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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机渺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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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师弟师妹们的身影,逐一没入秘境之门,沈栖玉终于难得清静片刻。
他转向一旁的冷凝霜,与始终垂首沉浸于阵图中的石不移,郑重拱手:“大师姐,石师兄,峰中那些不省心的弟子,有劳二位代为看顾片刻。”
冷凝霜清冷颔首,石不移则抱着阵图,茫然地“嗯”了一声。
沈栖玉心下稍安,不再迟疑,转身身形闪动,径直朝着天衍宗深处,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区域掠去。
他要去完成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去拜访天机子前辈,为自己,也为小师弟,寻一条生路。
不多时,他抵达禁地外围,竟已有一名引路弟子在此等候。
沈栖玉一怔,拱了拱手,正欲与之交谈。
那弟子却只与他还礼,连信物都未曾查看,沉默地带领他进去,最终停在一处看似寻常的草庐前。
此地清幽至极,好似独立于时光之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檀香,周遭有道韵在搏动,似与天地呼吸同频。
引路弟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栖玉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草帘,迈步而入。
草庐内,天机子真人须发如雪,面容古拙清癯,身形微微佝偻,正盘坐于蒲团之上。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瞳孔,竟是纯粹的银白之色,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栖玉身上时,似乎穿透了血肉皮囊,在探寻着什么。
沈栖玉正欲躬身行大礼,尚未开口,天机子却率先出声,苍老的声音好似隔着一层空间,空灵缥缈:“小友身负天外之物,煞气缠魂,命轨……已乱。”
只此一句,便让沈栖玉如遭雷击,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当即撩袍便欲跪下行那大礼:“求前辈救我!”
一道庞大的灵力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形,他未能行礼,愣神望向天机子:“前辈?”
天机子缓缓摇头,那银白眼眸看似空茫,又似有星河闪烁其间,命理生灭不定:“此物非此界之力,根植于汝之命魂……老夫,无能为力。”
沈栖玉闻言如坠冰窟,只觉双膝一软,站立不住,全赖那力道再次稳住了他。
“然,”天机子话音一转,手指快速掐算,眸光闪烁愈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未来有无变数,皆系于汝……一人之抉择。”他凝视着沈栖玉,语音缥缈,“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线……微乎其微的生机。”
他缓缓起身,行至沈栖玉面前。那根枯瘦的食指,好似带着某种指引,轻轻点向沈栖玉的眉心。
“记住,”他的声音愈发幽远,“当你真心想要结束这一切时,一切……自会终结。”
沈栖玉瞠目结舌,心神剧震。
莫不是,需与这邪物同归于尽……那他一路以来的所有的坚持,极力的隐忍,究竟意义何在?
眉心的触感一触即分。
天机子的声音转而变得温和,如寻常老者般,抬手搭在沈栖玉肩头,怜悯道:“大道艰难,坚守本心固然重要。然……若实在疲累不堪,暂歇片刻,亦是无妨。”
沈栖玉心绪纷乱如麻,但仍有些许清明,强撑着恭敬行礼,问出了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问题:“敢问前辈,晚辈身上之物,是否……并非善类?”
“自然,并非善类。”天机子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证实,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沈栖玉脑中嗡嗡作响,忽觉自己飘飘然,没有了着陆点。他不知应当作何反应,只觉得前方已然无路可走。
“回去吧。”
天机子已坐回蒲团,银眸轻阖,神色间难掩推演天机的疲惫。
见状,沈栖玉不再打扰,强撑着深深一躬,脚步踉跄地退出了草庐。
就在他即将踏出草庐时,天机子忽然想起什么家常琐事般,随意开口道:
“对了,小友。回去后,若得空去藏经阁……代老夫向你们那位洞玄老友问声好。就说,故人天机子,遥祝他……道途安泰。”
沈栖玉身形微顿,恭敬应下:“晚辈……谨记。”
他并未看到,在他转身离去后,天机子睁开银眸,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痛色。
最终,叹息声起,又消散在清风之中。
沈栖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澄心院的,他的心绪混乱非常。
院内静悄悄,弟子们或在大比秘境,或在观赛访友,四下无人。
他身形一掠,悄无声息地落于最高处的屋脊之上,寻了个位置躺下,仰面望向苍穹。
天宇澄澈,万里无云,是一片毫无杂质的、广阔无垠的蓝。他望着这片分明能容纳一切,却又冷漠无情的天空,思绪渐渐飘远。
连日来的惊惧、不甘与挣扎,反而在这看似全然无路的绝境下,奇异地慢慢平复下来。
他其实,并不畏死。
修真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多少人在中途陨落,再寻常不过了。或是历练时遭遇不测,或是与人争夺机缘时败亡,或是渡劫成灰,关关难过,关关过。
他沈栖玉,未自负到认定自己必能登临绝顶,对于道消身死那一日,他早有觉悟。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最终的归宿,或许是死于一个连面目都不知的邪物之手,甚至被其折磨至魂飞魄散。更可悲的是,他甚至无法对任何人言明真相。
这般死法,实在……有些窝囊。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天外之物……根植命魂……
此物不仅寄生,更可能以他的神魂为养分。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污秽感。
他内视识海,凝视着那面异常安静的水镜,第一次主动开口,平静轻缓:“你,究竟是何物?”
