我需要一点时间。】

      明明已经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最后的最后,却还是需要一点时间,还好我的时间并不宝贵,所以刚好可以用来等待。

      我双手托腮,第一次发现,原来幽灵脸上也能有这么丰富多样的表情。

      【茉莉小姐,您说,我的家人还会记得我吗?他们会想要收到这封信吗?这么多年过去,这封突然的来信,对他们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打扰?】

      是什么呢?让丹尼尔这样的惶然,让他如此小心翼翼,让他好似变成了这世界上最微小的一粒尘埃,渺小而卑微。

      丹尼尔转着圈,转着转着,最后飘到天花板上去了,他笼在南瓜灯上,像个奶白透明的茧蛹,他向上帝祈求了那么久才等来一个茉莉小姐,他有那么多的遗憾,那么深的忏悔,那么重的思念……

      “难道你都是做给上帝看的吗?”

      【当然不是!】丹尼尔松开被他包裹着的南瓜灯。

      人类遇见难以决定的事是怎样做的呢?

      我想了想,摸出了一枚硬币,“我们来抛硬币吧?唔,或许上帝能给出答案?丹尼尔,看看你的主吧,会给出什么指引。”面值一美分,正面是头像,反面是纪念堂,“你要猜哪一面?”

      丹尼尔犹豫不定,在胸前慢吞吞画了个十字,【茉莉小姐,我选正面。】

      硬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抛物线,“丹尼尔的家人等着他回家吗?”

      【茉莉小姐,您别,别这样问。】

      丹尼尔慌慌张张摆动他波浪式晃动的手臂,硬币如约落下,刚好落在了信封上,上帝给予了信徒回应,林肯头像赫然在上。

      丹尼尔看见了结果,不说话了。

      “丹尼尔,你的家人在等你。”在遥远的福克斯,淋了这么久的雨,丹尼尔,终于可以回家了。

      【茉莉小姐,我想,要辛苦您了。】因为他真的有好多,好多好多话要说。

      我撇撇嘴,这我早知道,信纸买了厚厚一沓,在我遇见丹尼尔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是多麻烦的一件事了。

      ……

      【茉莉小姐,您还好吗?】丹尼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捂着酸胀的眼睛,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

      幽灵是没有眼泪的,成为人类后,我也依然不曾拥有眼泪,我没有想哭的情绪,也没有对泪水的期盼,我感知到温度,也拥有了疼痛,我有了影子,可我始终没有梦,也不会流泪。

      雅各布总担心我哭,可他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哭。

      是啊,幽灵不会哭,幽灵怎么会哭呢?眼泪是有重量的,可幽灵没有。

      没有重量的幽灵,又怎么能承托住眼泪呢?

      帮丹尼尔代笔的时候,眼泪突兀地落在了信纸上,溅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出现的那么令人惊讶,突如其来的眼泪洇湿了信纸,我搞砸了一切,抬头却看见丹尼尔惊愕的表情。

      原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这应该是丹尼尔的眼泪,丹尼尔的情绪,只是幽灵,不会有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入驻了我的身体。

      汹涌而澎湃。

      丹尼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结结巴巴道,【啊,应该是我的原因,让您难受了。】

      我面无表情地擦掉不断上涌的眼泪。

      时间差不多,我该出门了,今天雅各布和赛斯会在天使港附近的夜市摆摊,完成他们的社会实践作业,我答应了雅各布会去帮忙。
      ……

      赛斯抱着钱罐笑得像只紧抱着心爱蜂蜜罐的小熊,他积极地整理了一下剩下的几个果壳风铃,注意到雅各布时不时就会看一眼时间,“雅各布,你想要去厕所吗?”

      已经到了和茉莉约定的时间,雅各布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橡果在他手里来回摩挲,有种被抛了光的油亮,雅各布根本等不住,他倏然站起身,“赛斯,这里就交给你了!”

