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是我教父》临白七

3、第 3 章

　　转变始于一次普通的边境巡逻。负责东侧结界的精灵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
　　不是寻常黑暗生物的抓挠或啃噬，而是有目的的窥探标记：一段被刻意削去树皮刻下扭曲符文的古藤和几处被翻动过又小心复原的腐殖土。
　　“不是野兽，”莉亚检查后，脸色沉了下来，“是智慧生物。他们在侦查，而且很谨慎。”
　　轻松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水泡，迅速消散。暗精灵们几乎是本能地切换了状态。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手中的工具换成了武器。连艾斯特尔似乎都感应到了空气中突然紧绷的弦，飞回伊利亚斯身边，小手揪住了他旧袍的衣襟。
　　伊利亚斯将他托稳在手上，目光扫过那些标记，眉头微蹙：“地穴语的一种变体，大意是‘生命气息’、‘纯净’、‘回报’。” 他看向莉亚，“他们发现了艾斯特尔的存在。新生精灵的气息在黑暗森林里太显眼了。”
　　莉亚的心一沉，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黑暗森林奉行赤裸裸的掠夺法则，一个如此纯净充满生命力的新生精灵，在这里既是奇迹，也是招致灾祸的灯塔。
　　“加强所有结界节点，双倍岗哨，巡逻队交叉覆盖。”莉亚的命令简洁冰冷，“告诉所有人‘收获季’可能提前到了。”
　　“收获季”——暗精灵内部的暗语，指代可能面临劫掠的危险时期。
　　接下来的两天，部落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精灵们沉默而高效地布设陷阱，检查武器，将行动不便者转移到古树最核心的隐蔽树洞。
　　伊利亚斯没有干涉他们的备战，只是更多地守在艾斯特尔身边，那首古老的摇篮曲哼唱的频率更高了，歌声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安抚结界的力量，让核心区域维持着一种反常的宁静。
　　第三天傍晚，袭击来了。
　　没有警告，没有叫阵。第一支淬毒的弓箭从阴影中射出，放倒了一个正在加固西部结界的精灵哨兵。紧接着，嘶哑的吼叫打破寂静，扭曲的身影从腐木和怪石后涌出。
　　是支由半兽化人和堕落侏儒组成的掠夺队。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目标明确地扑向部落中心，扑向那股对他们而言如同盛宴香气般诱人的、新生精灵的生命气息。
　　“敌袭！东北、西侧！” 卡洛斯的警示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射向夜空。
　　战斗瞬间爆发。
　　也就是在这一刻，莉亚看到了伊利亚斯那超乎常理的反应。
　　当第一个敌人嚎叫着冲破最外层藤蔓障碍时，伊利亚斯并非看向威胁来源，而是第一时间毫无迟疑地转身，将正在他掌心尝试站立的小艾斯特尔拢入怀中。那个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旧袍子如同拥有生命般卷起，形成一个绝对保护的茧。与此同时，莉亚确信自己瞥见了一缕纯粹到极致的微光，水纹般掠过袍角，旋即隐没。
　　接着，她才听到伊利亚斯的声音，不是恐惧的惊呼，而是一句低沉平稳的嘱咐，奇迹般地穿透了初起的厮杀声，清晰落在她耳中。
　　“莉亚，左翼那个高大的，是领队。”
　　一个刚被污染的光精灵大祭司，会这么冷静的面对黑暗生物袭击的场面吗，还能如此快速的分析战况。
　　但莉亚已无暇细想。敌人已至眼前。
　　-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次袭击的掠夺队共有七人——三个半兽化人，四个堕落侏儒。他们穿着拼接的皮甲，武器上泛着不祥的暗绿色锈迹，此刻全部倒在结界外围的苔藓地上。
　　莉亚收回匕首，刃尖的血珠在黑暗森林特有的微光中呈现出诡异的紫色。她没有立刻擦拭，而是先扫视战场。
　　三个，她解决了三个。卡洛斯从古树的高处枝桠跃下，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他射穿了两个敌人的眼睛。剩下两个是老诺拉和另外两个精灵战士解决的，用陷阱和默契的合击。
　　没有欢呼，只有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
　　“清理。”莉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
　　精灵们立刻行动起来。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但每一次都同样令人作呕。卡洛斯和年轻战士们沉默地将尸体拖到指定区域。
　　老诺拉佝偻着腰，用一把特制的刷子和药水清理血迹，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药水作用下迅速蒸发褪色。
　　莉亚这才用一块粗布擦拭匕首。她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护手，每一寸都不放过。血已经半干，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污迹。
　　直到这时，她才看向伊利亚斯的方向。
　　战斗爆发的瞬间，那个“前祭司”的第一个动作不是隐蔽，不是防御，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战斗姿态。他只是一把将艾斯特尔护进怀里，宽大的旧袍子一卷，将小家伙完全包裹。那动作快得惊人。
　　更让莉亚在意的是那个瞬间她眼角瞥见的光——不是魔法护盾的光芒，不是武器碰撞的火花，而是一层极淡、极柔和、却绝对不容侵犯的光晕，在伊利亚斯和艾斯特尔周围一闪而逝。太快了，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而现在，伊利亚斯正半跪在古树的根系旁，艾斯特尔被他用那件旧袍子裹着，安稳地睡在他臂弯里。小家伙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杀戮惊扰，墨绿色的睫毛在珍珠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伊利亚斯一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正虚按在一个受伤精灵战士的肩膀上，那战士在近身战时被侏儒的锈刃划了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
　　莉亚走近几步，无声地观察。
　　伊利亚斯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那语言古老而优美，音节像流淌的泉水。不是治疗咒语，莉亚见过祭司疗伤，需要草药、手势和明确的咒文。这更像某种安抚性的吟唱。他按在伤口上方的手掌下，有极其微弱的光在皮肤下流动，不是治愈术的绿色，也不是黑暗魔法的紫色，而是某种近乎无色的温暖的微光。
　　伤口没有立刻愈合，但战士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原本因毒素开始泛黑的伤口边缘，那股不祥的暗色正在褪去。
　　“伊利亚斯大人，”莉亚开口，声音在战后格外清晰，“您用的什么方法？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疗伤仪式。”
　　伊利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才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莉亚。那只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温和，另一只紫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沉。
　　“一首很古老的安魂曲的变调，”他轻声说，视线落回战士肩膀上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在树屋的古卷里记载，它能让痛苦平静下来，给身体自愈的时间。不是什么高深的魔法，更多是心理上的安抚。”
　　“您反应很快，”莉亚换了个方向，“第一时间就护住了艾斯特尔。”
