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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置 同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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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日光室的玻璃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暖金色,洒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阿尔弗雷德刚刚换过室内盆栽的水,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新鲜的花香。
布鲁斯·韦恩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份摊开的财务报表——韦恩企业第三季度慈善基金的项目明细。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数字上,而是越过玻璃,投向远处哥谭灰蓝色的天际线。
艾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金色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些,但那双蓝眼睛里的清醒和坚韧丝毫未减。
克拉拉去上马术课了。庄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阿尔弗雷德整理书架的细微声响。
“杰森今晚回来做医疗评估。”布鲁斯先开了口,声音比在董事会会议室里低沉些,“我今天去送饭时观察过,恢复进度……比预期快。”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财报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
“按阿福的进度表,再有一周左右,他应该就能回学校了。”
艾琳轻轻吹了吹茶面,啜了一小口。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让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了片刻。日光室巨大的玻璃窗外,一只灰雀落在枝头,歪着头朝室内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
“艾拉呢?”布鲁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试探一片冰的承重,“杰森回去上学后,她……”
“你也知道,”艾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艾拉对学校……并无太大需求。”
布鲁斯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了更早的时候。艾拉六岁,该上小学了。那时候克拉拉已经在哥谭最好的私立小学读了一段时间,适应得很好,迪克也在布鲁德海文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布鲁斯当时想,也许可以让艾拉也去克拉拉那所学校。只是提供一个选项。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安全的环境,和克拉拉在一起互相照应。
那天他把她叫到书房,他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用“乔治”的语气说:“艾拉,爸爸希望你能和克拉拉上一个学校。那里很安全,有很多书,你会交到朋友。”
“好。”她平静地接受了。
然后她去了那所学校。
布鲁斯和校长聊过几次。艾拉的学习成绩不错。任何科目,她都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问题。
除非克拉拉邀请,不然她不社交。课间永远独自坐在教室角落,不看其他孩子玩耍,也不参与任何集体游戏。体育课上,她能完美完成大部分动作——跑步的姿势标准,跳远的落地平稳。
她不反抗。
布鲁斯第一次意识到“霸凌”这个词和艾拉联系在一起,是在她一年级上学期的某天下午。阿尔弗雷德去接她和克拉拉放学,老管家回来后在书房里站了很久,才用那种刻意平稳的语调说:
“老爷,我认为有必要和学校沟通一下艾拉小姐的情况。”
布鲁斯抬起头。
阿尔弗雷德递过来一张用手机拍下的照片——是学校走廊监控的截图,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画面:三个比艾拉高半个头的男孩把她堵在储物柜前,其中一个正伸手去扯她背包的带子。艾拉站在那里,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没有表情。她只是站着,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推搡,丢东西,孤立,”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里压着一丝罕见的怒意,“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艾拉小姐从未提起。”
布鲁斯当晚就去了学校。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带着律师,和校长谈了半小时。第二天,三个男孩被停课,他们的家长收到了律师函。
但问题没有解决。
艾拉依旧不反抗……她似乎根本不认为那需要反抗。被推了,她就站稳;东西被丢了,她就捡回来;被孤立,她就自己待着。
