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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平行线:海城篇 ...


  •   这三年,和我过往人生一样,不过是重复着一件事:练琴。

      以前,弹琴是我的天赋,也是我唯一的指望。四岁学会所有和弦,八岁全国冠军,九岁走上国际,自此以后,冠军对我来说似乎不是稀奇事。我获得了无数赞誉,包括母亲,也对我赋予更大的期待。

      听来很像自夸。

      母亲是国家荣誉级的钢琴家,一出生,我就注定要继承她的衣钵。而刚好,我真的遗传了母亲的钢琴天赋。

      其实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将钢琴视作负担的了,我记得,本初真的是热爱。也记得,后来真的变得有些厌倦。

      我像在月面的一个个沟壑里掘土的人,埋下的,却是自己热爱的钢琴。

      父亲是建筑师,曾经在国内很出名,直到2005年他负责的工程项目出了事故,他一个人顶着压力担了所有责任。如果不是林家为我父亲正名,我们家,估计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七零八落了。母亲告诉我,林家是我们家的贵人,我们家这辈子都要感恩他们。

      年纪尚小的我还没体会到其中的利益纠葛,只觉得,既然母亲这样说,那我便当这个乖女儿,顺从。像即便已经有些厌倦日复一日地待在琴房扣动作、练指法,还是假装是真的热爱这一切一样。

      林家有一对兄妹,哥哥叫林野,妹妹叫林眠。第一次见到兄妹两个,林眠害羞地躲在林野身后,偶尔探头来看我,眼神充满喜悦。我却习惯了淡着得体的表情,如此,倒可能第一面没给林家人留下好印象。

      母亲叫我招呼林家兄妹去客厅玩,林眠一到客厅,眼神就锁紧了我的那台钢琴,眼睛亮亮的,笑着对我说:“你会弹琴吗?!”我点点头,却怕她脱口就是——

      “你可以弹一下给我听吗?”林眠果然提出了我意料中会有的要求,但我不想,摇了摇头。她面上闪过失望,头一下子就低下来了,看得我有些别扭。

      “就弹一章”我坐在皮质的凳子上,流畅地给她弹了《致爱丽丝》的第一节。林眠眼睛弯得像月牙,我才注意到她右眼眼尾有一颗细小的泪痣。我没见过痣可以长得这么漂亮的人,而且,她的眼睛也很亮,我便难得将一个人小时候的模样记住了,清清楚楚。

      林眠特别爱吃哈密瓜,每次一来我家就基本要把我家哈密瓜吃完了。而每次她吃完,她只会满足地拍拍肚皮,大喊:“哈密瓜女王吃饱啦”,就是“啦”这个语调,让我觉得她真的很活泼可爱。

      后面,越长越大,我却没怎么见过那个小姑娘了。两家的来往没有减少,有时候过年也会互相拜年,我往宅子里探的时候
      总是看不到那个眼睛很漂亮的女孩。或许这就是缘分天注定,与钢琴继续捆着的日子还是一样在过。

      初二那年,我在一次校级晚会后台,遇见了刚从厕所出来和朋友嬉闹着去会场的林眠。那双眼睛,那颗痣,我不会记错。她眼睛弯弯,却没看见我。我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难受,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无法用言语表达。

      上台前,我在后台看了一下她的位置:五排四号,一个比较靠前,又没什么人能挡住的位置。

      还不错

      上台前,我居然长吐出了一口气,内心有些紧张。她,会记得我吗?或者说,认得出我吗?

      我故意用余光往她的那处瞟了一眼,鞠躬敬礼的时候,故意在她的直线方向。这样,在聚光灯下,应该能看清我了吧。

      演出结束时,我看到她一直在会场门口没走,应该在等谁。我没多想,跑到后台换衣间换了便服。

      没想到,我换完衣服,她还在那里。回头一看,会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敛下眸子,故意从她身侧经过,走时,还用和小时候语气差不多的语调说:“请让一下”

      余光里,我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还有下意识想打招呼而抬起的手臂。

      她,还记得我。

      可能我抱怨太多,被老天听见了,收回了我在聚光灯下的权利。那次晚会,聚光灯摔下来的时候,我才突然开始后悔:我不该厌倦钢琴的。那一次,在血红的世界里,我看到的,却只有钢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拜它所赐,我又为什么要去厌倦。