      赛斯一口应下,转眼只看见雅各布匆忙消失在交错浮动的人影里。

      茉莉会不会是迷路了?茉莉没有来过这里,她可能还在找寻他们的摊位。

      也有可能是流连在哪个摊位前,夜市上的苹果派茉莉一定会喜欢。

      雅各布的脚步没有慢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没有松懈,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怦怦直跳,敲打着不安的鼓点,他没有见到茉莉,在没有见到茉莉之前,他的心惶然不定,没有安宁。

      雅各布摆摊的夜市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我仿佛被隔绝在外,而我已经很久没有来到有这么多人类的地方了。

      我不由得感到后悔,我不适应这样的喧闹,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早该想到的,早该在雅各布说起的时候就拒绝他的。

      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从来与幽灵无关。

      这不是幽灵的世界,一种未知且陌生的情感涌上了心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害怕,也只会害怕,于是本能地想要逃跑。

      不太对劲,心乱糟糟的,脑子也是,我怀疑是在眼泪里浸泡后坏掉了,是了,眼泪!是因为眼泪,从眼泪开始,一切都乱了套了

      我又想起了那个被我忽略过的问题。

      幽灵为什么会有眼泪呢?

      幽灵自己也会有眼泪吗?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是一个雕塑的影子里,仿佛置身于世界的背面。

      突然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手穿过了那层无形的透明的壁垒,准确无误地圈住我的手腕。

      只是恍然的一瞬间,瞬间我被拉入了铺满了阳光般灿烂的金色的灯光下,喧闹的、纷杂的、各式各样的声音涌入耳里,其中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声“茉莉!”

      雅各布每次叫我的名字,声音里仿佛都带着一个显著的感叹号,总是带着上扬的尾音,风吹过的时候,好像整片山林,整个世界都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像个风筝一样被雅各布牵扯着穿梭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属于人类的世界,幽灵过去没有资格涉足的世界。

      而我现在捧着刚出炉的苹果派,和雅各布坐在长椅上,真像梦境,幽灵的梦。

      也许这就是呢?幽灵一百天的梦境。

      可手里的苹果派是热乎乎的真实,真实的温度,真实的重量,我小心咬了一口苹果派,没有忘记来夜市的原因,苹果的清甜包裹着肉桂的咸香滑入我干涩的喉间,“雅各布,今天你和赛斯还顺利吗?”

      雅各布的手上不自觉地用力,赛斯从小和他玩到大,他们偶有打闹,但感情一直不错,赛斯单纯天真,热情善良,是很好的朋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茉莉关注到赛斯,一点也不喜欢,一点也不可以。

      他不能这么自私,他要做茉莉最好最重要的朋友,但茉莉不能只有他一个朋友,他要更加地努力做好茉莉的朋友。

      “雅各布?”很难看见雅各布发呆,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进展还算不错,茉莉你之前提供了很多不错的建议。”雅各布看见了茉莉手腕上他做的手链,笑意涌现。

      我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在我们商量下布置的小摊位了,雅各布却并不着急,夜市上有很多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茉莉好不容易愿意出门,他想把茉莉拉进热闹里,他想带着茉莉一样一样慢慢逛过去。

      往志愿者的募集箱里投入一美金,雅各布成功领到了一个小恶魔犄角的荧光发箍。

      “会不会很奇怪?很滑稽?”我一手举着云朵般大的棉花糖,另一只手沾满了黏糊糊的糖津,发箍是雅各布给我戴上的,我并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模样,不过想象幽灵长出了犄角,应该是很滑稽的场面吧?

      “不奇怪,也不滑稽。很……可爱。”那对小犄角忽闪忽闪着红光,就像他咚咚跳动的心脏,茉莉怎么会奇怪呢?奇怪的人分明是他才对,他并没有在山林里奔跑,也没有面临危险的包围,人潮涌动,来来往往,他只是看着茉莉,只注视着茉莉,心脏竟也会这样失常吗?

