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阁楼 ...

  •   对峙的沉默被艾拉率先打破。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移开了视线。

      她趴在床上,从那张简陋的床底下,拖出了一根细长的旧晾衣杆。她脱掉鞋子,灵巧地踩上床铺,站稳后,仰起头,目光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房梁上细细搜寻。

      杰森的目光跟随着她。房梁的阴影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艾拉伸出晾衣杆,前端的小钩准确地勾住了那个凸起,轻轻一拉。一根结实但颜色几乎与房梁融为一体的麻绳垂落下来。她拽了拽绳子,确认承重,然后双手握住,动作熟练的借力轻盈地向上攀去。她瘦削的身体在此刻展现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协调与力量。

      杰森看着这一幕,记忆闪过脑海。那是很久以前,他刚被布鲁斯训练不久,带着一身疲惫和无处发泄的烦躁跑来找艾拉,结果发现她睡在高高的房梁上,旁边还堆着一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杂物。他当时又惊又怒,拽她下来后,几乎是强迫性地教了她更安全、更省力的攀爬和固定方法。她学得很快,当时他只以为是她聪明且体重轻。现在想来,或许还有那份潜藏的恶魔血脉给予她超越外表的力量。

      艾拉很快又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嘴里小心地叼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钱包。她轻盈落地,打开钱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和几枚硬币。她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数了一遍,然后立刻合上钱包,紧紧攥在手里。

      “没钱。”她抬起头,看着杰森,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刚帮‘毒牙帮’的人处理了三具尸体,赚来的钱正好够给玛丽安买下一阶段的奶粉。”玛丽安是楼下某个流莺的女儿,刚满半岁,父亲不知所踪。

      又是这样。每一次,她手里但凡有点进项,总是第一时间流向社区里那些更弱小的存在——嗷嗷待哺的婴儿、生病的孩子、断了腿的流浪汉……那些人排到最先,永远把“艾拉·埃登斯”这个个体的需求,排在所有序列的最末位。奶粉、纸尿裤、一支破伤风疫苗……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存必需品”,填满了她钱包的空隙,也挤占了她为自己摄取营养的任何可能。

      “那你自己呢?”杰森的声音很平,没有明显的怒火,但那双紧盯着她的蓝色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焦躁。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得惊人的脖颈上,那里随着她说话微微起伏,锁骨清晰得触目惊心——这些都是那份“没有代价”的契约留下的、无声的烙印。“你难道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把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养回来?”

      艾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目光带着实质的温度。她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辩解:“我不急……玛丽安更……”

      “我急。”杰森打断她,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迫使她重新抬起眼与他对视。“听着,艾拉。我负责弄到食物,送到你面前,然后看着你吃完。”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暖意,更像是一种宣告,“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自己,但我很确定,艾拉·埃登斯是一个人类,一个会饿、会冷、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倒下的人类。”

      艾拉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杰森几乎能预见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那句她惯常用来推开关心、隔离自我的盾牌:“我是恶魔。”

      在过去,他把这当成她那些古怪言论的一部分,有时甚至会顺着她的话调侃。但现在,知道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后,这句可能的辩白只会像一根刺,更深地扎进他心里。因为她比他所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像一个“人”,有着人的脆弱、人的坚持、甚至人那种可悲又可敬的自我牺牲倾向,却偏偏背负着最强烈的“不配得感”,仿佛享受一点点基本的生存照料都是不该有的奢侈。

      但杰森不在乎她用什么标签定义自己。他在乎的,是“艾拉·埃登斯”这个具体存在的状态。

      他不急不缓地,继续用话语拆解她竖起的防线,用的是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些琐碎而真实的记忆:

      “随你怎么定义自己。但事实是,从我们六岁在垃圾堆旁边第一次打架认识,到现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喜欢吃码头区偶尔能捞到的、不那么脏的虾和鱼,虽然你总说哥谭湾的水不干净;你能吃辣,有一次我搞来的辣酱你偷偷吃了一半;还有,一遇到难受的、或者想不通的事情,你就会往高处躲,房梁、屋顶、废弃水塔……就像现在。”

      “停——!”艾拉的脸颊瞬间涨红,连苍白的耳根都染上了颜色。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提高了些,带着罕见的慌乱和窘迫,“我知道了!下楼!我听你的!”她猛地侧过脸去,不再看他,语气愤愤的,却又透着无可奈何的屈服,“你不适合再爬高爬低,骨头没长好。我……我知道一个地方,相对安全,你也能歇着。走楼梯,今天这栋楼里……没什么‘生意’。”

      她妥协了。被他用那些过于私密、过于真实的细节“打败”了。那些细节构建出的“艾拉·埃登斯”,是一个有偏好、有习惯、会因窘迫而脸红的、活生生的女孩,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忽略自身需求的抽象符号或“恶魔”。

      “你跟我走。”杰森没有流露出胜利的神色,只是平静地转身,率先向门口走去。他脑海里迅速筛选着几个位于东区边缘、低层建筑的、属于他自己的秘密落脚点。那些地方比这个鱼龙混杂的棚屋区安全得多,也更隐蔽。

      艾拉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而不是在她常在的、类似的环境里硬撑。他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角落,让她暂时卸下对外界的警惕。他可以把食物带过去,和她一起吃。只需要提前跟阿尔弗雷德打好招呼——老管家知道艾拉身体一直不好,也永远不会多问,只会默默准备好足够两人份的、营养均衡且易于吸收的食物。

      艾拉现在这么难受,这么虚弱,像是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苗。最起码……在她最难熬的时候,他能陪在她身边。在她因为拯救他而承受反噬的时候,他不应该让她独自面对。

      尤其是在艾琳阿姨即将离开东区、前往庄园陪伴克拉拉的三天里。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同时,他必须小心。不能让艾琳和克拉拉察觉异常,更不能让布鲁斯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注意到东区这边的情况。

      这是只属于杰森和艾拉的世界,是两只受伤的幼兽,在远离各自族群的阴影里互相舔舐伤口。是那条由生死契约强行铸就的、看不见的纽带,将他们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杰森陶德天生厌恶束缚,憎恨被任何事物或人强行定义、捆绑。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留下。为他眼中这个独一无二的、伤痕累累却又无比坚韧的同类,主动系上联结的绳索。

      他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刻意放慢了速度,留意着身后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融入东区午后浑浊的光线与嘈杂的声浪中,走向一个只属于他们的避难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阁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