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仙君的榻上狐》枕雪寄梦

16、凡尘惊鸿影

　　一息。
　　两息。
　　预想中霸道灵力的排斥、身体被弹飞腾空的失重感、以及落地时的钝痛……统统没有发生。
　　相反，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凉的、带着清冽霜雪气息的怀抱……不，是后背。
　　对方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瞬。
　　却稳稳地承受住了他扑来的力道。
　　没有后退半步。
　　鼻尖萦绕的，是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清冷如霜雪，却又带着淡淡的木槿花香，那是长年与圣树白木槿相伴、灵力浸润自然形成的体香。
　　百里休辞从小闻到大，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他辨识“师尊”最本能的印记。
　　思及此，百里休辞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月白色道袍上细腻的织锦纹理。
　　他的胸膛，此刻正紧紧贴着师尊的后背。
　　隔着并不厚实的衣料，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衣料之下，那具躯体传来的、与气息截然不同的、属于活人的温软。
　　以及……那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
　　果然，他他他、他真的撞在了师尊的背上？！！
　　师尊的护体灵力呢？！
　　为什么没有触发？！
　　飞升境界的护体灵力，怎么会对他毫无反应？！
　　无数个问号如同沸水中的气泡，在他脑中疯狂翻涌，炸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根、脸颊乃至脖颈，都烧灼起来。
　　百里休辞倒抽着凉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手忙脚乱地、几乎是弹跳般从楚落衡背上“撕”下来，瞬间退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做错事般的惊慌和难以置信。
　　脚下却因慌乱又是一绊。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及时探出，在他肘部轻轻一托，助他稳住了身形。
　　他慌忙站直，拉开距离，抬眼正对上楚落衡已然转过身、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清冷，平静无波。
　　月轮瞳中水纹星图缓缓流转，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方才被冒犯的痕迹。
　　“师、师尊！徒儿冒犯！是徒儿大意，甘愿领罚！”百里休辞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与心虚。
　　这都什么事儿啊！查个案都能撞到师尊身上！
　　楚落衡并未立刻理会他带着颤音的请罪。
　　月轮瞳平静无波，目光先是从百里休辞那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头顶扫过，然后移开，落在了引发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身上。
　　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衣裙，梳着双环髻，簪着珍珠流苏，容颜明媚娇俏，通身透着富贵人家娇养出的贵气。
　　此刻她也被方才的冲撞带得跌坐在地，身边呼啦啦围上来四五个穿着统一的丫鬟，还有一个衣着体面、面容焦急的老嬷嬷。
　　“哎哟喂！我的大小姐哟！”那老嬷嬷动作倒是利索，抢先一步将那少女扶起，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拍打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心疼地数落，“都说了多少回了，这大街上人多眼杂，车马纷乱，叫您别跑别跑！您瞧瞧，这要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心疼死老奴了！”
　　她上下仔细打量少女，见她除了发髻略歪、脸色因惊吓有些发白外，并无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丫鬟们也七嘴八舌：“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有没有哪里疼？”
　　“快看看手……”
　　“哎呀，白嬷嬷，还有你们这些小丫头，我没事，真没事！”
　　那少女自己站稳，摆了摆手，声音清脆，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喘息，但语气爽朗，并无骄横之气。
　　她推开围着嘘寒问暖的丫鬟们，目光看向楚落衡和百里休辞这边，脸上露出明显的歉意。
　　百里休辞还僵硬地保持着躬身请罪的姿势，感受到楚落衡的目光移开，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直起身，只悄悄用余光瞥着。
　　“别吵别吵，我真没事，就是吓到了那位公子……”