      我听说人类口中的可爱是最强大的形容词,我想要找面镜子看看现在的自己,不过是戴上了恶魔的犄角,就能被雅各布视作强大的幽灵了吗?人类对幽灵的认知还是太过浅薄了。

      我在一家名为命运的店铺里找到了镜子,不过让我失望的是,镜子里的我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发箍的电量不知道是不是快要耗尽了,红光忽明忽暗,和我想象中强大的模样截然不同。

      店铺的主人是一位吉普赛女郎,标志性的撞色拼接大白长裙,身上的银饰随着她杂乱的步履晃悠得叮铃作响,她捧着一枚莹白的水晶球,嘴里念念有词。

      她倏然贴近了我的脸,我望见了她深邃的眼睛,深不见底,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她的眼神迷蒙又清醒,红唇微动,像是吐露花蜜的花瓣,又像是射出尾针的蜂,“死亡,我看见了,你被死亡缠绕。”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深处传来,口中念叨的预言听上去像是全然的恫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浓重的死气,不,你完全被死亡包围,会有源源不断的死亡……”她的手在我眼前撩拨,指间仿若波涛在翻涌。

      幽灵可不就是死亡吗?她叽里咕噜一通,说得似乎没错,这时候我真好奇了起来,幽灵少有的好奇心,人类真的能够窥伺到命运吗?

      我不禁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水晶球,但她察觉到我的意图,一脸防备地将水晶球放进了她的刺绣挎包里,一副我会污染她水晶球的作态。

      嘿!我确信,这是种族歧视!我瞪圆了眼睛,幽灵怎么了?人类最终的归宿还不都是幽灵吗?

      “茉莉!”雅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他大概率是听到了占卜的预言,脸上的线条变得冷硬,我从来没见过雅各布的脸色这么难看过,黑沉得像是海面即将迎来的风暴雨。

      噢,我想起雅各布一直很抵触神秘学,雅各布讨厌神神叨叨的预言,雅各布他,从来不相信命运。

      ……

      “要招牌的开心果味冰淇淋。”这是幽灵第一次排队,我不太习惯被陌生的人类包围,有种误入羊群的局促,雅各布站在不远处,一个我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的地方等我。

      就快到我点单了,我早已想好要选的口味,可当我接过冰淇淋转身,却没看见本该在原地等着我的雅各布。

      雅各布回到了那家名为命运的店铺,整间店的光线暗沉不明,只靠着烛台和暖黄的壁灯映出朦胧的光晕,墙上钉着繁复的星图,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雅各布低头看去,细碎的光影随着烛火晃动,雅各布看清了,是吉普赛女郎的裙角。

      醉醺醺的吉普赛女郎从圆形的老木桌下爬了出来,她裹着一身浓郁的酒气,“噢,是你啊,奎鲁特人的后代,欢迎光临,嗝~”她举起手中的啤酒瓶,打破了这一室诡秘的沉静。

      雅各布下颌紧了紧,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种不安的预感,没有人能在听见预言后无动于衷,雅各布仍然不信神明,但却无法忽视吉普赛女郎占卜的口碑,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从未怀疑过自己想要保护茉莉的决心和能力。

      可是如果,如果真的有神明,真的有命运,雅各布低下了头,请原谅他曾经的无知与浅薄。

      “要怎么做?能让刚才的女孩一生平安顺遂?”雅各布抬头,直视面前神秘女郎的眼睛,他坚定的目光好似一柄淬亮的银刃,势必要划破命运前路浓重的雾霭。

      我又重新回到了冰淇淋的队伍里,幽灵鉴定完毕,幽灵可以再吃一个!

      雅各布还没有回来,我一定要让雅各布吃到开心果味的冰淇淋,这样他也许就会开心起来。

      人类总是会因为未知的未来而感到恐惧,我感觉到了,这次不是我的错觉,而我上次也并没有感觉错,雅各布,他在不开心。

      似乎就是从那个预言开始的。

      很多时候,预言往往只是一个开端,而结局却是难以注定的。

      也许是因为身体曾经入驻过丹尼尔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我感受过了眼泪,我似乎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雅各布的情绪,眼泪是情绪凝结的结晶,一滴泪的重量,又承载了多少无法言喻的感情呢?

      “茉莉!”我接过新的一轮冰淇淋,转身看见了雅各布。

      他站在灯下,喘出的白气飘荡在空中,很快又散开,他又很快地喘出,脸上薄薄的细汗像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的,像是在外面打赢了别的狗,凯旋回来找主人的大狗。

      “茉莉茉莉!”他反复叫着我的名字扑了上来,我瞪大眼睛,慌慌张张举起了手里的冰淇淋,脖子上一凉,和雅各布在我耳边呼出的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条金色的项链,一条挂着硬币的项链。

      像是一枚许愿硬币,只不过刻印着太阳。

      【“要怎么做?能让刚才的女孩一生平安顺遂?”

