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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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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换上体面的衣服和小皮鞋,与外婆和母亲依依惜别后,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只留明越在沈家村含泪相望。
四天三夜的火车过后,他们终于又踏上了那片存在于桑榆遥远记忆中的土地。
北京站。月台上仍弥漫着煤烟与人潮。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车次,穿深蓝或军绿色棉衣的人们提着大包小裹,行色匆匆。表姨拢了拢大衣领子,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搜寻,很快定格在某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朝那边挥了挥手。
不远处,一个穿着藏青色毛衣、外罩同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走来。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桑榆打量着他。
男人身形瘦削,面容依稀能辨出往日的清俊,但眼角眉梢已刻上岁月与操劳的纹路,只气质仍如往日记忆中谦和。
是三十五岁的陈文远,苍老得有些厉害。
他走得有些急,目光越过表妹,直直落在桑榆身上,脚步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顿住。他没有立刻上前,就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定定地看着她。
桑榆没有奔跑过去,也没有哭泣。她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直,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黑色马尾垂坠着,像散落的琴弦,根根分明。同色毛呢大衣穿在身上,普普通通的款式,却透出一种十九世纪贵族般的优雅。
周围人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她,她却视若无睹。
在灰扑扑的月台背景下,少女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突兀,也无形中与人划分了界限。
但在陈文远的记忆中,三岁的小团子桑榆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她是个极爱撒娇,也极爱表达的孩子。她喜欢人群,喜欢拽着他出门玩耍,她会因为自己某天未能给她讲故事而哭泣,也会甜甜地扑进他怀里叫爸爸,嘴里说着“爸爸我爱你”之类的话。
那些鲜活的、娇气的、带着奶香和依赖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个带着些陌生神情打量他的少女,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陈文远预想过女儿可能会怨恨,会胆怯,却从未料到是这般彻底的疏离。这平静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他心头发沉,一种混合着失落、愧疚与隐隐恐慌的情绪在心头滋生,七年的缺席似乎在父女间划下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陈文远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拥挤的站台,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停在路边,在1963年底的北京,这已是相当体面的代步工具。
车子渐渐驶进市区。和着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记忆的闸门打开,牵引属于1953年的模糊碎影。
1953年的北京,在记忆中像一幅未及完全覆盖的、颜料未干的厚重油画,充满各种鲜明色彩和奇怪气味。上面是新政权勃发的、略带生硬的明黄与赤红,但底下,旧时代的绮丽、破败、仓皇与某种最后的恣意,仍从缝隙里顽强地渗透出来。它嘈杂、混乱、充满不确定,一切都处于急速的流动与重塑之中,上一秒的风景,下一秒可能就已改换面目。
而1963年的北京,是一个沉郁统一的世界。灰墙、黛瓦、光秃的槐杨树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标语和宣传画醒目,张贴在墙上,悬挂在路口,内容比十年前更具战斗性和指向性。行人穿着色调沉闷、式样统一的棉衣,骑着自行车或步行,神情大多是一种被生活与时代共同塑造的、谨慎的平静。
至于那个属于“Cyndi”记忆碎片的,充满玻璃、钢铁与汹涌人潮的2013,此刻更像一个荒诞遥远的梦,与眼前现实隔着不止五十年的时光洪流,只剩下一种虚幻的流光感,偶尔刺痛她,提醒她自身存在的错位。
车子驶过天安门广场,巍峨城楼下,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看着这座三份记忆中唯一重叠的坐标,桑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束马尾,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在肩后极轻地晃动了一下。
三个时代的北京影像——1953年的喧嚣斑斓,1963年的肃穆单调,2013年的虚幻流光——如同三张曝光不足的底片,在她意识的暗房里重叠、显影、互相侵蚀。
她生于第一个,长于第二个,灵魂的碎片却来自第三个。这种时空的错乱与嫁接,让她对任何单一的“现在”都难以产生彻底的归属感。她像一颗被错误投掷的种子,在时光的夹缝中畸形生长,开出的花,自然也带着不同纪元的、混乱的色泽与气息。
陈文远从车内后视镜里,悄悄观察着女儿。她一直看着窗外,侧脸沉静,眼里透着一抹无机制的漠然。那抹自见面后便挂在嘴边的礼貌微笑,此时早已隐去,整个人却显得真实了许多。不再像高悬于天际的月亮,更像是一个在对着不知谁耍脾气的小孩子,透出几分属于旧日的影子。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心里安定了一些。
车子最终驶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待过了门禁后,在一栋小洋房前缓缓停下。
“到了。”陈文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率先下车,替桑榆拉开了车门。
陈文远为陈老爷子幼子,自与瑞兰离婚后,便搬回了父母那里。去年,经长辈介绍,与一位周姓阿姨结成了革命伴侣。目前,陈文远带周阿姨,并一位继兄与爷爷生活在这大院里。奶奶因身体不好,灾荒那几年便已去了。
桑榆下车,便见到了等在门前,带着或好奇,或不以为意神色的一众人。
将满十一岁的桑榆已出落得极美,特别是脱离了沈家村的环境,戴上伪装的桑榆,只让人觉得是个月亮般的女孩子。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不外如是。
乌泱泱的讨论声是静了几秒后才传来的。在桑榆到来前,陈家一众人也猜过老幺的乡下女儿会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性子的。论调很多:怯生生的、土气的、瑟缩的……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这样一个明月般的人。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一位圆脸盘的姑姑率先开口,声音拔高了些,像是要打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随她妈妈了吧?”话是问陈文远的,眼睛却还黏在桑榆身上。
陈文远喉头又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虚虚揽了一下桑榆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些不自觉的讨好:“榆榆,这是你周阿姨,这是卫东哥哥,这是大姑,这是二婶。”他的介绍简短而匆忙,似乎想尽快完成这个仪式。
桑榆随着他的介绍,再次将目光投向每个人,微微点头致意,礼貌,周全,无可指摘。
那份过分的安静与有礼,非但没有消解陌生感,反而在空气中织就了一层更细密的疏离。她不像个孩子,倒像个……来访的、需要慎重对待的客人。
“一路坐车累坏了,快别在风口站着,”周阿姨适时上前,热络地去牵桑榆的手,“饭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爷俩呢。屋里暖和。”
桑榆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时挣开这位陌生阿姨的手,但手指也没有回握,只是被动地承受着那份触碰,在进门后才状似自然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陈文远跟在一旁,陈卫东和几位亲戚也簇拥着往里走。低语声又在后面嗡嗡地响起来,这次音量压得更低,像潮水漫过沙滩。
“真不像乡下长大的……”
“这气派,倒比卫东还……”
“模样是没得挑,就是这性子,也太闷了些……”
“毕竟是头回来,认生……”
细碎的话语,被风吹散,又被门内更浓的暖意和饭菜香气吞没。桑榆跨过了门槛,眼前骤然被明晃晃的灯光和满屋子的人影填满。堂屋里摆了张大圆桌,碗筷已经摆好,热气从厨房的方向一阵阵飘来。更多的面孔转向她,带着相似的好奇与探究。属于“大家庭”的声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