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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平行线:巴塞罗那篇 ...


  •   我叫林眠,深林的林,目再加个民的眠。

      作为林家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需要知廉耻、有教养,不能做任何有辱门风的事。别家孩子犯错了,都是小施惩戒,而在我们家,犯错,意味着辱没姓氏。惩罚从不是□□上或者言语上的,而是最温柔的劝诫,唤醒你的良知。

      小时候,我很黏我爸,他也经常带我玩,那是我们关系最好的时候。和我爸比起来,我又和我哥最亲。他总是特别宠着我,从小到大,记得有次我玩闹时不小心打碎了祖父刚烧好的窑胚,哥哥走过来,替我收拾残局,让我先离开。

      后来,就是他代替我被关在房间教育了好几天,出来的时候,还笑着说带我去游乐园。哥哥他将这个家里的冷意都驱散了,给我的童年带来无限温暖。就算是妈妈,也没办法和哥哥照顾我的程度相比。

      父亲在我八九岁时离开家,后面一去就是七八年。我不懂时间的重量,也不懂他背负的重量。只知道父亲丢下我们这些家人离开了,去到世界各国,跑到大洋各岸。

      听说要去一个叫李婉清的女孩家里时,我有些困惑。平时去到别人家里的次数很少,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而去李家几乎是全家都去。她们家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比较有文化底蕴的家庭,女孩的照片摆满长廊,全部和钢琴有关。

      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直到见到李婉清,幼时我第一次知道那些书里面写的“寒气逼人”为什么要用在人身上了。她的表情很淡,长相很干净,也很漂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我的时候我如履薄冰。

      第一次见面,我就躲到了哥哥身后。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模样终于有了点呆萌。我大着胆子要她给我弹琴,她一开始拒绝了,我用对付我哥那套,给她装可怜,没想到却意外地奏效。

      那首歌曲我记得,《致爱丽丝》,可惜她只给我弹了第一节,很想再听一次她弹琴。

      没想到,真的给了我这个机会。

      在初中的晚会,我看见了舞台上的李婉清,她在聚光灯下,在我眼前。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飘动,还有她身上的疏离的淡然气质,我忘不了,也不会忘。她的皮肤在聚光灯下白得发亮,长长的眼睫像只扑翅的蝴蝶,往观众席这边的我飞来。她的指节每一次按下时都很有力,但收放自如,钢琴在她面前,成了容纳她才华之一的工具。

      这首曲子叫《月光》,在一开始我就关注了。

      这一天,明明是在白天,却有一束月光,在某一刻照到了我的身上。

      演出结束后,我刻意在会场门口等她,我想等她出来的时候再问个好。她应该,是记得我的吧。

      瞥见后台有个人影要出来的时候,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靠近的时候,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请让一下”

      好吧,她应该不记得我了。

      我的手还挥在半空,那一句“好久不见”卡在喉咙里,却艰难地咽了下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给她打个招呼,而已。

      仅此而已。

      后面回家,我让我哥帮我搜集了一份她的资料。从小到大,所有生活的轨迹,还有她的照片。所有的照片基本都是单人的,正好,我可以好好欣赏她了。

      高二那年,命运给了我机会接近她。自此以后,我的所有动作,皆是步步为营,蓄意靠近。这既是本能,也是刻意。

      李婉清,1995年12月22日生,摩羯座,爱弹钢琴,讨厌刺眼光线,喜欢周末放假时戴着随声听在市区公园散步,偶尔会在雨夜弹琴,因为很有意境。爱吃海鲜,讨厌香菜,别的没什么忌口。我喜欢她从2009年开始,我想要的,只是能有个身份,在她身边。

      一开始,是朋友,但后来,我就不满足了。

      人的贪念会在得到满足后无限放大,大概这就是我,一个永远不知满足的人。

      叔叔阿姨过世后,我无比心疼她的处境,也害怕她会想不开,于是我想日夜陪在她身边,最起码,让我看着她。可这个想法被家里人异常激烈地反对,尤其是我爸,他不惜撕破他平日里的伪装,当着母亲和哥哥的面让我跪下。

      他说,你不跪,就别想出去。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陪着我喜欢的人,难道以至于施加这从未有过的惩罚吗?