      这个问题,在林眠出现的时候有了答案。她的出现告诉我,我厌倦的,是孤独一人,从不是钢琴。

      那次事故后,我好几年都没再在舞台上出现,我害怕光线。月光是我唯一不惧怕的光,因为它很柔和,却又足够照亮琴房。

      那天太阳很大,还像跟踪般挂在我身上,亮得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同学,你眼睛不舒服吗?”很清亮的声音,来自一个女孩。

      看清她的脸时,我们同时瞪大了眼,这还是长大后,第一次直白地相逢。她总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比小时候更外向了,而且,她也出落得更大方了,亮得晃眼。

      最后,她送了我一个小狗挂件,我一直觉得这只趴在钢琴上的小狗很像她,所以,当时也表现得很喜欢。

      或许一切从她莽莽撞撞找到我琴房开始,就已经是我的命中注定了。

      她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生活,不等我同意,就已经拿着她的红绳,将我们捆在一起。听说了我的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传闻,她下意识地为我落泪,我承认,我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淡定。

      明明是我的事,她为什么要落泪。

      林眠这个人,有些执着,凡是她认为是对的、值得的,她就会一往无前地坚持下去。找柳沐谈话是这样,天天看我弹琴也是这样,包括偷偷喜欢我,也是这样。

      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没有制止,而是放任。也许是因为自己对她也说不上真的清白。

      双亲过世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甚至,就差一点,我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可正是我绝望之际,林眠拽了我一把,将我拉了回来。

      她在我无所依靠时,给了我可以靠一下的肩膀;在我怀疑自我时,捧着我的脸肯定我;在我哭到晕倒后的夜晚,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是勇敢的你,给了我再度面对世界的信心。

      去海城后,无论做什么她都和我缠在一起。一起上下课,尽管不是同个专业,我们还是会等彼此下课,再一同回两个不同的街巷。一起吃饭、娱乐,偶尔还会在对方家里住着。

      但我却没办法迈出那一步,我知道,林眠已经等我好多年了。

      那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发烧,却让我在迷离间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闻到那股特殊的玫瑰香。醒来,才发现不是梦,看到她在我病床前落泪,我很心疼。

      我说,双亲过世后,世上便再无人爱我。

      她却哭着,坚定地回复我,她爱我。

      林眠,我也爱你

      我们那层窗户纸,还是捅破了。

      我和她都不会接吻,带着泪笨拙地啃对方的嘴唇,却已经是冬夜里最能传递温暖的事情了。

      和她交往的时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不用刻意地规定每天做什么。牵手、接吻,都是自然而然。那些差点擦枪走火的瞬间,我都庆幸自己停住了,不然留给彼此的回忆,或许就是刻在一辈子上的事情了。

      我第一次见到林雄,他给我带来的压迫感,远远大过以前见过的所有人。林眠确实长得像他,但却比他更柔和。后来,我想起那个雪夜,或许就是林眠不告而别的原因之一吧。

      所有花要盛开之前都要经历无数次蓄势,人的离开也不是突然而来的。

      那次以后,林眠变胆小了,或许也是在躲我。她露出太多破绽,都被我捕捉了,只不过,每次她好像提前准备了一万个理由,全部是用来搪塞我的。偏偏我,都信了。

      她离开那天,天气很好。她离开的那个时刻,我在睡梦里,梦里还有她。

      果然,梦都是反的,一觉醒来,这片海城天空下就没有她了。

      像一阵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不接,显示空号

      微信不回,只有一条朋友圈:【好好生活】

      我问林野,他告诉我林眠留学去了。

      轻飘飘的

      我偏要知道全部,去找了林雄。

      IESE,商务管理。原来,她去了巴塞罗那。

      原来,她去了这么远的地方。

      我相信,她有苦衷,所以欺瞒我。

      就算她不说,我也会等她,只不过,

      林眠,不要让我等太久。

      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海城的春夏秋冬,我的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都没有林眠。

      三年我没有过生日,本身,我便不喜欢仪式感的东西

      同样,林眠的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也没有我。

      我给她准备了礼物,

      二十岁,是一瓶特调的香水,调的,我身上的气味,雪松加栀子,标签贴着“旧月光”

      二十一岁,是一首还没填词的曲子,未命名

      二十二岁,还没想好,今年,说不定,我能等到她。

      这三年里,我参加了很多比赛,我频繁在国际舞台亮相,也是为了在海岸那边的她,或许能听到和我有关的消息。

      马上,我就能达成母亲的理想了。

      林眠,你会为我开心吗?

      快点回来吧。

      我,有些想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平行线:海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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