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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广陵风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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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您眼里,那位上官小姐是位怎么样的人?”
姬雅志愣了愣神,似是没想到这名青楼女子会这般问他。
“她啊……”
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
他的前半生多是在兰陵度过的,兰陵是鲁地的都城。
鲁地有三大家族:姬家、尘家、上官家。
三大家族彼此之间联姻,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权财网络。
姬家,乃鲁地的封王之家,是鲁国的王族。尘家,是相国之家,家中高管辈出,权倾朝野。上官家,是鲁地最大的富商之家,把握着鲁国的经济命脉,族中子弟多从商,亦从政。
上官娉婷,是上官家家主上官无忌的二女儿。她上面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名叫上官柔夷,尘相国之妻,是后来大周宫司尘雪意的母亲。
上官无忌年逾花甲才得了这个女儿,虽为庶出,却格外疼爱,出门常带着她。
姬雅志和上官娉婷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长她四岁,自是以哥哥自居,处处照顾着这个妹妹。上官娉婷每每得了他的好意,便会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一笑起来,人间就如同进入了四月天。”姬雅志如是道。
他脑海里浮现出上官娉婷的模样来——
鹅黄色的衣,淡紫色的袍,秀发端庄地盘成髻,用几朵绢花睡莲作装饰。眉眼弯弯,温柔似早春里的烟。
“想到她,就会看到一树一树的花开,就能听到燕子在梁间的呢喃。她是天真,是娉婷,是明净的月圆……”
姬雅志醉得不轻,稀里糊涂地嘟囔着。
秋鸿听后,笑了。她已经从姬雅志的这番话里喜欢上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上官小姐。
“回去罢,公子。我从您的话里听出来了,其实您对那上官家的小姐有意。”
“您就是本想娶她的。但因为上官家,您必须娶她;又因为上官家,您开始变得不愿娶她。”
“恕秋鸿冒犯。您只是在为追求理想中自由意志而扼杀本就存在的自由意志罢了。”
姬雅志顿时酒醒了三分,如醍醐灌顶。
他想,如果没有这桩婚事,他本来是怎么打算的。他一直在脑海中想象的那个,希望能陪他度过三餐四季的人突然就具象了。
那个人,长着上官娉婷的模样。
他哈哈大笑起来,甩袖放声孟浪道:“拿纸笔来!”
秋鸿刚要给他递上,从窗口已爬入三名护卫:一人捧卷轴,一人递笔,一人研墨——熟练且专业。
“……待到来年春正好,袖添香,桃花祝。”
姬雅志写完此句,酒又醒了两分。
红袖,是姬雅志的侍女;桃花,是上官娉婷的侍女。从前他们一同玩乐的时候,这两人也时常在旁,随侍左右。
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还能写出这样的话,看来我当真是心悦于她。
他如是想道。
姬雅志最终决定乖乖回帝京去成亲,他和姬平这些日子都住在广陵最好的客栈。在离开广陵之前,他希望能在此办一场宴会,届时邀请秋鸿前去参加。
他专门用昂贵的纸张画具为秋鸿画了幅像,并在上边用娟秀的小楷把当日酒后作的文誊了上去。他派人将此送到红玉楼,赠与秋鸿。
听说秋鸿把文宣王哄得很高兴,春容乐开了花,又开始打起她那些小盘算来。
是日夜里,秋鸿抱着琵琶去赴宴了。姬雅志为她谱了不少新曲,在这次宴会上她将系数演奏。
春容妈妈笑眯眯地送走了秋鸿,转头就上楼和芄兰讲了她拍卖秋鸿初夜的想法。
“今晚宴会过后,我就差人去问文宣王的报价。”春容打着算盘道。“若是合适,今夜就能把秋鸿送他房里。”
芄兰皱了皱眉:“文宣王眼下都要成亲了,恐怕不会在这个时候要了秋鸿。”
春容白了她一眼:“男人嘛,成亲不成亲都防不了偷吃。”
“我还是反对。”芄兰撂手。
春容登时变了脸色。
“这可轮不到你说了算。现在你可以为她挡,可以后呢?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你的模样已明显见老,要不是看在秋鸿的份上我当年都不会买你!”
她的话深深刺进了芄兰的内心。
春容还在喋喋不休:“这些年你也没少拦着老娘挣钱,早就受够你了。这个月工钱你就不必领了,明儿收拾了东西就滚。卖身契给你,赚的还没吃的多,赔钱的废物!”
芄兰木木地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春容见她不做声,哼了一句转身要走,突然就被身后之人猛地揪住了头发,一把拽倒在了地上。
“哎呦呦哟……疼死老娘了。你干什么疯女人?!想造反啊?”
芄兰发疯似地大笑起来,一手狠狠拽着春容的头发,将她往房里头拖去;另一手抓过桌上灯火葳蕤的烛台,一把扔到了榻上。
“你干什么?!这些都要花钱的!”
火焰沿着被褥、床幔迅速往四周蔓延,呈破竹之势。
意识到她想干什么的春容顿时惊慌失色,竭力想挣开她的束缚,可这疯婆娘不知从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令她无法脱身。
春容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一边狠狠的用指甲去抓挠芄兰的手臂,把她抓得血肉模糊。
芄兰浑不觉痛,拖着春容满屋子地走。她抓着熊熊燃烧着的被褥,甩向窗幔、甩向书卷、甩向衣橱、甩向一切可燃物!
“妈妈,妈妈,发生什么了?”清淮噔噔噔地爬上来。
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腿竟被吓得疲软,动弹不得。
火海中的二人皆披头散发,春容头皮都被拽掉一大块,狼狈地流着血。她满身满脸都是淤青——撞出来的!泪和鼻涕流了满面,此时正口吐血沫地冲她大喊:“快跑!快跑!”
清淮转身将欲逃去,芄兰满眼血色,放声大笑着就一个箭步追赶上来,用手中的烈火将她整个人死死笼住。
“你也嫉妒她是吧?!”芄兰嘶吼道,“你老是人前人后说她坏话,你个婊子!”
她那只手已溃烂得不成模样,抓不住东西,芄兰便一把拥住了在燃烧中撕心裂肺的清淮,将她竭尽全力地往火海中拖。
房梁已经被烧倒了,里头三人出不去,外头的姑娘们见了火,魂早已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哭作林鸟散地往外冲去。
清淮被烫得皮肉模糊,浓烟熏得她喘不过气。她感到她的意识已开始逐渐模糊……
她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云龙湖。
“秋鸿……我想回彭城……”这是清淮最后的呢喃。
她感受不到自己r体的存在了。
春容早已安静了下来,永眠在了她的毕生追求中。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味、血腥味、烟尘味……
芄兰跪倒在废墟里,似乎是悲悯起来身旁的这两人。她耗尽最后的一丝动弹,将她们困在怀里。
三人看起来像在一片光明里紧紧相依……
这样就很好了。
她眼角滑落一颗泪,混在交错的泪痕里,看不出来。
秋鸿回到红玉楼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
整座建筑就只剩几处焦黑的骨干,在风中稀松摇乱,好似所有前尘往事各种恩怨都被烧成灰散了似的。
从废墟里挖出来三具看起来像是抱在了一起的女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身份。
平静。
秋鸿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她唯一的感觉。
也许,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