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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广陵风月(四) ...

  •   (四)
      离了红玉楼,秋鸿没去找姬雅志。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再多强求只会增添无谓的遗憾。
      让记忆停在那一分就好。

      秋鸿把琵琶卖了,换了点银子,多少能捱过些时日。
      她拿那银子去换了件粗布麻衣,找地方换上后,拿着那显眼的演出服,又再卖得了一些钱来。
      此时的她脸上抹了灰,走在街上活像个小乞丐,仔细看才能看出几分标致来。
      秉持着开源节流的原则,秋鸿一边找着工作,一边不放弃任何能吃到口的食物,银子能不花就不花。她得活下去。
      在广陵城内,她最易找到工作的地方当是青楼,可她却再也不想干了。
      她找了一份帮饭馆送饭的工作。
      广陵城的一些饭馆有这样的服务:顾客提前在饭馆付账,填写希望用餐的时间和地点,再另外支付配送费,饭馆就会让专人按照顾客所填写的信息去送餐。
      而秋鸿,很荣幸地成为了这些专人中的一员。
      送餐的工作在体力上比在青楼里卖艺苦上不少,但秋鸿却觉得轻松多了,因为不用时时刻刻都看着人的脸色生活。
      可归根结底,任何只是为了糊口而做的工作干久了总会厌烦的,特别是在一系列不顺心的事累积起来之后。
      有时客人住在偏远的郊外,路极其不好走,有时甚至要翻山越岭,秋鸿送一趟摔个几次都是正常的。不过她自己摔了没关系,客人的饭没洒就行。
      擦破几层皮后,终于把餐送到了客人手里,可如若晚了些许或是饭菜凉了,都得不了客人的好脸色,有时还会遭到恶言相向,更有甚者,会直接写投诉信和饭馆抱怨。老板收到投诉信,少不了又痛骂秋鸿一番。
      因此,秋鸿对时间的把握逐渐严谨到了近乎神经质的程度。
      晚上送餐是最苦的。若是往有灯火的大街上送倒还好说,可多数时候客人住在偏僻的小巷里,环境幽暗,秋鸿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一个门牌号地进行比对。
      不过,在夜里的小巷里送餐,最可怕的竟还不是黑暗,而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狂吠着的恶犬。
      这是秋鸿的噩梦。
      即使时隔多年,每当她见到那些无主的、冲她跑来的狗,都会吓得魂飞魄散,直往树上爬。
      她清晰地记得那泥泞的夜巷,伸手不见五指。
      一条约莫两尺长的黑色恶犬追着她狂吠,大概是闻到了她手里饭菜的香味,想要抢食。它张着血色的口,露出森森的白牙,口水淌了满地。
      秋鸿抱着客人的饭哭着奔跑,几次险些被那恶犬咬上。她拐过两个巷角,恶犬穷追不舍。
      初冬的夜里寒意岑岑,秋鸿身上只一件粗布破衣,冻得浑身汗毛倒竖,起满了鸡皮疙瘩。
      犬吠声近在耳畔,她腿软得发抖,摔了个狗啃泥。
      那恶犬眼看着就要扑上来了,秋鸿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袭,只听见几声呵斥。待她睁眼一看,那恶犬已经跑了。
      一名老者颤巍巍地扶着拐杖,站在她身边,扶她起来。
      饭果然洒了一点。
      看着那饭,再看看老者,对上那慈祥的笑容,秋鸿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
      这是她懂事后的第一次哭泣。
      她想,她也还是个孩子啊。
      她好想把心里积攒的委屈都向人哭诉出来,她好想有个人能安慰她,拍着她的背说,你是有用的,你已经很坚强了。可惜她做不到。
      她只向老者道了谢,拿脏脏的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抱着饭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大。
      在巷子口坐着玩闹的孩子们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嘲弄着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怕狗成这样?