直到有一次,其中一个男孩在楼梯上故意绊了她一下。艾拉摔下去,膝盖和手肘擦破了一大片,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校服衬衫。
她没哭。甚至没皱眉。她只是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去医务室。
那天晚上,艾琳来接她时看到了伤口。
布鲁斯至今记得那个场景。艾琳蹲在艾拉面前,她只是很轻地、很轻地摸了摸艾拉的头发,然后说:
“妈妈教你处理伤口。”
她带着艾拉去了庄园的医疗室,拿出消毒药水、纱布和胶带,一步步演示:怎么清洗伤口,怎么上药,怎么包扎。艾拉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手。
包扎完毕后,艾琳才轻轻抱住女儿。
“你没有用东区的办法,”她在艾拉耳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息,“这很好。”
然后她牵着艾拉的手,走到书房,对布鲁斯说:
“乔治,我们需要谈谈。”
那是布鲁斯第一次以“乔治”的身份介入这件事。不是布鲁斯·韦恩,不是蝙蝠侠,只是艾拉认知中的“父亲”。
艾琳的提议很简单:让艾拉回东区的学校。
“那里没有漂亮的校服,没有温室,午餐可能只是三明治。”艾琳说,但她的眼神很坚定,“但那里有她能理解的规则,她知道怎么让对方付出代价。”
布鲁斯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头。
艾拉转去了东区的一所公立小学。
不止是适应。
布鲁斯了解过艾拉在那所学校的情况。她出勤率很高——不是因为她多爱学习,而是因为她把“监督东区孩子们有没有好好上学”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她会把课本带去给当时还在犯罪巷讨生活的杰森·陶德,把作业单独抄一份给他。亦或者是弄来笔,让杰森自己写。
她会想办法让大部分能上学的孩子都能上学——如果家里没钱交午餐费,她就去跟街角杂货店的老板“谈”,用帮对方整理仓库或者清点货物来换取资金。
她甚至自己先认真学完当天的课程,然后回到教堂后面的小空地,把其他孩子召集起来,用最直白的语言重新讲一遍。
“艾拉在东区,”布鲁斯回忆起那些报告里的描述,轻声说,“很……有效。”
艾琳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几时发出清脆的轻响。
“该打人打人,该讲道理讲道理。”她接话,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她一直是这样。”
而时间到了现在。
十五岁的艾拉。在大部分课业和考试——东区公立学校要求的程度对她已经毫无难度之后,她就不再去了。
她开始出现在更复杂的地方:码头的仓库,老城的地下赌场,甚至某些帮派“谈判”的边缘地带。她学会了讨债——那种更精明的、抓住对方弱点施加压力的方式。她学会了用物资交换信息,用信息换取庇护。
她还偷学了艾琳缝合尸体的手法。
布鲁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通过蝙蝠侠的夜巡记录。他在某个□□火并后的现场附近,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溜进废弃厂房,熟练地处理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手法干净利落,针脚整齐得近乎专业。她做完后,从尸体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数了数,塞进自己旧帆布袋里。
然后她去了两条街外的便利店,用那笔钱买了奶粉、纸尿裤和几罐即食罐头。
艾琳的翻版。用最“不洁”的手段,换最干净的善意。
“她依旧可以选择东区,艾琳。”布鲁斯说,目光重新落回艾琳脸上,“我从未有要求她成为‘正常’职业的想法。律师、医生、企业家……那些克拉拉可能会走的路,不适用于艾拉。”
他知道艾拉不是普通孩子。那份敏锐,那份剥离一切表象直达本质的认知方式,那份对规则漏洞的天生嗅觉——那些东西如果用在“正常”轨道上,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但艾拉不需要那些。
她只需要做艾拉。
艾琳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东区灰扑扑的街道,“但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开口。”
她顿了顿,转过头直视布鲁斯:
“你知道艾拉从不会拒绝‘艾琳’和‘乔治’的提议。如果我们说‘去上学’,她会去。哪怕她不想,哪怕那对她毫无意义,她也会去。因为她觉得那是‘应该’的。”
布鲁斯沉默了。
“如果你在考虑让杰森去说服她,”艾琳继续说,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的提议是,至少让杰森参与讨论。”
布鲁斯抬起眼。
“等杰森同意了,”艾琳啜了口茶,热气氤氲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也需要和克拉拉沟通。你知道艾拉很喜欢克拉拉。杰森和克拉拉一起邀请艾拉,她自愿的程度会更高。”
日光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大概是克拉拉的马术课结束了。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平稳,从容,像这个庄园本身的心跳。
布鲁斯看着艾琳。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突出的手,看着她身上那种经历过无数黑暗却依旧保持温润的气质。
“等杰森检查完,”布鲁斯最终说,“我们和他谈谈。”
窗外传来马蹄声渐近,克拉拉的马术课结束了。很快会有脚步声穿过走廊,有少女清脆的嗓音询问阿尔弗雷德有没有点心,发出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