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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招魂楚些何嗟及(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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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二人相谈甚欢。
扶苏见贺华颇有政治抱负,便建议他入朝为官。
分别时,贺华询问扶苏家住何处,自己何时能与他再次见面。
“你我有缘,总有再见的机会。”
扶苏说完这话,便带着柔柯和芣苢离去了。
贺华捧着茶盏的手微滞,良久才将之送到嘴边,将心绪与这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焚膏继晷,兀兀穷年,贺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入朝为官。可当他真处于朝堂之上,才切身体会到湘楚政客的腐败。
这些人衣冠楚楚,满嘴社稷民生,眼底却尽是欲望与权势。他们蝇营狗苟,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者不胜枚举。
贵族们虽总揽朝中大半官职,却仍是不知足。世家人士想要维系自己的血统,彰显其生来卓尔不凡而排斥寒门子弟之风,自前朝以来甚是兴盛。
即使贺华并未主动侵害他们的利益,亦或者明知他与他们抗衡是螳臂当车,他的存在依然像是含在世家眼中的一颗黄沙,刺痛着这些贵族们内心对所谓正统的坚守。
更何况他还是那么清正不阿的一个人。
于是他们在朝堂上拉帮结派,制造莫须有的罪名构陷贺华,让他声名狼藉,举步维艰。而楚湘王也看起来像是疏远了贺华,这让他以为忠义错付,感到分外寒心——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楚必衰也。
心灰意冷的贺华独自驾车离开了郢都,来到风萧萧兮的湘水之滨。
无边落木、不尽孤寒,谁见幽人独往来,有恨无人省。
他抬头望向阴云叆叇的苍天,心生悲壮之感。
远山无声,草木无情,狂风吹卷,宽袖翻飞。
江声低沉,如颂曲,似哀歌,滚滚浪涛将去路与归处一并淹没……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他怆然地念着前人之句,沉沉向水中坠去。
轻舟泛于湘江之上,在浩荡天地间如一叶草芥。
贺华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头枕在一人膝上。对上那人关切的眼,贺华的意识瞬间清明过来,不由得心生惭愧。
这次,扶苏的身边没跟有任何族人。他亲自划着桨,与贺华一同搴舟中流。
听完贺华的苦楚,扶苏再次开导他。
“上次听公子之见,殿下沉迷于享乐是表象。明面上与公子保持距离,何尝不是在羽翼未丰时的一种保护呢?”
贺华回想,也确是如此。
世家势力实在太大,难以根除,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一大进展。在楚湘王纵容权贵的朝局之下,他已能看见那些沉疴弊病一点点地浮出水面,何处可断,何处须缓,皆在暗中推演。
他再次选择相信自己的君主。
望着扶苏摇桨的身影,贺华喃喃道:“公子,你又一次救了我。”
扶苏笑而不语。
他眉目温润,如远山初定,望过来的眼神清澈,似雨后水色。
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揉碎在了湘江水雾里,静气宁神,贺华却觉得心中一片荡漾。
“为何每次都出现得如此及时?公子,您是仙人吗?”贺华目光闪动,肘撑在膝上,手托着下巴如是询问。
扶苏摇摇头,白衣在江风中飞舞。
“在下居住于这深山之中,此次只是凑巧,有幸与公子重逢,实在有缘。”
只是有缘吗……
贺华痴痴地醉倒在一江葡萄初䣮醅中。
漫川草木似是嗅到了他心绪的翻涌,在风声簌簌中悉碎作响。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贺华回到郢都后,被楚湘王召见。
是时,楚湘王正于楚王宫中玩鸟,问贺华道:“贺卿,有鸟栖于南方之阜,多年不飞不鸣,是何鸟也?”