水镜寂然,毫无反应。
沈栖玉并不在意,自顾自地低语,逐字逐句:“你应是惧怕天机子前辈。自我踏入那方草庐,你便敛尽声息,不再闪烁,不再催促,亦不再……出言嘲讽。”
【吾乃天命。】
水镜的声音终于响起。
沈栖玉却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讥诮:“此话我自然不信。道法自然,你的行径,从头至尾皆悖逆天理,竟也敢妄称天命?”
他神识凝练如万剑,齐齐悬于水镜四面八方,意图刺穿那层虚伪:“我猜,天道……根本不容你。你藏匿于我体内,披着这层皮囊,不过是为了胁迫我,行那有违天道之事。”
水镜再次陷入沉默。
沈栖玉此刻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望着那片高天,一字一句:“你的指令,我绝不会执行。你若有能耐,我的命……拿去便是。”
依旧是无边的沉默。
沈栖玉忽然觉得十分无趣,如同倾力一拳打入了虚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浩瀚无垠的蓝天。
话虽如此……他心中,其实并未真正放弃。
大道艰难,唯不畏艰险、于绝境中亦不堕其志者,方有一线可能,行至终点。
更何况,天机子前辈说了,尚有一线……生机,哪怕微弱。
大比第二场仍在继续。
除去初时的风波与激烈冲突过后,随着大量弟子被淘汰,秘境中的竞争逐渐趋于平稳。
存留下来的各宗弟子大多选择潜心寻找信物、猎杀妖兽,彼此间的争斗少了许多。毕竟此轮只需跻身前六十四名,即可晋级,真正的龙争虎斗,还需留待最终的巅峰排名赛。
沈栖玉本欲前往中央广场守候,但几位师兄师姐见他气色不佳,纷纷心疼地劝他多多休息,四处散心,并承诺若有剑峰弟子被淘汰出来,他们自会妥善安排。
盛情难却,沈栖玉只得笑着应下。
天衍宗的景致当真别具一格,看似处处随意,实则步步玄机,一步一景,变幻无穷,与青玄宗仙山那种天然蛮横的壮丽风光大相径庭。
这步移景异的奇趣无穷,令沈栖玉沉浸其中,忘却了自身那近乎无解的死局。
他信步而行,直至一处石林奇景,见它如八卦般排布,其间灵气流转如呼吸,好似活物,一时兴致大发,在其间来回走动。
他从八卦石林的阴阳眼交汇之地穿行而过,周身气机忽地一转,眼前景色再次变幻。待他定眼望去,却正正撞见一位青年,那人面色沉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似含着一团怒火在灼烧。
沈栖玉一愣,认出这是天衍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云无心。他身着星纹道袍,面容清俊,然行事做派便同坊间传闻那般,全然与“云出无心”之名截然相反。
只见他竟省去了客套的道友之称,直呼其名:“沈栖玉。”
云无心那双能堪破虚妄的眼睛刺过来,带着审视之意,无视了沈栖玉的拱手礼,言辞锐利:“你命轨混乱,厄运缠身,已是自身难保之局。为何还要强闯他人命数,徒增变数与劫难?”
沈栖玉心头莫名一紧,眉心微蹙:“云道友此言何意?我听不懂。”
“听不懂?”云无心嗤笑一声,竟当场抬手,灵光微闪,一方古朴星盘在他掌心浮现,不打招呼对着沈栖玉的方向便是一推。
他目光死死盯着星盘,见其上灵光疯狂乱窜,脸色愈发难看。
他抬眸望向沈栖玉,嗓音里压抑着怒意:“我师祖天机子,昨日见过你后便灵力滞涩,道韵蒙尘!他老人家道行高深,等闲之事岂会令他如此?”
他上前一步,目光似是想灼穿沈栖玉的伪装:“你这身命轨混乱不堪……你究竟是何奇人,身上又背负了什么东西,莫不是个天生灾星?竟能反噬推演之人?!”
“……”沈栖玉呆立当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无法解释宿命水镜,更无法辩解自己带来的影响。
见他沉默,云无心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收回星盘,忌惮地冷瞥了沈栖玉一眼:“你好自为之。若再牵连我师祖……我天衍宗,绝非任人妄为之地。”
言罢,他并不给沈栖玉反应的机会,拂袖转身,步伐快速地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石林奇景玄妙依旧,灵气呼吸般起浮。
沈栖玉却只觉得周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