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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辞大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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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示台上的青年手持霜吟,身法俊逸,演示着一套精妙剑法,剑意化形,行云流水。
晨光洒落周身,为他渡上一层浅浅金壳,那袭绣着云纹的白色校服亦是光华流动,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雅出尘,直叫人移不开眼。
剑毕,他长剑归鞘,剑意如流水般敛入体内。待他抬眸望来,只见其眉眼温润,唇带笑意。因方才一番演练,那人苍白的脸颊终于透出些许血色,驱散了连日的病气。
沈栖玉立于台上,微微呼出一口气。
连日修炼蕴魂诀,虽未能根除隐患,却让他好受了许多,神魂强度有所提升,也足以勉强抵得住水镜间歇性的折磨。在这反复的拉锯中,他自觉心性反倒坚毅了几分。
危机暂且压下,眼见这日子好似能以此种扭曲的方式维持下去,他便重新担起大师兄的职责,处理堆积的峰务,也恢复了晨课上的指点。
只是……
练剑坪旁,倚树而立的谢寒声,那双墨黑的眸子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目光灼灼,几乎要在他背影烧出两个洞来,让他如芒在背。
刚送走一名请教的弟子,沈栖玉眼角余光瞥见谢寒声直起身,似是要走上前来。他心头一紧,瞬间警铃大作,尚不清楚水镜会如何操控他的身体,还是莫要再与小师弟近距离接触,以免故态复萌!
他慌乱不已,紧扣着霜吟,急忙对台下弟子抛下一句:“尚有要事需往丹阁,疑问明日再解。”随即匆匆转身,步伐快得近乎遁跑,生怕被人出声喊住。
他并未看见,那双一直凝望着他的眼睛,如何一点点敛去光芒,终是黯淡一片。
丹阁内,药香萦绕,沁人心脾。
青木真人收回搭在沈栖腕间的手指,温和的神识随之扫过其周身,他抚须颔了颔首,面露欣慰:“灵力圆转流畅,灵台清明稳固,气息沉静平和。甚好,甚好。”
他看向沈栖玉,眼中的慈爱满满当当,赞赏道:“师伯就知道,你这孩子心性纯粹,道心坚定,一时之困绊不住你。想是修炼上一时有所滞涩,你是个心念通达的,不必着急,前路自是海阔天空。”
沈栖玉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怎么夸起他来了?想了想,只当是师伯见他前段状态不佳,出言勉励,便含笑应道:“师伯疼我,劳您挂心了,栖玉如今已无大碍。弟子此番前来,是为筹备一批丹药,以应对宗门大比所需。”
“此等琐事,你遣个弟子来便是,何须亲自跑一趟。”青木笑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打趣道,“莫非……又想拉着师伯论道,赖着不走了?”
沈栖玉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想起上次心怀侥幸,在惩戒降临前滞留于丹阁,欲借众人之力逼水镜现形,最终却希望落空,反因拖延而招致更恐怖的折磨。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话头,只道:“弟子此番,不准备前往大比。剑峰无人带领,我放心不下,故而想多筹备些物资,让他们傍身。”
青木闻言,伸手抚了抚他发顶,心疼道:“如此也好。你这些年为剑峰心力交瘁,是该好生歇一歇。要我说,你合该放下担子,多出去走走。清悦那丫头聪慧伶俐,学得极快,已然能独当一面,总不能万事都压在你一人肩上。”
他又拍了拍沈栖玉的肩头,叹道:“何况还有我们这些师伯看着,还能乱了套不成。回头你师尊出关,看我不往他茶里下二两忘情丹,看他还能不能安心闭关!”
沈栖玉听得越发糊涂,却也不多问,只温温一笑:“师伯说笑了,弟子不觉得累的。师尊至情至性,栖玉亦爱重师尊。”
“罢了罢了,别提那个犯浑的了。”青木连连摆手,仿佛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飞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生怕让人听见的样子,朝沈栖玉招招手:“你附耳过来,师伯这儿有好东西给你……”
沈栖玉御剑穿行于云海之上,正往主峰而去,衣袂翻飞,心中思绪万千。
宗门大比一事,事关青玄宗未来十年在九霄大陆各秘境、古迹、灵脉矿等修炼资源的分配,更是在各大宗门间的话语权、所辖地划分等重要事项的依据。
而剑峰,在大比赛事上,历来皆是主力。若在往常,师尊未曾闭关便也罢了,他乃上届大比魁首,不可再次出战,或许还能寻个由头不去。
然师尊闭关,他身为剑峰首席,带队之责,义不容辞。大比期间鱼龙混杂,各派天骄云集,年轻弟子心高气傲,摩擦争端时有发生,需得有人坐镇调停,护住峰内弟子周全。
可他若是前往……
谢寒声此次在前往之列。作为青玄宗年轻一辈的翘楚,他代表的是宗门的脸面与未来,此战,他无可推卸,这是他身为青玄宗核心弟子的责任。
届时,各宗弟子皆按派别安排住所,自己若是前往,便与小师弟日日相对,避无可避。宿命水镜岂会放过此等良机?