贺华思考片刻,恭敬道:“多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明,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楚湘王哈哈大笑,眸中阴暗不明,而野心在一片风平浪静下暗潮奔涌。
贺华由此确信了楚湘王是成大业之君,于是呕心沥血,倾力佐之。
楚湘王很看重他,贺华知道殿下暗中栽培自己不少,可在朝堂之上,他还是给了那些世家贵族许多好处,以打消他们的疑虑,使其放松警惕。
数年后,楚湘王突然整顿朝堂,打了权贵们一个出其不意。积年沉疴自根处被大刀阔斧地先除了大半,自此抽丝剥茧,前朝久弊尽去,世人方知其志,非一朝一夕也。
其中贺华的辅佐功不可没。
湘楚政局安定后,贺华重回湘水畔,去寻找扶苏,邀他入朝为官。
贺华不可否认自己存有私心,但他认为扶苏这种有大才之人不应被埋没于山野之中。现下改革厉行,旧风肃清,从政环境较先年已非能同日而语。
他当年没劝扶苏与自己一同为国捐躯,正是出于同样的考量。当时谁也不敢为湘楚的未来做担保,贺华不希望扶苏也像自己一样,将毕生心血都押在迷雾笼罩的未卜前路上。
可是他泛舟高呼,自湘水上游寻到下游,漫山遍野地奔走,都没见到扶苏的身影。
也是了,山河之广阔,要在其中寻觅一人,如同大海捞针,谈何容易?那人总是出现在自己危难的时刻,若自己再次陷入困境,他是否还会再次出手相助?
贺华摇摇头,国家需要他,他断不会主动让自己遇险。他已在那人面前露了太多的狼狈,现已飞黄腾达,自尊心驱使他想光鲜亮丽地出现在那人面前。
更何况,佯作罹难实非君子所为,他不想那人对自己失望。
于是,他暂时离去,朝中还有许多政务待他处理。
但他从未放弃寻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无果。
扶苏在山林里注视着贺华,可就是不出面去见他,只露出一个百感交集的神色。
红蕖虽心怀不满,但见他如此,忍不住问道:“族长,那男子既对你有意,你也对他有情,为何不将心意说与他听呢?”
扶苏摇摇头。
“有些情感,还是不宣之于口为好。”
别过贺华,二人回到潇湘阁内。
渡沙渐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沐浴后打算休息时,听闻外面有人走动声和细碎的谈话声。
是枕玉和松鸣。
他们今晚接到急信,前往了一名朝中新秀的府邸。
新秀姓王,姑且叫他王生。
这王生才学尚可,又出身清白,与前朝权贵无甚瓜葛,是新政推行以来朝廷所青睐的对象。
可正是这样一名前途无量的大好人才,却毫无征兆地在这月夜里,悬梁自尽了。
若问这王生家中最近可有什么与寻常不同的事,也许是他收留了一名偶遇的女子,将其藏在自己的书房内罢。
外界传闻说,这王生美其名曰同情这女子,实则是贪图她的美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日夜行苟且之事。
王生的妻子陈氏起初被丈夫瞒在鼓里,直到某次为之送茶水,听见书房内传来嬉笑声,悄悄从门缝间往里一看,才发现丈夫正与那女子在卿卿我我。
陈氏是个性格温婉的,见此情景不作声,只独自端了茶水黯然离去。事后她装作无意地向王生问起此事,王生好生给她解释一番。陈氏也并不傻,知道丈夫才不是出于怜悯那女子的身世遭遇才收留的她,想必是见她年轻漂亮,起了爱慕之心罢。
她并没有戳破丈夫的心思,只是安顿那女子至偏房,使王生找那女子偷欢没那么名正言顺了而已。
可即便如此,丈夫仍逐渐形销骨瘦,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陈氏很是关切,暗暗注意丈夫的行踪,却发现他每日夜里趁她睡着后,皆偷偷从床上起身,奔那偏房而去。
陈氏笃定地猜测,那女子应是什么邪祟,将丈夫的魂魄精气给吸食了去。
她将自己的顾虑告诉了王生,希望他能将那女子送走。未曾想王生竟大发雷霆,将手中茶水泼了她一脸,指着鼻子骂她善妒,当即作一纸休书,要将陈氏遣回娘家。
陈氏及笄之年便跟了王生,当时他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但她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虽过得清贫了些,陈氏却未曾抱怨。
好不容易熬到丈夫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前途一片大好了,王生却要为了一来路不明的年轻女子,休掉她这糟糠之妻。
陈氏心灰意冷,却还是不哭不闹,体面地收拾东西,回乡下娘家去了。
此事王生也知道不光彩,有意封锁消息不使之外传,可流言蜚语仍不胫而走。好在朝中官员看他近来风头正盛,在明面上都还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王生要娶他收留的那女子,但她家世门楣不够。按王生的打算,他先纳这年轻貌美的女子为妾,后续等官位再往上升两阶,便请人做媒,与官员家的女儿联姻,增强自己的势力。
他的如意算盘如是打得飞起。
可惜天不遂人愿,王生还未等到自己真正飞黄腾达的那天,便鬼使神差地上了吊。起码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的。
次日,当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时,众人皆大惊失色——
他的胸膛里,没有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