      秋鸿漠然。人总是对发生在他人身上的痛苦嗤之以鼻,就比如以不怕狗自傲的人一定没有经历过将被恶犬撕咬的绝望感。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不再分半点余光给他们,快步走了。
      这餐的客人住在偏僻的巷角里,当秋鸿把餐给他送到时,已经迟了半炷香。
      她低着眼等待着对方的指责谩骂,对方却只是盯着她看,然后和她说了感谢,让她在门口等待片刻,他进屋去拿点东西。
      秋鸿感到有点惊讶。她给形形色色的人送过餐,总结出来的规律是:家里条件看起来越好的,对她的态度越温和;家里条件一看就不怎么样的,一般都对她不屑一顾。
      此人显然不是前者。
      更何况,她不仅超了时,饭还洒了一些,这人怎么还和她道谢?她不明就里。
      片刻,那人从屋内出来,递给她一文钱和一张折起的纸条。
      竟然是小费!
      当顾客对送餐者很满意时,有心情的就会打赏些小费,或者写点夸奖的话投递到饭馆去。可当下这种情况,这人有什么理由要给她小费?
      秋鸿疑惑着,在那客人的目送中离去。
      当拐到大街上稍微亮堂些的环境,秋鸿才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姑娘甚美,明夜能否赴小生家中一见?
      秋鸿神色复杂地看着刚才那人给她的一文钱。
      一文钱,在繁华的广陵,大概连半个馒头都买不到。
      她本以为做送餐的工作就可以不受骚扰了,没想到仍是不可避免。她自嘲地笑了,不知是该得意还是该自怜,总之,在这一点上她认命了。
      明晚若她不去赴约,那人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再加上她今天确实又超时又洒了饭,老板那里多半会受到对她的投诉信。
      这份工作该换了。
      秋鸿心里念着,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她辞工后又找了几日,终于在文昌街的小酒馆里找到了一份弹琵琶的工作。
      老板娘名叫吴翠珍,除了爱吹牛皮和有点没见识之外,勉强能算个热心肠。
      小酒馆有点破烂,装修得很朴素,可以看出来生意并不太好。
      即使如此,吴翠珍见了秋鸿,看她灰头土脸的甚是可怜,琵琶又弹得好,正巧她店里缺个奏乐的附庸风雅,就收留下了她。
      吴翠珍问秋鸿叫什么名字,秋鸿只摇摇头。
      吴翠珍肯定地道:“我想也是了。瞧你这副模样,家里多半也没给你起什么名字。你浑身灰不溜秋的,我看就叫你小灰吧!”
      每日饭点,小灰就穿着吴翠珍的旧衣服,坐在酒馆二楼的窗边,对着文昌街弹琵琶。
      过路的行人听了琵琶音,皆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来。不少人循声上楼,在二楼找位置坐下,点一壶小酒、几碟小菜,一听就是几个时辰。
      眼看这生意越来越好,吴翠珍每日都笑得合不拢嘴,越发相信好人有好报起来。
      她得了钱,灶房请了师傅,上菜和账台请了伙计,自己每日就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和客人一边听着琵琶曲,一边天南地北地吹着牛皮。
      是日,风雨如晦,店中客人减了大半,吴翠珍百无聊赖,坐在空桌边看起画本来。
      一道清丽的身影走上二楼来,在吴翠珍旁边的桌入座了。
      吴翠珍见她气质不凡,想必是修仙之人,乐呵呵地就上去搭话了。
      “姑娘用餐吗?你生得好生面善,我一见你就喜欢!多点几个菜呗,我是这家掌柜的,给你打折。”
      那女子看着菜谱,似是犹豫不决。
      “那掌柜的可有什么推荐?”
