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华云问道(二) ...
-
(二)
渡沙渐不知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竟被安排住在了华云筝的边上。才入住没多久,华云筝就以提携师妹为由,让她跟着自己修行。
这熟悉的展开……渡沙渐暗暗吐槽。
不过再怎么样,麻烦如温婷玉她都伺候过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渡沙渐坚信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更何况,那个人是华云筝啊……
渡沙渐不否认自己内心有些兴奋。
在她心目中,华云筝完美得无可匹敌。正所谓近朱者赤,与君子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和华云筝多接触,自己说不定也能朝完美更近一分。
但是,她也很是紧张,她不知道华云筝将会怎样看待自己。她害怕自己在朝夕相处中会做不好些什么,或是压抑不住内心某些阴暗的情愫,引得华云筝的反感,那样她会恨死自己的。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华云筝在私下里堪称娇生惯养,有时甚至比温婷玉还更事儿精一点。比如,她不会自己系发带,每日早上就这么披着头发守在竹舍门口,等着渡沙渐过来帮她系。
渡沙渐有伺候过温婷玉的经验,帮人整理头发的手法很是熟练。华云筝注视着面前的铜镜,端详起镜中另一人的容貌来——比她梦中的模样还要再明艳上几分,艳而不俗,尤为清丽。
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有限了!华云筝在内心肯定地点头。
于是,她便将这张近在眼前的面容,代入到昨夜的梦中,仔细回味起来。正当她沉浸得几乎要去了,那人出声把她唤了回来。
“华师姐,这样可以吗?”
华云筝收回神,脸上保持着正色,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
嗯,很是完美!
正当她想开口夸赞时,一股不妙感涌上心头,话流到嘴边就变得酸溜溜了起来。
“沙渐啊,你帮人系发带的手法怎么这么熟练呢?”
渡沙渐怔了怔,垂下眼,低声道:“师姐说笑了。想必是不如师姐半点的。”
华云筝挑眉,“是吗?那我来实践一下好了。”
语毕,她便起身,扶着渡沙渐坐下,散开了她的发。
那魂牵梦萦之物,就这么被她握在了手里。华云筝动作很慢,仔细感受着指腹摩挲的触感……她呼吸得极轻,将喘息都咽进了腹里。
若渡沙渐稍稍抬眼看她,想必定是忽视不了那早已漫过眼尾的情欲。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眼,连气都不敢出重半分。
好煎熬。她想,不如杀了我罢。
良久,华云筝才扶着她的肩,将脸贴在她耳边,“好了,如何?”
微温的气息在耳畔稍纵即逝。
渡沙渐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她这不是系得挺好的嘛?!那为什么还要每天等自己过来帮她系?真就这么懒吗?!
她感到一阵无语。
但华云筝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度却只增不降。
没关系,她是闺秀嘛,闺秀就是需要人来伺候的,精致一点是闺秀的特质,这无可厚非。更何况她只是不需要自己系,又不是不会系——这就说明她在身份尊贵的同时,还兼具自理能力!何等难得?
可恶,更嫉妒了。
渡沙渐暗自恨恨地咬牙。
渡沙渐每日帮师姐整理好仪容后,便前往崇光峰和其他弟子切磋刀法剑法。
崇光峰上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好不容易来了个小师妹,师兄们摩拳擦掌,排着队想来给她指导一番。
渡沙渐很是乐意。和她交手的人,无论刀法剑法,只要有可取之处,她都当场学了去。交手的人越多,她汲取的养分就越多,技艺就越精湛。
很快,师兄们就发现自己在小师妹手下逐渐讨不着好,最后竟无一例外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也失去了与之一战的资格。
明无寐将渡沙渐的进步都看在眼中,很是欣慰,不久后便将她编入座下,亲自教导。
崇光峰的弟子中有不少华云筝的仰慕者,只是平日里她事务繁忙,几乎不怎么来。但最近,这位能者多劳的华师姐却天天往崇光峰上跑,找明长老探讨剑术。
明无寐何尝看不出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笑呵呵地给她简单指点一二,然后就派渡沙渐陪她过招。
“年轻真好啊。”明长老慈爱地感叹道。
渡沙渐的剑法本应是在华云筝之上的,可不知怎的,一对上华云筝她就止不住地分神,心中杂念过多,没几招就被华云筝带着跑。
每每见她上当,华云筝就会笑吟吟地看着她,像逗猫一样引着她一次接一次地扑空。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就是调戏!
渡沙渐只忿忿地想着,却每次都不拒绝,显然也乐在其中。
渡南舟现下和渡沙渐一起住在蕴秀峰的竹舍里,平时没事就在山派里随便转转,也没人管它。偶尔鸟大爷心情好了,还会跟着人一起开开心心地去崇光峰上学,一来二去,明无寐也认得它了。
明无寐在招新考试中就曾注意到渡南舟,还因此误把渡沙渐认作成兽修。无奈这傻鸟实在太无组织无纪律,完全不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灵犀,使明无寐自动将其划入了“宠物”的范畴。
华云山派有明文规定,在山派境内不可养宠物,只能养灵犀。可渡沙渐认为,渡南舟不能算是她的宠物,所以这条派规对她并不适用。如果非要纠缠起来,就说它是不知从哪飞来的野鸟也未尝不可。
明无寐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观察了几天,发现这只鸟居然并不是普通的鸟,它身上有灵力,而且还不弱!