      我说,我不跪。

      转头便离开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李婉清在她父母遗像前跪了一整天,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饭。无论我说什么,她都绝望地不开口说话。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苍凉。

      原来,生命是一淌苍凉的水,经月光流过,依旧写满悲怆。

      她哭得很痛苦,趴在我的肩上不停抽泣,眼泪多得像一条小河。我的喉咙里卡着无数想安慰她的话,最后却只能脱口而出一句极其无力的“没事”

      想哭,那就哭出来吧,小清。

      当夜她睡着时,睡得很恬静,好像刚才哭泣的人不是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鼻子泛着酸涩。泪与吻几乎同时落在她的额角,月光下藏着我最卑劣的真心,如果在那时她醒来,我可能还要将这个吻骗作朋友之间的关心。还好,她没有醒过来,我也可以少撒一个谎。

      去海城上学那段时光,是我喜欢她这么多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以前,我老是在心底警告自己越界的代价,但那次,是她允许我越界的。

      她发烧了,我跑去找她的时候,她就虚弱的躺在床上,没有盖一点被子。我不禁想到她几个月前消沉的状态,心里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实体的恐惧。我在漏风的房间里触到一些她的温度,又庆幸于她还有着算平稳的呼吸。我在雪中背着她狂奔,我怕再晚一秒,她就会离我而去。

      还好,只是普通发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她平日的理智烟消云散,转而,字字真心。她说,这世上没有人爱她。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将心意吐了出来。

      她没有嫌弃我落灰好几年的真心,反而将它捧起来,细细擦试。

      那个吻,是百分百,十乘十的甜。

      比喻成水果,那就是熟透的橘子,剥开那层薄薄的白膜,是汁水飞溅的果肉。

      好几次,擦枪走火,她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继续向下。对我,她也万分克制。

      点到即止。

      现在,我明白了她的用心。

      被逼着做选择那天,我看着我爸扔过来的照片,心里没有一丝恐惧,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要知廉耻。他想看我因为羞恼而无地自容,但很可惜,我接住的是,爱人的照片,仅此而已。

      我凭什么要为爱耻辱

      我喊叫时,他扇了我一巴掌,耳朵里还传出阵阵耳鸣声时,他告诉我,李婉清双亲的离世和林家有关。

      我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我确实答应了他留学,可我没答应他此生不再去找李婉清。我一定还会去找她的,等我将模糊的真相查清楚。

      第一年在巴塞罗那,除了完成学校的课业,我还学会了喝酒。是真正意义上的喝酒,不是以前将酒精咽下随后适应眩晕感的浅层体验。在这座城市,没有谁真正熟悉我,我一边感到孤独,一边寻求自我解救。我会在上完课后跑到海边吹一吹来自地中海的风,有时候还带着一杯桑格利亚汽酒,看橘色落日把地中海烧得滚烫。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把法棍浸在番茄冷汤里,听邻座老人用我听不懂的加泰罗尼亚语絮叨。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我才像个真正的异乡人。

      近乡情怯啊

      海风灌进领口时,我会摸出贴身放的照片——她喝梅子酒醉倒在我肩膀,是我偷偷拍的那张临别照。

      每想她一次,就拿出来看看。

      周末我会沿着滨海步道走,看冲浪板被浪卷得起伏,像极了我悬在半空的心。有次遇见街头艺人弹吉他,音符混着咸湿的海风飘过来,我蹲在角落听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指尖冻得发麻。突然,很想她弹的琴了。

      第二年我开始去兰布拉大道的弗拉明戈酒馆,看舞者的裙摆扫过地面,踢踏声混着响板敲在心上,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次散场时撞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影和小清一模一样,我追出去,却只看见她拐进巷口的光影里。

      一切都是幻想,认错人了而已。林眠,你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我给她写了很多信,地址是她在的海城厦大,却从来没寄出去。我怕她收到的不是思念,是我的愧疚。

      课上教授讲加泰罗尼亚的抗争史,说“有些爱要隔着山海才敢说出口”,我盯着笔记本上歪扭的字迹,忽然就红了眼。

      可是有些爱,正是被山海隔开的。

      圣诞夜我在公寓煮了热红酒,肉桂和橙子的香气漫开时,手机弹出天气预报:“国内今日初雪”。我想起去年冬天,她与我右手紧扣,教我弹《月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

      窗外的巴塞罗那没有雪,只有远处圣家堂的尖顶,被阳光淹没。

      第三年我选了加泰罗尼亚历史的课,在修道院的古籍里翻到林家旧闻时,手指都在抖。教授说,几十年前这里也有过一对同性爱人,被逼的远走各地。我忽然懂了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心里的酸涩,止都止不住。

      我把最后一杯桑格利亚汽酒倒在海边,我快要毕业了。

      小清,我回海城时,你还在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平行线:巴塞罗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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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故事,是一场双向救赎的故事。两个性格说不上是合适的人,在时光与环境的磋磨下,在爱恨两种极端情感的折磨下,她们互生过不信任,也失去过自我。但当爱与诚同时回归,泪水打磨过彼此的劣迹,才明白那道旧月光,依旧还在彼此心间照着。 最终在蓝天白云下,爱像月光般柔和洒满每个角落。傲娇如她却放下包袱,偏执如她也接受和解。不仅是在救赎彼此,更是在救赎自我。 爱她不纯粹,恨她不简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