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仙君的榻上狐》枕雪寄梦

25、孤峰允云栖

　　百里休辞看着那抹染血的月白背影，只觉得喉咙发紧，鼻腔酸涩。
　　“师尊…”，他走到楚落衡身边，屏息等着楚落衡修补完结界，才轻轻出声。
　　心疼的目光先落在楚落衡泛白的唇上，与那双清冷无物的月轮瞳对上，关切地看着那星图流转。
　　楚落衡像是不甚在意，又像是被百里休辞过于直白的眼神烫到，移开视线落在结界上，冷声道，“吾说过，后山不得入内。”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规定。
　　衣袍微动，衣上和剑上的血迹都一扫而空，双剑入鞘。
　　地上的尸骸血迹也随之湮灭。
　　百里休辞把手中的糕点塞进楚落衡微凉的手上，温热的糕点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楚落衡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糕点，不自主地又看向百里休辞。
　　却对上了百里休辞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以及笑容之下，那双异色血眸中清晰无比的认真与坚持。
　　“师尊总是这样，明明都说好了后山的事情要带上徒儿一起的，师尊总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吾只是…”楚落衡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便咽了回去。
　　“师尊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师尊觉得自己能解决，不想麻烦别人，师尊觉得自己是护道者，这是师尊的责任，对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孤高、仿佛永远屹立不倒的人。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很久以前，他少年时，第一次因为好奇和担心，违反禁令偷偷潜入后山时…
　　漫山遍野的魔物如潮水般涌向那道单薄的月白身影…
　　剑光如雪，冰封千里；一人一剑，身影如神……
　　场面震撼得他永生难忘。
　　师尊很强，强大到足以让任何敌人绝望。
　　但那种强大背后，是独自面对无尽恶意和危险的孤独，是每一次都可能受伤甚至陨落的凶险。
　　他真的……很心疼。
　　百里休辞有些急了，“可是师尊，徒儿长大了，徒儿可以的，师尊是不相信徒儿吗？还是觉得徒儿只会添乱？”
　　楚落衡有些无言，看着面前一脸认真又显得有些年轻气盛的徒弟。
　　那双总是飞扬着自信与不羁的血眸里，此刻却盛满了真实的委屈、坚持，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面上，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平静。
　　转过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后山的出口方向走去。
　　月白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挺直。
　　百里休辞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忐忑，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师尊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着师尊那毫无波澜的侧脸，实在摸不准师尊此刻的态度是生气、是无奈，还是根本懒得理会他的幼稚言论。
　　“你不是喝醉了？”
　　“啊？”，百里休辞愣了一下。
　　楚落衡微微侧首打量了一下身后跟着的这狐狸。
　　瞧他现在又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与昨夜那个捧着糕点、眼神亮得惊人最后还吐了一身的醉狐狸相差无二。
　　一样的傻。
　　楚落衡无奈。
　　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却比刚才明显温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等叫你起来，魔军都占满后山了。”
　　百里休辞反应过来，狐耳蹭得一下立在头顶，又不好意思地耷拉下来，气势一下子就更矮了，还不等他红着脸道歉。
　　走在前面的楚落衡，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百里休辞耳中。
　　“没有不信你。”
　　百里休辞猛地抬头，看向师尊的背影。
　　“也不怪你。”
　　楚落衡的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一阵温和的风，拂去了百里休辞心头的忐忑和自责，“总归你还年轻，正是该肆意张扬的时候。现在，还用不着你担这等重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才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与笃定。
　　“吾也并非应对乏力。”
　　说完这句话，楚落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瞬，目光似乎又一次，轻轻地、落在了身侧那个因为他的话而怔住的徒弟身上。
　　百里休辞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因为他居然看到师尊笑了，嘴角分明勾起了一抹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
　　像冬日暖阳下，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下，悄然涌出的第一缕清泉。
　　又像是沉寂千年的雪山之巅，偶然被晨曦吻过，折射出的那一点璀璨金芒。
　　昙花一现般。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又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加猛烈急促的鼓动，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让他脸颊发烫，指尖发麻。
　　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徒儿再也不喝酒了，嗯…师尊记得吃糕点，一会儿凉了…只是昨晚…”
　　“昨晚怎么了？”楚落衡淡淡问道，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若百里休辞此刻抬头，或许能发现，那双月轮瞳中缓缓流转的水纹星图，其流速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如同被微风吹皱的湖面。
　　百里休辞头低得更低了，心里飞速组织着语言，而后闷闷问，“昨晚师尊瞧见徒儿了吗？”
　　“不是一起回的木槿峰？”楚落衡回道，他知道自己是答非所问。
　　但是百里休辞信了，“嗯，是的，徒儿随师尊一起回的。”
　　是了，昨天查完案，他和师尊确实是一起御剑回来的。
　　在槿居榭门口，他还行礼道别来着……虽然师尊好像没理他，直接进去了。
　　所以……昨晚他去送糕点，果然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是他潜意识里希望如此，才会编织出那样真实的梦境？
　　连师尊此刻的回答，都完美地印证了这一点？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轻松，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极其细微的……失落？
　　他连忙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暗自唾弃自己：百里休辞，你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还希望那个荒唐的梦是真的不成？
　　真是醉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