明无寐开心坏了。
这下他就不用扮演刻板印象里的那种,发现孩子养了家里不给养的宠物,就要毫不留情地将宠物遗弃的坏家长了。
于是他语重心长地找到渡沙渐,建议她带着渡南舟一起去灵犀峰找林欹师叔,先进行灵犀登记,这样渡南舟才能名正言顺地在华云山派行动。
至于渡沙渐要不要专门花时间学习兽修,将渡南舟培养成真正的灵犀,那倒另说。
渡沙渐应下了。
明无寐特地给她放了一天假,一人一鸟乘着灵莲漂过未名湖,来到了灵犀峰的渡口。
灵犀峰,想必是华云山派十二峰里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座。山上草木皆要比他峰大上几倍,林中各种走兽奔腾,天上总是飞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鸟……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余靡。
林欹的住所就在灵犀峰的山顶。
华云山派规定,弟子在山派内出行,除了紧急情况,不得飞行或者御剑飞行。想想看,如果放宽了飞行管控,那整个山派的天上估计得乌压压的全是人,哪里还有清静的样子?
于是渡沙渐带着渡南舟沿泥路爬上了这方的顶部,才发现灵犀山从中线被一道巨大的深涧给劈开了,岩壁陡峭,枯松倒挂,瀑布飞泻,水流湍急。
水流撞击岩壁的声音喧嚣如万壑惊雷,有熊咆龙吟之势。两岸山就这般隔着汹涌的深涧相望,不知为何,如此凶险的地形却让渡沙渐想到了银河与鹊桥。
“鸟,师父说你是有灵力的灵鸟,能不能分身搭座桥载我过去?”
渡南舟:“嘎?”
“好吧,我就知道你指望不上。”
渡沙渐化出折颜,正打算御剑飞过去,忽闻对岸传来一声凄厉的长鸣——一名女子正乘着一只双头双色的凤凰朝他们这边飞来。
待近了一看,那哪里是一只?分明是两只只有一半身子的鸟合并在了一起!
古书云:“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是为比翼。”想必这就是比翼鸟了罢。
那女子从鸟背上走下,淡青色长袍在山涧萧瑟的狂风中翻飞,层层叠叠,如云似水。她神色哀婉,气质忧伤,两条黛眉似蹙非蹙,抬眸望来,眼中似有秋水盈盈。
“林师叔。”渡沙渐行礼道。
她虽不认得林欹,但总之,认高总不比认低失礼。
良久,不得回音。
坏了,不会真认错了吧?渡沙渐心道不妙,低着头不敢起身。
“嘎嘎!嘎嘎!”渡南舟急切地在她肩上跳来跳去。
渡沙渐尴尬地抬头,才发现对面手语早已打得飞起,见她不看自己,正心急如焚。
原来她不会说话。
渡南舟叼着渡沙渐的衣角,拽着她往比翼鸟上拖。
渡沙渐小声问它:“她是林欹吗?”
渡南舟点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她想说什么的?难道你会看手语?”
“嘎,嘎嘎,嘎嘎嘎嘎。”
渡南舟乱叫一通,在比翼鸟背上蹦来蹦去,用翅膀比划着些什么,渡沙渐一概看不懂。
林欹捂面笑了。
到了彼岸,林欹示意渡沙渐跟她来,二人三鸟走进一片密林里。林中绿意朦胧,各种奇花异草散发着独特的芳香,相得益彰。
林欹在一处灌木丛前蹲下,摘下一颗被层层绿叶包裹住的红果,递给渡沙渐,示意她吃下。
渡沙渐望向渡南舟,它点点头表示肯定,渡沙渐这才放心吃了。味道微酸,算不上美味,却也不难吃。
“人!怎么样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了吗?”
渡南舟鸟嘴一张一合,竟发出人的声音来,不再嘎嘎叫了。
“我能听懂鸟语了?好神奇!这是什么果子”
“此果名为通灵果,有助人与鸟兽通灵之效。”
一个冰冰凉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渡沙渐转头看向林欹,见她并未开口,内心疑惑:刚才说话的是谁?林师叔吗?
林欹仍未张口,“对,是我。”
她竟然能知道她内心的所思所想?!
渡沙渐感到万分惊恐,那岂不是说明,她现在和林欹是处于意识共享的状态?!
林欹仍是淡淡地对她笑着,“你若不愿,可自行进入冥想状态。此果对服用者间的作用效力,只在一里地的范围内有效。”
意思就是说,她在一里地的范围内是精神裸奔的状态吗?这让思虑重的人怎么活?!
渡沙渐愤怒地看向渡南舟:“你看你骗我吃下了什么东西!”
渡南舟眼神飘忽,两只翅膀互相戳着,往后跳了几步。
“我只是想和你说话而已嘛……”
渡沙渐无言以对,只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在它面前要谨思慎想,随时被人偷窥内心想法实在是太可怕了。
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问林欹:“师叔,这通灵果有解药吗?”
“又不是毒,要什么解药?!”渡南舟蹦上前来插嘴道。
“自然是有的。只是灵犀峰上没有,那果子只生长在余靡。”林欹垂眼,似是陷入了某段回忆,露出哀伤的神色。
“那种果子名叫断念果,能将通灵果结的联系强行解除。此二果同枝而生,效用相克,正如缘聚缘散。”
“等等,同枝而生?”渡沙渐捕捉到了盲点。“若这通灵果和断念果是同枝而生,那为何灵犀峰上只有通灵果,没有断念果?”
“若是这二果的长在普通的土地,便会并蒂同枝,每结一颗通灵果,就会诞生出一颗断念果。”林欹顿了顿, “可若是以仅食用了通灵果的人或鸟兽尸骨为一方土地的养料,那该土地上便会只结通灵果。”
她悲伤地看向渡沙渐。
“归根结底,是我不想断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