　　她说着，目光已经转向了楚落衡和百里休辞这边，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在白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对着两人盈盈一礼：“两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非常抱歉！我刚才跑得太急了，没看路，不是故意撞到你们的，还请二位公子海涵。”她声音清脆，态度诚恳，虽然衣着华贵，却并无骄纵之气。
　　“啊，没、没事！哈哈，姑娘不必挂心。”百里休辞这才直起身，干笑着摆了摆手，缩到楚落衡身后，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身前面无表情的楚落衡。
　　楚落衡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
　　那双月轮瞳中，缓缓流转的水纹星图，其流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无妨。不知姑娘芳名，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少女爽朗一笑，并不扭捏：“我叫戚许，是城北戚家的。今日之事确是我不对，改日定当登门致歉，还望两位公子告知府上何处？”她说话落落大方，虽带娇养之气，却无刁蛮之态。
　　楚落衡微微颔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淡淡道：“戚小姐客气了，登门不必。只是近日城内不太平，我观戚小姐根骨清奇，灵气纯净，还望多加小心，尽量减少独自外出，尤其日落之后。”
　　“啊，是那事儿吧，我也听说了，多谢公子提醒，我记住了。”戚许爽快地应道。
　　楚落衡淡淡颔首，转过身，对着还愣在一旁、脸上红晕未退的百里休辞丢下两个字：“跟上。”
　　随即步履不停，径直朝着紫陌云馆的方向走去，月白身影很快汇入人流。
　　“是、是！”百里休辞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匆匆对戚许点了点头，便快步追了上去。
　　转身的刹那，他若有所思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鹅黄衣裙的少女。
　　灵台干净……灵脉纯粹……刚才师尊打量她时，是发现了什么吗？不知八字是否也……
　　他心头发沉，加快脚步，紧跟着楚落衡，朝着不远处的紫陌云馆快步走去。
　　跟在楚落衡身后半步，百里休辞的目光依旧忍不住落在前方那月白的背影上。
　　方才撞上去的触感、那清冷又熟悉的香气、以及师尊护体灵力未曾触发的诡异……种种细节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搅得他心绪纷乱如麻。
　　师尊似乎……不打算计较这次“冒犯”？
　　可为何他心中如此在意？
　　那温凉冷玉般的触感、那特别又熟悉的气息…
　　百里休辞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墨玉长发随之晃动。
　　头顶那对早已收敛的狐耳位置似乎都隐隐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百里休辞，你在想什么？正事要紧！案子！魔修！受害者！
　　他几乎想抬手给自己一耳光，让脑子清醒点。
　　强行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百里休辞总算将注意力拉回正轨。
　　他随着楚落衡踏入紫陌云馆，一座临水而建、清雅别致的茶楼。
　　这是紫陌城最大的茶楼兼消息汇聚之地，也是他们约定的汇合点。
　　馆内人声鼎沸，茶香袅袅。
　　楚落衡径直走向二楼一个靠窗且较为偏僻的雅座，拂衣落座，姿态优雅。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映雪，即便收敛了所有气息，那份超然物外的清冷气质依旧引得附近经过的客人频频侧目，却又不敢多看。
　　百里休辞在师尊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悄悄飘向楚落衡。
　　师尊依旧是那张毫无瑕疵的冰玉面容，神情淡漠，眸光清冷。
　　看不出高兴与否，也看不出对他方才莽撞行为是否真的不计较。
　　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楚落衡的脊背，方才撞上去的触感，温凉如玉，稳定可靠，和那股独特的冷香。
　　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为何师尊的护体灵力没有反应？
　　为何……他竟如此在意那短暂的接触？
　　心底那丝异样的、酥麻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百里休辞猛地甩了甩头，墨玉长发上的红绸随之晃动。
　　他几乎又想给自己一耳光。
　　百里休辞！你在胡思乱想什么！那是你师尊！正事要紧！魔头还没抓到，你在这里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百里休辞心里静了静，却又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他定了定神，为楚落衡斟上一杯清茶。
　　“方才那位戚姑娘，”楚落衡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声音平淡地开口，“多留意一下。”
　　“是，师尊。”百里休辞应道，心中了然。师尊特意提醒，那戚许姑娘，恐怕正是符合受害者特征的目标之一。
　　这或许是个机会，也是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