      “很简单,只要20美金。”

      “20美金?”听上去不太靠谱,雅各布眼看着吉普赛女郎在她的挎包里翻出水晶球,塔罗牌,银质的灵摆、黄铜的星象仪……

      “找到了!”神秘的女郎清了清嗓,“这条项链上的硬币来自于意大利的特雷维喷泉,噢,也就是许愿池,是著名的许愿硬币,你可以用它许愿,它会承载你的愿望,在合适的时机为你实现。”

      “许愿池……应该不止这一枚硬币吧?”

      “呃……这枚不一样,据说这是曾经神明许过愿的硬币。”

      雅各布将信将疑,吉普赛女郎将项链塞到他手里,不知道是不是雅各布的错觉,他感觉到手心的硬币微微发烫,像是对他愿望的某种回应。

      雅各布一手给钱一手被吉普赛女郎推搡出了门外,“感谢惠顾,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我笃定雅各布是被那个奇怪的人类给骗了,意大利的特雷维喷泉会定期打捞硬币,许愿池什么的,不过只是一个噱头而已。

      雅各布咬下一口冰淇淋,“可是我真的许愿了,茉莉,硬币也许是假的,可我的愿望是真的。”他当然也会努力让自己的愿望实现,而不只是寄托在一枚虚妄的硬币上。

      噢,幽灵差点忘记了,人类是需要愿望的,雅各布还是个小朋友,我想起人类的小朋友甚至还会相信圣诞老人,我要给雅各布准备什么样的圣诞礼物好呢?

      雅各布停下了脚步,我回过神,前面围绕着不少人,我依稀听见了赛斯的声音,雅各布急忙拨开人群,赛斯脸上带着笨嘴拙舌的窘迫,他仿佛看见了救星,“雅各布!”

      雅各布走后不久,他们隔壁来了一家准备卖珠宝首饰的摊位,摊主看赛斯摆放的首饰错落有致,主动向赛斯寻求帮助,赛斯热心帮忙,结果无意中碰掉了一枚蜻蜓胸针,摊主一口咬定这是爱德华时期的贵重珠宝要赛斯赔偿。

      赛斯直觉不对劲,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愿意赔偿,可对方张口就要三万美金,这对赛斯来说完全就是天价数字。

      爱德华时期的珠宝?我睨了一眼据说是赛斯碰坏的那枚胸针。

      雅各布看向赛斯,他咬紧了牙根,显然是被吓住了,雅各布按住赛斯的肩膀,手掌微微用力,安抚住赛斯的情绪,“赛斯,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仔细回想,你确定是你碰掉的胸针吗?”

      赛斯眼珠慌乱地转动,他的脑子乱极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从胸针掉落,到被一群人包围,场面嘈杂又混乱,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现在看着雅各布的眼睛,他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小子还想不认账?”摊主的呵斥扰乱了赛斯的思绪,他真想冲出去和摊主对峙,可雅各布死死摁住了他。

      “毕竟是贵重物品,我们也需要确认。”雅各布挡在了赛斯前面,阻隔了摊主不善的视线。

      “你说这是爱德华时期的珠宝?”一道清亮的女声穿过了沸沸扬扬的喧闹,是茉莉的声音,肩上的力道消减,赛斯渐渐恢复了冷静,停止了挣扎。

      “没错!”摊主信誓旦旦。

      说出那句话后我就感受到了躯壳的僵直和沉重,幽灵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类注视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仿佛要将我的紧张、我的怯场全都裹藏起来。

      “爱德华时期的珠宝以花卉、蝴蝶结为经典纹样,主石一向采用老矿切钻石和天然海水珍珠,这枚蜻蜓胸针,不管是从风格还是用料来说,比起爱德华时期,倒更像是工业美术运动时代的作品呢。”我模仿着记忆里死神的口吻,她说话的方式和语调。

      “啊,是工业美术时期的胸针,我刚才一时着急记错了,记错了。”摊主讪讪道,他又补充了一句,“都是古董珠宝,价格相差不了多少!”