　　“本能而已，”伊利亚斯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家伙，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他还这么小，不该接触这些。”
　　莉亚想起刚才伊利亚斯护住艾斯特尔的速度——那不是经过思考的动作，是身体在意识之前的反应。一个失去母树眷顾，力量理应衰退的“前大祭司”，会有这样快如闪电的本能吗？
　　“您以前在精灵之森，也需要面对这样的冲突吗？”莉亚问得更加小心，但仍直指核心，“我记忆中的大祭司，总是远离直接的战斗。”
　　伊利亚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但足够让莉亚察觉到一丝遥远感。
　　“母树的秩序覆盖整个森林，莉亚。”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衡枝叶的阳光与根系的黑暗，协调新生与凋零的节奏。维护这样的秩序，冲突往往以更隐晦的方式进行。但本质是相通的，” 他抬起眼，异色的双眸映着微光，“当必须守护的生命核心受到威胁时，任何形式的知识，力量与仪式，其最终指向都是守护。就像你们今天做的一样。为了保护家园，为了保护这个孩子。”
　　莉亚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心里的疑虑像藤蔓一样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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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深夜，部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受伤的战士情况稳定，尸体和痕迹已经处理干净，警戒加强了一倍。大多数精灵累得很快入睡，只有少数守夜者在古树高处无声巡视。
　　莉亚睡不着。
　　她坐在自己树屋外的平台上，双腿悬空，俯瞰着下方部落沉睡的轮廓。荧光苔藓在黑暗中画出蜿蜒的路径，几处尚未熄灭的微弱灶火像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白天那些细节：
　　他护住艾斯特尔时一闪而逝的光晕。那是什么防护？为什么她从未在任何记载中见过？
　　他对杀戮现场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超然的接受。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某种更大图景中的必然片段。
　　还有最重要的，他看着艾斯特尔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关爱，不是导师对学生的期待。那眼神里有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仿佛怀中这个墨绿色头发的小生命，承载着某种关乎世界本质的重量。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莉亚心中越来越响。
　　“莉亚？”
　　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莉亚低头，看见伊利亚斯正站在她树屋下方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她。他怀里没有艾斯特尔——小家伙应该在古树特制的苔藓小巢里睡觉。
　　“睡不着？”伊利亚斯问，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和。
　　莉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介意我上来吗？”
　　“请。”
　　伊利亚斯没有走梯子。他轻轻一跃，手在平台边缘一搭，无声无息地翻了上来，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在莉亚身边坐下，同样将双腿悬空在平台外。
　　两人沉默了片刻。
　　“白天的事，”伊利亚斯先开口，“你做得很好。果断，有效率。这个部落能在黑暗森林生存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领导。”
　　“我们别无选择，”莉亚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要么适应，要么死。暗精灵没有第三条路。”
　　“是的，”伊利亚斯轻声说，“生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责任。”
　　又来了。这种仿佛站在极高处俯瞰众生的语气。
　　莉亚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
　　“伊利亚斯大人，”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您到底为什么来这里？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我告诉你，”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来这里是因为命运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守护者，你会相信吗？”
　　“命运的守护者？”莉亚皱起眉，“我不懂。守护谁？艾斯特尔？”
　　伊利亚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向黑暗森林永远被厚重雾气笼罩的天空。
　　“有些生命诞生的意义，超越他们自己，”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莉亚解释，“他们是节点，是转折，是可能□□汇的点。艾斯特尔他就是这样一个节点。”
　　莉亚的心脏猛地一跳。
　　“节点？什么意思？因为他是暗精灵的新生儿？还是因为，”她想起了那个一闪而逝的额心印记，“因为他可能是某种特别的存在？”
　　伊利亚斯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莉亚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认可，有犹豫，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歉意。
　　“莉亚，你是个敏锐的领导者。你看到的比大多数人都多。”他顿了顿，“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艾斯特尔很重要。比你能想象的更重要。而我在这里，是为了确保他能安全地成长，能在爱中而非仇恨中认识这个世界。”
　　“这是预言吗？”莉亚追问，“还是某种使命？”
　　伊利亚斯嘴角浮现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微笑。
　　“算是后者吧。一个我必须完成的使命。”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别想太多，莉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那个小家伙健康快乐地长大。其他的，时候到了，自然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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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树下的阴影里，伊利亚斯背靠着古树粗糙的树干，仰头看向莉亚树屋的方向。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不存在。
　　“太快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是让她察觉到了端倪，人类的敏锐，不，精灵的敏锐，总是超出预期。”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光明之力像呼吸般明灭了一瞬，随即彻底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