沈栖玉闭上眼,那日院中发生的事,再次浮现在眼前。自己持着霜吟的手,是如何被操控着,残忍地刺向谢寒声的手臂。
鲜血涌出浸染衣袍。
小师弟眼中不可置信的惊痛。
令他无法自辩的质问。
沈栖玉复又睁眼,看向云海深处,双手微微握紧。
他绝不能让这一幕重演。
尤其是在各大宗门齐聚的盛大场合,若在众目睽睽之下,青玄宗克己守礼的剑峰首席,突然对自己的师弟暴起发难,那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伤的将不止是谢寒声的身,也不止是他的清誉,更是整个青玄宗的颜面。
更何况,水镜那所谓的惩戒,不知何时便会降临。若在人前发作,他连迅速寻个“绝对无人之境”苦苦硬熬都做不到,一旦拖延,累积加剧,以他如今的神魂强度,恐怕真的会当场崩溃。
万千思绪,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不能去。
他如今,已是有心无力。
主峰大殿内,沈栖玉垂首而立,正以“近来心神不宁,心境不稳,恐于修行有碍”为由,向掌门玄钰真人请辞宗门大比的领队之职。
话音未落,却见埋首于公文中的玄钰真人霍然抬头,脸上尽是诧异之色:“怎会?宗门里的传言……竟是真的?”
沈栖玉心头莫名一紧,生出不祥的预感:“掌门师伯,什么……传言?”
玄钰起身,行至他面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声中满是复杂意味,开始长篇大论:“栖玉啊,寒声那小子心无旁骛,一心向道,有如此修为合情合理。你这些年为剑峰殚精竭虑,耽搁了自身修行,师伯都看在眼里。你心性之坚韧、处事之周全,正是宗门栋梁,与你师尊一般,是持身守正的路子,与他那剑走偏锋的道途本就不同。实在不必……看他进阶神速就焦灼于心,徒增挂碍。”
这番话如一道响雷从天而降,直直将沈栖玉劈了个七荤八素。
刹那间,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与怪异之处,被排排罗列串联起来:
小师妹林清悦欲言又止的担忧;
小师弟谢寒声在院中时那异常的反应;
底下弟子们那些躲闪又探究的目光;
还有青木师伯那番突如其来的勉励。
原来如此。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他沈栖玉,竟是那个因被俗务所累,眼见小师弟后来居上,而道心失衡、心境不稳的可怜虫!
这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
满满的委屈瞬间充斥了整个心脏,让他眼眶一热,视线迅速模糊。
事情……事情怎么会到了如此荒唐的地步?
这让他今后,该如何在宗门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寒声?
明明小师弟结丹,最高兴的便是他了。
若没有那该死的宿命水镜,此刻他本该为小师弟筹备一场风风光光的结丹大典,那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是他最大的骄傲啊!
“掌门师伯,并非如此……”他嗓音哽咽,眼圈泛红,语无伦次,试图辩解,“我并非因为修为,并非因为寒声,我……”
可后面的话,却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心境不稳”是他亲口说出的托辞,此刻竟成了封住他所有退路的高墙。
他还能说什么?如何才能说出,有一个看不见的邪物在逼他伤害小师弟?
玄钰真人见他如此情状,显然信了十成十,他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是师伯嘴快,你莫往心里去。你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我岂能不知你的性子?底下这些不着调的流言,你放心,师伯定会下令,严加整肃,绝不让你受此委屈。”
然而,这股维护之意,却只带来了更深的无力感,将沈栖玉淹没。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如何澄清,他无法解释半分,表现出来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据。若他日后继续回避谢寒声……更是将此番误解坐实,再无转圜余地。
见他脸色依旧苍白,神情惶惶,玄钰真人话锋一转,脸上竟也带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怨气:“要师伯说,你这就是累的!这种感觉,师伯我可太熟悉了。”
说着,他还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一想到你师尊顾云闲只管闭关,万事不理,石不移这呆头鹅,半个字憋不出来,阵峰器峰日日伸手,要灵石要资源,丹峰回回发任务像催命……师伯我就愁得道心不稳,恨不得也去闭个死关!”
他越说越气,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正沉浸于阵图,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的石不移。
玄钰真人怨气冲天,愤愤道:“他们那些只管自己的,哪里懂我们的辛苦?”
沈栖玉闻言呆愣住了,一时竟忘了自身处境,有些诧异地看向掌门。
掌门师伯,竟还有这副模样?
他还以为,掌门师伯只会骂人。
玄钰真人见他情绪稍复,这才敛容正色,缓声劝道:“你心境不稳,约莫是长期困守宗内所致,此确非良策。你这般年轻的弟子,原本应当时常出去游历才是。此番宗门大比,你还是去看看,多见见各方才俊,会一会友,换一番天地心境,或有裨益。”
他略微思忖,又提议:“待大比结束,宗内未来数年应当也无大事。届时,便让清悦他们几个多担待些,你这孩子,是该出去好好游历一番了。那,才是你的正道。”
沈栖玉心中一动,抬手抚了抚挂在腰间的霜吟。
是啊,他为何从未想过离宗历练?
或许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解决这个邪物的办法。
且如此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