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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追逐 ...

  •   明钧父子就这样在沈家的小院住了下来。

      自第一天的靠近被默许后,明越的本性便迅速而坦荡地暴露了出来。

      少年人的喜欢,明媚,热烈,毫无矫饰。同样的,也粘人得可怕。

      沈家小院常常传来这样的呼喊。“阿榆,井台滑,我扶你!”“阿榆,要一起打猪草吗?我听说东山坳那边草嫩!”

      每每听到这样的呼喊,桑榆便忍不住一阵头疼。

      这少年像是完全看不懂人眼色,她的沉默,她的抗拒,她偶尔投去的、带着明确“请保持距离”意味的目光,落在他那里,仿佛都成了某种默许的鼓励,让他变本加厉地、乐此不疲地凑上来,试图将她从那片自守的静谧里“挖”出来。

      对此,沈家三个大家长倒乐见其成。自家这孩子,自打京城回来,说得好听些是云淡风轻,处变不惊,其实直白些,就是对人对事都不甚在意,孩童常见的好奇心和热忱被家庭巨变抹去。

      在暗暗骂姓陈那厮的同时,他们忧心过,也试着开解过,希望她能交一二好友,可这件事上,桑桑格外固执。

      村里有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也不乏想与桑榆一起玩耍的小伙子,可这么多年下来,唯一能靠近她三分、得她几分温和颜色的,便只有血缘相连的堂姐心榆小姑娘了。他们有时看着,都会生怕桑桑就这样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生性谨慎的瑞兰和沈老太太愿意交一个小孩子那些“封资修”的书,那些于这个时代而言,无比危险的知识,也是因为这是他们家桑桑难得表现出来的,感兴趣的东西。她们希望让书里那些关于“自由”“爱情”“世界之美”的看法,组成一道发泄的意识闸门,为自己的孩子,维持一口鲜活的“人气儿”。

      其实桑榆知道应该怎样表现,才能成为惹人喜爱的女孩子——她曾经一直是这样,纯天然。

      不管是八岁的活泼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还是三岁的被宠得天真娇气的小公主,都毫无疑问地,是讨人喜欢的,让人见了便忍不住爱和笑意的角色。但那个底色铺满了伤,踽踽独行着的孤独灵魂,才是现在的桑榆的“核”。

      真正的亲密不是慈爱的拥抱或相视微笑,不是撒娇和宠溺,而是不客套,是不加掩饰地提出要求,甚至是大吼大叫,关系破裂也毫不在乎破坏表面的和谐……她知道沈家外公外婆爱她,母亲也爱她,但她无法将前世之事诉诸于口。

      那么,把真正的桑榆坦然地展露出来给他们看,便是桑榆回应这份爱的方式。

      明叔叔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也未阻止,这无疑更加助长了明越的嚣张气焰。

      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呼唤和跟随,而是更具体地侵入她的日常。他试图在她那套严密的自我秩序里,凿开可供他停留的缝隙。

      他发现桑榆每日有固定的临帖时间。便搬了张小板凳,不请自来地坐到她那张旧方桌的对面,也铺开纸,拿起笔,学着她的样子,一板一眼地写。他基础不差,但运笔总少了分沉静的气韵,写两笔,总要抬头看看她。十次里,总有一两次得到桑榆的眼神警告。

      他记住了她看书时喜静。于是,当她坐在老槐树下翻开书页,他便会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也拿本书坐下,不再聒噪。有时,他看书的姿势会不知不觉歪斜,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竟靠着树干睡过去。桑榆从字里行间抬起眼,看到的就是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阳光透过枝叶,在他睫毛上跳跃。

      偶尔,打猪草的路上,桑榆瞧见一片形状奇特的晚霞。第二天,他就会用他有限的词汇,磕磕巴巴却努力生动地向她描述,他昨天看到的那片云像匹马,像艘船,最后总结:“但都没你那天看到的好看。”

      他也会闯祸。有一次抢着帮她收晒在竹竿上的被单,笨手笨脚,连带竹竿一起扯倒,不仅弄脏了刚洗净的被单,还砸伤了竹竿下的桑榆,引得一阵鸡飞狗跳。

      他也会耍小脾气。在自己兴致勃勃,却得不到桑榆回应的时候,也会气的哇哇大叫,孩子气的失落笼罩住原本明亮的眉眼,非要桑榆给个解释出来才肯罢休。

      时间走得快也慢,日子在少年笨拙的靠近与少女安静的固守间,被拉成悠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线。

      帖子仍坚持练着,只字里行间渐渐撇去了两分浮躁。

      书也仍一起看着,只偶尔的交流,渐渐染上了些“共享静谧”的、微温的质地。

      打猪草的路上,依旧多是沉默,但当她望着远处出神时,身旁那个安静了许久的少年,会忽然伸出手,极快、极轻地,拽一下她脑后的辫梢。

      闯祸依旧难免,小脾气也偶尔发作,只事后会得到一块包扎伤处的帕子,或少女带着几分无奈意味的轻哄。

      明越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变化的。

      那天,他抢着帮她晒书,却不小心手滑,一本薄册子掉进了院角的泥水洼。手忙脚乱捞起来,仔细一看,是《纳兰词》,一本桑榆极喜欢的,独一无二的,她曾说过,“要带进墓里去”的残卷。他在那一瞬间心脏几乎骤停。

      他用袖子拼命去擦,几乎要哭出来。桑榆正好从屋中出来,过来看,他急得语无伦次,想向她解释。女孩却只盯着他看了几秒,用一种妥协中带着几分纵容的口吻说:“……别用袖子,越擦越脏。去打盆清水来。晾完吃饭。”随后,塞给他一个番茄,便自行离去了。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那个番茄,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他心头一阵酸酸软软的悸动。

      从1962的夏天,到1963的冬天,从他的十一岁,到将满十三岁,他追逐了她一年半的时间。这带着些青柠酸涩味道的时光里,他不是没有自尊心受创的时刻,也不是没有难过到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但她一个眼神,一句冷冷淡淡的明越,却奇异地盈满了他的心,让他反复咀嚼,让他毫不犹豫地再次踏上那条好像永远也看不见光的追逐路。

      而今,明越知道,那道横亘的界线还在,但它已不再是一堵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墙,而更像一扇虚掩的、透着暖光的门。而他,似乎终于得到了轻轻叩响,甚至被默许在门边停留的资格。

      心像泡在温水里,幸福得令他想哭。

      在明越尚未从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回过神来时,1963走到了尾巴,新年即将到来了。

      沈家来了一三十许岁女人,经瑞兰确认,系陈文远表妹。她带来了陈文远的信。

      这样的信其实来过不少封,开始时言辞态度还算温和,只谈老父亲独守空房,观女儿旧时玩具时常垂泪。但考虑到桑榆年级小,坐火车多有不便,瑞兰便未带女儿北上与陈文远会面。

      后来三年饥荒,大家自顾不暇,加上那么几分与陈文远互别苗头的意思,便仍未答应陈文远的要求。

      直到今年桑榆十岁,陈文远终于忍不住了,信中言辞激烈,迫切地希望见到女儿。并派了"钦差",要接女儿回京。

      沈家自是不愿,但当初白纸黑字应了陈文远的探视权,饥荒时又多借此原因购粮,闹大总是不美。便只能含恨让自家孩子随那陈家人离开。

      因此,今年的桑榆需要乘坐火车,到京城陈家去度过为期一个月的新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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