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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何持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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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远离小师弟便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那份不得已的疏远与冷漠,也有了合情合理的托辞,不必再忧心伤及寒声的心。
届时,山长水远的,那邪物即便再想操控他作恶,也是鞭长莫及,至多不过对他施以惩戒。
至于那神魂撕裂之痛……
多练蕴魂诀便是。
痛着痛着,或许,也就习惯了。
心念虽是如此,沈栖玉却仍觉心头一阵钝痛。他竟要为此……离乡背井,漂泊无依么?
玄钰见他久久不语,沉吟片刻,缓声道:“栖玉,你若心中仍有迷惘,寻不到方向,此行不妨顺道拜访天衍宗的天机子前辈。”他抬手拍了拍沈栖玉肩头,郑重道,“前辈推演之术冠绝天下,已近天机,或许……能为你指明前路。”
沈栖玉双眸微睁,心跳倏然加速。
是啊!此时犹未到要离宗出走的地步,他为何不求助于天机子前辈?
天机子前辈洞悉万物,定能一眼看透他体内那邪物!
他收敛心绪,露出一个浅笑:“多谢掌门师伯点拨,是栖玉一时钻了牛角尖。既然如此,弟子便随行前往,剑峰,终究是放心不下的。”
玄钰欣慰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重新埋首于公务之中。
沈栖玉执礼告退,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脚步一转,行至那位始终沉浸在阵图中的石不移面前。
他停下脚步,轻声唤道:“首席师兄?石师兄?”
石不移茫然抬头,眼神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他面上:“……沈师弟?何事?”
沈栖玉习惯性地挂上温和笑意,如寻常请教:“不知师兄手中,可有便于在外使用的……隔音绝识之类的阵盘?”
石不移歪头想了想,复又面无表情地点头:“有。新制了一方敛息禁神阵盘,效用尚可。”
说着,他径直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方看似寻常的阵盘,递了过来:“送你。”
沈栖玉失笑,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报酬是一定要付的。”
石不移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报酬倒不必。你上次赠的剑意符,用于攻击阵盘试验,效果……超出预期。若有余力,再予我几张便可。”
沈栖玉闻言,心下明了,点头应承:“自然可以,待我绘制好了,便给师兄送来。”
他伸手接过那方阵盘,触碰到沁凉玉质的刹那,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这并非什么护身屏障。
这是一座便携的刑台,一个需要他亲自踏入、亲手开启的受刑牢笼。
过往数次惩戒,他早已在剧痛之下,摸清了水镜的铁律。所谓的“绝对无人之境”,便是绝对的隔绝,目不能视,耳不可闻,神不可察。
在青玄宗内,这般所在,唯有他漱玉居内,那间布下严密私人禁制的静室,是最快可以抵达之处。可一旦离宗在外,若身处修士往来之地,居所又未曾提前设防,最快能找到的“绝对无人之境”……
便只剩他手中这方敛息禁神阵盘。
沈栖玉闭了闭眼,将它塞进了储物戒的最深处。
此去宗门大比的阻碍,“绝对无人之境”难寻的问题已然解决。剩下的,便是他被控制身体,伤害小师弟一事。
据他这些时日的观察推断,那物并不能随时掌控他身躯。若它真有此能为,何不直接操控他杀向小师弟?那般一来,什么命运指令,怕是早已完成得七七八八。
这其中,定有什么限制。
更何况,强行控制他人身躯,与邪道夺舍他人有何区别?既是邪祟行径,或许……便有应对之法。
沈栖玉站在主峰大殿外的广场上,抬眼望向更高处的藏经阁。
那楼阁恢宏壮丽,古老庄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想起年幼时在阁中闲逛,于顶层见到过的那位师祖。那双仿佛能穿透万物的瞳仁,倏然浮现眼前。
或许,可以去拜见他老人家。
藏经阁之中,木架重重,过道狭窄,光线昏沉。架上玉简堆积如山,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皆染着岁月的痕迹。沈栖玉不受禁制所限,轻松穿过,踏上悠长而昏暗的木梯,再次见到了那位师祖。
他身形清癯,着一袭朴素的灰袍,长眉须发皆白,脸上深刻的皱纹,便是无尽时光的刻印。此刻,他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眼帘微垂,面前悬浮着数枚玉简,灵光如细蛇般游动其间,明灭不定。
沈栖玉不敢惊扰,正欲静立一旁等候,洞玄师祖却抬眸瞥了他一眼,苍老声音先行响起:“何事?”
他立刻整肃衣冠,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朗声道:“弟子沈栖玉,拜见洞玄师祖。”
“说罢。”
他维持着躬身姿态,字斟句酌,道出来意:“弟子近日修行,常觉心神不宁,灵台似有阴霾笼罩,恐是外邪侵扰之象。敢问师祖,当如何固守本心,以防不测?”
此言他已反复揣摩多时,这是他所能言说的极限,将宿命水镜的存在模糊为“阴霾”与“外邪”,期盼能寻得一线对抗其操控的契机。
洞玄师祖缓缓转向他,那双看似浑浊一片,实则内蕴乾坤的眸子凝望着沈栖玉,仿佛穿透他皮囊,直视内里。半晌,他轻轻阖眼。
“功法典籍,阁中自有,何须来问。”
沈栖玉颇感压力,深吸一口气,躬身愈低:“典籍所言,皆为法门。然弟子愚钝,未明其心要。望师祖点拨。”
洞玄师祖并未立刻回应,他再次睁眼望向沈栖玉,停留得更久,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片刻静默后,一道苍老的声音裹挟着精纯灵力,在这顶层刻经台中缓缓荡开。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道韵,不似入耳,径直穿透沈栖玉的灵台,撞入他识海,在其中来回震荡:
“外力如风,心志为根。根深,则风撼不动。你所惧之外邪,亦是如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始终悬于沈栖玉识海中,未曾动过的水镜,被这道蕴掠过,竟惊得嗡嗡发颤!那行催促他速接指令的血色警告,急速扭曲、融化,最终消失不见。随即,整个水镜上,出现整整一面诡异符号,无数的○与丨飞速滚动,混乱不堪。
然而,异状仅持续了数息,所有符号便再度消失,重新凝聚成那一行血色文字,稳稳悬停,仿佛方才一切仅是他的幻觉。
沈栖玉呼吸凝滞,只觉一阵麻意从背脊窜上头顶。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宿命水镜产生如此异常的反应!