      吴翠珍听了,忙殷勤道:“我家好菜可多了!比如这个翡翠白玉汤、黄金台上花、龙头蒸凤爪、珍珠滑蜜香……”
      她报了一水儿菜名。小灰听了汗颜,都是一些成本极低,取个高大上的名就报价极高的菜。
      “那就都来一份吧。”那女子道。
      吴翠珍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两眼放光忙吩咐下去,拉了张椅子就挨着她坐下了。
      妈妈又要开始吹牛了。
      小灰在心里扶额,手上琵琶却没停。
      “你家姑娘琵琶弹得甚好。”女子赞道。
      “那可不,”吴翠珍接了话,“我们家小灰的琵琶三岁就开始学了,请的是全吴地最好的先生教的,五岁就被宣进宫内给那吴王大人弹奏,吴王大人对我们小灰那叫一个情有独钟,每几个月就要派车来接我们小灰入宫呢……”
      她滔滔不绝,口水飞扬,小灰表示没耳听,真的没耳听。
      那女子眼底尽是了然,只笑而不语。
      “话说姑娘你是修仙的吧,在哪派修啊?广明寺?”
      女子抿了口茶,道:“华云山派。”
      吴翠珍听了,若有所思道:“啊……华云山派啊。哪位仙师座下啊?”
      女子沉默片刻道:“灵芝峰,慕见芝。”
      “啊这我位我可认识!和我是故交。你等等,我给你找找看啊……”吴翠珍说着,便离座翻出了一本看着像名簿的东西,查找了起来,一面仍喋喋不休:“我和你说啊,这些修仙门派的大师,都在我们家有那个……”
      她想了半天,琢磨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对,登录!”
      她查了半天没查到,干脆地把手一撒,道:“没有。但是那慕仙师和我关系特别好,前些日子还来我们店上吃饭哩!今儿我俩有缘,明儿我见了慕仙师给你美言几句。”
      小灰尴尬得不行,满心求她别说了,太丢人现眼了。
      “那就多谢了。”女子淡淡道,显然不再想理她了。
      此时,菜上来了,女子看着菜,微微皱眉。
      那翡翠白玉汤无非就是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豆腐渣清汤,黄金台上花是咸菜炒蛋花,龙头蒸凤爪是鲫鱼头和鸡爪的拼盘,珍珠滑蜜香是糯米粒煮红豆沙……
      卖相可以说是没有的,令人看了食欲全无。
      吴翠珍自豪道:“快吃啊丫头,这些只能在我们店才吃得到,外面是没有的!”
      女子为难地动了筷子。
      吴翠珍继续坐回她旁边来口若悬河。
      “要我说啊这修仙还得是我们广陵的广明寺,清净!我有个朋友就是在那里修,他的水平完全就是修仙界的顶峰!”
      “那华云山派除了门派大点,其实没什么好的。人那么多,当师父的怎么能照顾到每一个弟子呢?”
      “丫头,你既学药修,不如转来我们广陵广明寺可好?我可以帮你引荐。”
      “不必了。”女子面上终于浮现些许不悦。
      她没吃几口,撂下筷子表示吃饱了,准备结账。
      吴翠珍亲自拿了算盘啪嗒啪嗒地一通打,报道:“一共是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抵得上广陵普通手艺人一个月的工钱,在广陵最好的酒家大吃一顿也不过此价,更何况吴翠珍这几道清汤寡水。
      女子皱了皱眉。
      吴翠珍见她疑惑,打着算盘道:“你听我给你算啊,这些菜总共是一千五百文,也就是一点五两银子。然后还给你上了米饭,你还听了琵琶,还结交了我这个人情,这些加起来就是五百文。所以总共两千文,二两银子。”
      换作一般人,现在应该当场就和吴翠珍吵起来了。可这女子不言,只是摸了钱袋,爽快地掏出二两银子,便道别将要离去。
      吴翠珍摸着银子喜笑颜开,登时对这仙姑喜欢得紧。她拉着女子的衣袖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琵琶声停了。
      “妈妈,我突然想到,您昨儿晾出去的棉被还挂在外边呢。这风雨太烈,别给吹跑了。”
      “哎呀!你说我这怎么给忘了!这棉被可得花不少钱呢!”
      吴翠珍慌慌张张地打伞准备出去,回头又对那女子道:“姑娘慢走,以后常来哈!”
      语毕,她冲进了雨里。
      那女子回头看向小灰,小灰对她露出抱歉的神情。
      女子冲她点头致意,戴上斗笠,转身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广陵风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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