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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门内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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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既定,劫数已生。指令:即刻声斥谢寒声“心性残暴,不堪造就”,并自请宗门……废其修为,以正视听。】
血色文字在水镜上扭动,带着无尽的恶意,几乎灼伤沈栖玉的视线。
他心中冷笑,瞬间明了系统的毒计。
此刻他若不执行指令,试图独自离开去受刑,便是坐实了嫉贤妒能、临阵脱逃的污名;若是不离开,不想因累积巨数的惩戒而死,便需执行这自毁长城、诛心裂肺的指令!
可真是好打算,可惜,它遇上的是他沈栖玉。
他绝不屈服!
无视水镜频频催促而带来的警告性刺痛,沈栖玉面色自如,将意识混乱的谢寒声交由林清悦等人照料。
随即他目光一厉,一步踏出,直面烈阳真人:“真人所言,弟子不敢苟同!敢问赵炎道友在台上句句诛心,污言秽语辱我师门,可是东极宗一贯的教导?!”
“攻心亦属战术!但他谢寒声重伤同道,众目睽睽!此等心性,配以如此天赋,他日必成祸患!必须废其修为,以绝后患!”烈阳真人杀气腾腾。
沈栖玉毫无惧色,再次向前,将身后师弟师妹牢牢护住,寸步不让:“我师弟若有错,我青玄宗门规自会处置!但在那之前,贵宗弟子公然污蔑我青玄宗剑峰首席,扰乱大比,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他目光如剑,扫过全场,抬高嗓音:“还是说,东极宗教导弟子,便是这般,打不过,便吠不停?!”
“小辈放肆!”烈阳真人勃然大怒,抬手便要再出一掌,却被青珩真人闪身拦下。
“烈阳!”青珩真人手中托着一枚裂纹遍布的黑色铃铛,脸色阴沉,声音冰冷,“对小辈频频出手,真当我青玄宗无人?况且……这乱魂魔铃,你作何解释?!”
烈阳真人猛地看向那铃铛,面色骤变,瞬间语塞。
此时,周明远已不着痕迹地归队,对沈栖玉微微点了点头。
沈栖玉心下稍安,强忍着神魂深处越来越尖锐的刺痛感,继续厉声质问:“赵炎所用魔器,阴毒至极,乱人心魂,似非正道,敢问烈阳长老,此物从何而来?!”
……
一场精彩绝伦的巅峰对决,最终以一场闹剧收场。青玄宗与东极宗的梁子结得是越发大了。
后续事宜交由青珩真人处理,沈栖玉一行人带着气息稍平,但仍神情恍惚、失魂落魄的谢寒声先行返回澄心院。
踏入院门,沈栖玉差点一个踉跄。
拖延的时间太长了。
识海中,那代表惩戒累积的血色长条,已然攀升至一个令他神魂战栗的高度,剧痛的预兆如同亿万根钢针齐齐对准他神魂,正蓄势待发。
他呼吸有些急促,强撑着遣散众人,还不忘吩咐他们警惕东极宗的反应。
随后他拉住谢寒声,温声安抚:“寒声,师兄知道你并非有意,今日之事非你之过,是那魔器与奸人作祟,莫要放在心上。你进阶太快,心性略有不足,易生心魔,待此间事了,师兄带你外出游历,定无大碍。”
谢寒声低头不语。
沈栖玉心急如焚,他没有时间了!
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声音难掩急促:“师兄有些不适,需立刻调息。你也先去房中调息一二,稳固心神,那魔器歹毒,莫留隐患。”
闻言,谢寒声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满是恐慌,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师兄!你别再躲着我了!”
沈栖玉看着识海中惩戒累积的数额,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师兄并非躲着你,只是身体不适。你乖些,待我出来,再与你细细分说。”
他不欲再拖,一切待度过此关再议,径直转身进屋欲关门。
谢寒声好似全然听不进去,拽得更紧,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师兄!你别这样,我好害怕……他们都说你厌弃我……师兄,我不练了,不修炼了!好不好?你别这样躲着我,求你了……”
沈栖玉全身骤然定住,只觉得喘不过气来,他缓缓回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谢寒声,嗓音破碎:“连你……也这般想我?”
他分不清是神魂中预警的刺痛更烈,还是心口那片骤然塌陷的空洞更痛。
他眼眶瞬间红了,紧紧盯着谢寒声的眼睛,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如果连你也这般想我……那我这些时日的坚持,究竟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似剑,剜刺在彼此心上:“你若就此放弃修炼……又将我置于何地?”
巨大的委屈与悲愤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我沈栖玉……何以至此?!”