前所未有的希望,在他心底轰然燃起,野火燎原般迅猛。他急急跪倒在地,向洞玄师祖叩首,眼眶中盈满激动的热泪,嗓音哽咽,“求师祖救我!弟子…弟子是……”
他想倾吐“宿命水镜”之名,想诉说那身不由己的痛楚,可神魂缠绕感再度袭来。他再次被死死扼住喉咙,甚至仿佛有铁锥刺入神魂,剧痛让他瞬间失声,冷汗渗出,挂满额间。
洞玄师祖见状,神情凝重,缓缓站起身来,那双眼定定地凝着沈栖玉,眸中有深邃的道蕴流转,似要望穿他神魂深处。
刻经台寂静许久,最终,却迎来一声沉沉叹息。
“老夫眼拙,窥不破其中关窍。”他话语沉凝,语速缓慢,“此局,老夫无力为你破解。”
这话如同瓢盆大雨,对着沈栖玉兜头淋下,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他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发颤,整个人被恐惧与绝望淹没,动弹不得,半句言语也无力吐出。
连洞玄师祖这般数次悟道的得道高人、宗门的定海神针都束手无策的话……
洞玄师祖袖袍微拂,磅礴灵力将沈栖玉稳稳托着站起,如暖泉般将他团团包裹住,稳住了他几乎瘫软的身形。那浩瀚力量意图安抚,缓缓涌入他四肢百骸,渐渐抚平了他翻江倒海的气血,以及濒临崩溃的心神。
“然世间从无绝人之路。答案只是不在老夫这里,去寻吧。”
“你初时所惑,老夫已答,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洞玄师祖的声音仿佛很遥远,却又近在耳边。
“谨记,你为何持剑,为何修行。”
“你的本我越清晰、越坚定,外物愈无可趁之机。”
“孩子,莫要怕。大道艰难,劫难重重,本是常态。”
“道途从来不好走,漫长且无尽头,然,永远莫要迷失方向。”
“坚守己道,此心不移,任他妖魔鬼怪,不过是道途伤一块磨脚石。即便让我等鲜血流尽,即便命丧于途,也不能阻碍我等向前的步伐……”
一声声,一句句,渐次低沉,最终归于寂静。
四周堆积高耸的经卷,静默地围拢此处,仿佛欲拉着来人一同,沉入悟道之中。
沈栖玉定立原地,垂眸沉思良久,终是渐渐安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深深一礼,顶着洞玄师祖瞧不真切的眸光,默然退出。
他绕过层层叠叠的木架,一转又一转,一步又一步,缓缓地,自昏暗的藏经阁中走出。
当他步出藏经阁厚重的大门,识海中,那怪异的平稳音调才再次响起,并着违和的倨傲:
【区区此界悟道者,也妄图堪破天命?】
沈栖玉并不理会这嘲讽。
他的目光,已落在阁外那个不知等候了多久的身影上。
正午的阳光炽烈而夺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如那静立在光晕中的俊美少年,那双紧盯着他的漆黑眼眸中,满含着的,执拗追逐的光。
谢寒声缓步走近,眸光紧锁着沈栖玉,语声极轻:“师兄。”
看着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沈栖玉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十年朝夕相伴的温暖,在那所谓“天命”的强硬介入下,几乎一朝粉碎。
万千思绪,酸甜苦辣,一时齐齐涌上心头。
他最是疼爱这个小师弟。
他仍记得,谢寒声初入门时,年仅八岁。
那是在战乱中存活下来的孩子,双亲皆失,孤身一人,在外流离失所不知多久,才被路过的长老捡回。初至宗门时,他瘦瘦小小一个,细胳膊细腿。那双黑眸里,没有初入仙门的欣喜,只有一片冷然空洞,对周遭种种充满了戒备与疏离。
是自己,日日夜夜,耐心陪伴左右,为他调养身体,抚平心伤。手把手教他识字念书,一步步引他踏入道途;带他练剑,御风而行,览尽仙山云海。看着他从一个沉默孤冷的孩子,到终于会牵着自己的衣角,一声一声地唤着“师兄”。那双眼睛,逐渐染上了温度,写满了依赖,曾是他心中最柔软的慰藉。
可如今,也是因为这孩子,他被宿命水镜缠上,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与折磨。不仅仅是惩戒时,神魂被鞭笞般的痛楚,更是识海中那血色长条,日日夜夜,不紧不慢,从不停歇地增长所带来的,无时无刻的心理压迫与恐惧。
“师兄。”谢寒声再次轻声唤道。
许是见自己神情恍惚,目光一直未敢停留在他身上,谢寒声的嗓音含着满满的委屈,眼尾泛红。
“你别不理我。”他好像要哭出声了。
见那双摇曳着水光的眼睛望来,内里的受伤之意不遮不掩,沈栖玉只觉心头狠狠一揪。
不!他怎能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