      赛斯松开的拳头再次攥紧,他绷紧了下颌,身旁却传来雅各布突兀的闷笑声,赛斯积蓄的怒火仿佛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就泄了气,“雅各布……”刚才觉得雅各布可靠的自己,一定是被灯光迷了眼。

      雅各布的目光停驻在茉莉身上,在她略微僵硬的姿态和不太自然的语气上,雅各布低下头,他实在无法控制想要上扬的唇角,装模作样的茉莉是可爱的,一本正经的茉莉是可爱的,头上忘记取下的小犄角也是可爱的。

      她站在人群中央,好像在闪闪发光。

      “新艺术时期的珐琅彩工艺需要反复的高温烧制……”

      “嘿,等等!你刚刚还说是工业美术时代呢!”我还没说完,摊主就等不及打断了我,他着急驳斥,也许是新艺术时期的‘新’,会让古董珠宝听上去没那么值钱吧。

      这是个没礼貌又贪婪的人类,还好,也并不聪明。

      我顿了顿,听见了围观的人群中已然出现的窃窃私语,继续道,“老板难道不知道吗?工业美术运动时期又被成为新艺术时期,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它的珐琅彩工艺,比如这枚蜻蜓的翅膀……”

      “没错没错!”摊主再次打断了我,他连连点头,不管是什么工序,只要听上去很昂贵就可以。

      “珐琅彩是一种特别的玻璃质釉,和玻璃相似却并不相同,不过这枚胸针上镶嵌的,只是单纯的彩色玻璃而已。”摊主甚至以为古董珠宝的工艺不及现代技术的高超,在做工上保留了肉眼可见的粗糙,我略微嫌弃的撇撇嘴,我脖子上价值20美金的项链原材料还来自于意大利的许愿池呢,这枚胸针至多也就10美金。

      心中的大石安稳落地,赛斯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10美金他还是有的,维护社区夜市秩序的管理员姗姗来迟,带离了恼羞成怒要掀摊子被雅各布制住的摊主。

      我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下来,浑身软绵绵的,脚下像踩在了飘忽不定的云层上,我顺势挂在了雅各布伸过来的胳膊上,好累,太阳穴突突直跳,做人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茉莉,你对珠宝很有研究啊?”赛斯凑过来,他刚才都没有仔细听,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热血澎湃。

      “没有什么研究,只是恰巧了解一些皮毛。”幽灵曾经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博物馆和各式各样的展览,在珠宝展览上已经翻来覆去听过无数遍讲解了。

      “茉莉,张嘴。”大脑钝钝的,我下意识听话照做,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冽的凉意涌上来,混沌的大脑好似也清醒了几分,我抬起头,对上雅各布弯弯笑着的眼睛。

      我扒拉着雅各布的衣兜,还没等我摸到糖盒,双手被雅各布死死摁住,钉在了他的腰上,“茉莉……”雅各布嗫喏着我的名字,脸上潮红一片,蔓延到藏在头发里的耳朵上去了。

      “雅各布,你很热吗?”我不解地问。

      “……痒。”雅各布的嘴巴像是难以撬开的蚌壳,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吐露出珍珠。

      痒?我手指动了动,雅各布脸绷得愈加红了,但又很乖地没有反抗,我仿佛更加深入地认识到了人类,幽灵只是指尖稍微一动,雅各布的身体就绷不住,跟着轻微地颤栗起来。

      雅各布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是一双隐隐泛红的眼睛,一闪,又暗了下去,压抑又克制的瞪着我,有一点挠人的凶意,但我生不出一点害怕的情绪。

      “茉莉,雅各布,你们在做什么?”赛斯疑惑地看着两人奇怪的姿势,迎上雅各布的目光,赛斯毫无缘由地瑟缩了一下,一种无形的威慑让他定在原地,他挠了挠后脑勺,迈开的腿又收了回来。

      雅各布这时候放开了按压着我的手掌,我收回手背在了身后,雅各布灼热的体温好似透过了手背上薄嫩的皮肤,融进了不属于幽灵的血液里。

      我确信雅各布不是普通的人类,以幽灵的身份起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福克斯的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