看着眼前这个倾尽心血养大的少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思绪混乱。
“谢寒声……你未免……太过伤人。”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好似有些心灰意冷。
“你走吧。”
他扯开被拽紧的衣袖,转过身,不再看对方一眼。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他决绝地关上,将随着而来的哽咽声、呼唤声,拍门声,一同被彻底隔绝在外。
沈栖玉背靠着噼啪作响的门板,耗尽了最后一点儿力气,颤抖着手,取出了敛息禁神阵盘。
灵光刚刚亮起,那积压已久、攀升至顶点的恐怖惩戒,便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轰然降临!
他甚至没能挪动一步,阵盘脱手坠地,身体脱力软倒,蜷缩在门边。
思维被彻底撕碎,凝不成线。在无边的痛苦中,他的念头恍恍惚惚,沉沉浮浮:
世人误解、诋毁,他可以不放在心上。
可寒声……
那是他拼却性命、宁愿魂飞魄散也要护其周全的人。
怎会……怎会连他也……
如此想他。
极致的痛苦很快超出了承受的极限,意识开始涣散。
沉入黑暗前,他仿佛还能听到门外那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然而,沈栖玉的眼睫颤了颤,根本无法回应,房内最终只余下一片寂静。
房门外,谢寒声徒劳地拍打着紧闭的门扉,哽咽声破碎不成调:
“师兄……我错了……是我失言……”
“我不该……不该那样说……”
“你罚我……怎么罚都好……”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难过……求你……”
曦光微透,将窗格疏影淡淡投映于地,浮尘在光柱中无声起落。
房间内空旷得生出几分寒意。床榻上被褥齐整如初,不见半分皱痕;桌案间,一盏清茶早已凉透,杯沿静默地朝向虚空,似在等待一场永不会到来的触碰。
在这片近乎完美的整洁中,唯有瘫倒在地的沈栖玉,是唯一刺目的凌乱。
白衣委地,如一片被骤雨打落的白棉,无力铺陈于冷硬地面上。衣襟微散,袖袂纠缠,每一道褶皱皆刻录着那场无人知晓的酷烈。
他面色苍白如纸,长睫紧闭,在眼睑下投落淡青影痕,似乎连最后一丝生气,都已从这躯壳中抽离。
身侧,那方阵盘还在幽幽运转,灵光的波纹在室中一圈圈荡漾,将一切气息与声响,牢牢锁死于方寸之间,也将他与门外天地彻底隔绝。
晨光试图靠近,那暖色光线却终究停在一步之遥,无法触及他半分衣角。
沈栖玉醒来时,仍躺在地上,然他已觉不出半分地面的冷意。
他睁开眼,过了许久,涣散的意识才艰难回笼。
院外隐约传来弟子们晨课的声音,热闹,充满生机。呼喝声、剑刃破风声、赵铁铮那特有的大嗓门指导声交织在一起,随后又渐渐远去,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只在下一瞬,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师兄,”林清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你可好些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安静下去。
随后,是石不移沉闷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不是普通禁制,开启了敛息禁神阵盘……想必,是要紧的事。”
沈栖玉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试图聚焦,眼前却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他试图移动身侧的手指,缓慢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看不见,身体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他躺在那里,缓了许久,才终于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力气,就着躺倒的姿势,昏昏沉沉地运转起蕴魂诀。
意识在黑暗与清醒间,沉沉浮浮,时睡时醒。
门外,谢寒声背靠着房门坐下,垂着头,对来往的人影毫无反应。
昨夜自己所言,师兄所言,字字句句如烙铁灼心,在他脑海中反复炙烤,挥之不去。
他怎会……说了那样的话,伤了师兄的心。
师兄从未对他发过那样大的火……他不肯出来,是不是……恼极了他?
怎么办……要怎么办?
师兄是不是被自己气病了?他会不会……好难受……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沈栖玉终于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感知。他望着屋顶的梁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还活着啊。
……真好。
他缓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翻过身,趴伏着喘了半天的气,才用颤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撑起,勉强摆出打坐的姿势,再次运转起蕴魂诀。
灵力涓涓细流般冲刷过灵脉,神识缓慢地凝练起来,温柔地一寸一寸抚过识海,一点一点地修复这片差点便黏不起来的所在。
修炼之中,时光流逝不觉。
忽然,他感到自己触碰到了某种玄妙的界限,没有犹豫,加速了灵力运转。
蕴魂诀第一重,练成了!
他没有停下,心法自然流转,径直步入第二重,神照内观。
神凝若实质,照彻幽冥处。
内观本我真,洞见微末缺。
抱残守缺憾,补天终有成。
神魂自凝实,圆融如意明。
神识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引导着这束光,缓缓沉入识海最深处,前往原本无法抵达的核心区域,那里孕育着他生命本源。
他看到了那一团发着微光的所在,他将神识探了进去。
终于,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