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结束 烟花如雨, ...
-
……
他感觉心海空荡,疼痛已经麻木,寂静已经平铺,像不透气的不可视薄膜,严丝合缝将他心脏裹了起来,窒息……绝望……又是片刻的香甜……舒服……有一丝,莫名的舒服……
那种舒服,他生平似乎只有过一次经历。
是在……
嗯……
“……”
谢时凛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飞出很远,他努力回忆,回忆,终于在一段快要模糊到失色的记忆中找到。
那是在一张床上。
床在晃动。
嗯……好舒服……
……不,是他在晃动。
……不,不是他,是他和他在晃动。
然后,他终于飘上云端。真是极致体验。那人似乎也同样感受,他表情很欲,皮肤泛红,但是……他的脸怎么看不清……
……再转过来一点……转过来一点,就能看见……
……
……
……
嗯,是秦展阅。
是阿衍。
是他的爱人。
就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心海微微一动。
他将这名字在自己脑海中咀嚼了几遍,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句话——
“他为你偕魂,你也帮他做点什么?”
……
“他为你偕魂,你也帮他做点什么……?”
……
……
“他为你偕魂,你也帮他……做点什么。”
……
……
……
“!”
心海一霎澄明!
秦展阅!
这一生,落眼宇宙,落眼星穹,落眼漫漫时间长河,落眼无限未知空间,落眼沧海一粟、落眼白驹过隙、落眼尸骨长寒、落眼长风一束、星河斗转、日月亘古,落眼神之降罚后功亏一篑,落眼人之永生后求生求死……落眼这一切宇宙中的微颤……何止没有意义。
何止是,没有意义啊。
活这一场,简直称得上——无端。
但是,既然已经活着,已经见多与他同样的生命活着,既然他尚有选择的余地……既然他有想做的事……
既然他生来为人,承接滚滚红尘中有人的无限爱意,承接故友以死护佑的情深义重,承接自己一路走来多年的坎坷和艰辛,承接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力量与血脉,承接前人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承接薪火相传、奋飞不辍……那他,就得做。
关苑临死前对他说的是,快走。
母亲临走前留给他的思考是,什么是选择。
父亲遗书虽未有一封,但他用一生行动守着他,告诉他,什么是责任。
林蓝送他出系统,至少当初不是惨败。
秦展阅为他偕魂,至少保他有轮回可言。
石榴跟他入识海,至少为他博出几秒时机。
……
秦展阅啊。
原来我,有这么多人情要还。
可你的人情,我还也还不完。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不过,虽然还不完,但我要还的……阿衍,我得活着……我得在你身边。
……
人一旦想清楚某些事情,同样的困局就不会再次沦陷。
【千载一瞬】,及至此刻,对谢时凛已经不再影响,它真正影响的,是眼睛。
眼睛在那里,抚摸着自己满腔的空泛,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在谋算着什么。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僵持中,这片落木,连空气也变得空泛起来,一切,似乎都显得毫无意义。
谢时凛却不陷在这亘古般的空泛之中。
他咬咬牙,终于在无数次尝试后,发出最后一则讯息。
[。]
以示他还活着。
五分钟倒计时已经结束,通道裂口开启关闭行动。
时间,迫在眉睫!
风力压得谢时凛的眼球想流泪,甚至很痛,痛到他感觉有湿润流下,但现在不是闭眼退缩的时候——因为只有他的眼睛,有足够力量牵制眼睛的注意,片刻。
而这片刻,就是成败关键。
“砰——”
“砰——”
“砰——”
……突然,火烧云的天空炸起漫天五彩斑斓的风景烟花,衬得天空霎时好看,连满城残垣废墟也没那么荒芜寂寥。
这是……?
谢时凛心中起疑。
“轰轰轰——”
紧接着,一阵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传来。
这阵声音同时吸引了谢时凛和眼睛的注意力。
余光有个黑影快速闪现。
模糊空气中,他听到被风声快要吹散的呼唤——
“谢时凛!”
那声音,是秦展阅的!
只见秦展阅骑着一个黑色摩托,在海岸边疯狂加速向自己的方向驶来,拐弯处也不见减速,车身倾倒,几乎擦着地面过来。
他怎么来了……
谢时凛心底一沉,但不由自主地牵出一抹暖意。
他居然来救自己离开——
谢时凛嘴角弯了一下。真叫人惊喜,他的车技,居然这么好。
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样样都是极优秀的。
秦展阅显然是来接谢时凛离开的,他疾驰到谢时凛身边时,倾身伸出手,谢时凛一个助跑,拉上秦展阅的手,借着惯性和风力翻身上车,紧紧抱着秦展阅的腰。
唔……又瘦了,回头得好好补补。
秦展阅摘下自己的金边眼镜,单手向后递给谢时凛。
谢时凛没理解,却在摩托后视镜里模糊瞥到自己的双眼——难怪痛,难怪视线有些模糊,竟然刚刚被风压生生逼出了两行血,瞳白都是全红,血迹斑驳的……他还以为是眼泪呢。
才明白秦展阅给他眼镜是想要让它替自己挡风的。
“嗖——嗖——嗖——”
秦展阅加速一次又一次,追着漫天烟花下那扇微弱的光晕……
秦榷就在那扇光晕后,墓碑所在的方向,便是门的中央——他们只要在那扇门关闭之前回去,就可以成功!
摩托车像离弦之箭,又似盛怒的猎豹,带着无限意气冲向海岸线大海——秦展阅单手挥符,一道冰桥即刻凭空立起!摩托车就那样顺着那道冰桥疾驰往天边!
烟花在头顶炸开,把秦展阅和谢时凛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扇微弱到难以辨视的生门就在前面,正飞快地缩小,从一个大光圈缩成一个小洞,洞里的光越来越暗,墓碑的形状也越来越小,眼看那门就要没了。
谢时凛低声道:“阿衍,加速!”
声线冷淡,却带着一种疯狂。
“抓紧!”秦展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时凛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腰,骨头都勒得发疼。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狂跳的声音。
还有二十米……十米……五米……
门缩得只剩一个光点大小,淹没在烟花余烬里,而在那千钧一发的光点之中——摩托车一头撞了进去!
……
……
没有声音。
或者说,所有声音,风声、烟花声、引擎声,一下子被吸走了。秦展阅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是无数破碎的光影飞快闪过,快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天旋地转。
然后——
砰!
他们连人带车摔了出来,在石板路上滑出老远,轮胎擦地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晃了好几下,差点翻倒,最后歪歪扭扭地停住。
世界突然安静了。
秦展阅大口喘着气,肺里像在着火。他抬起头。
“噗——”
秦榷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手里重(chong)成死物的墓碑上。
身后是条普通的窄巷,黑漆漆的,除了秦榷,什么都没有。那扇门,那道裂口,消失了。
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摩托车轮子底下,有几颗发着微光的沙子,证明刚才不是做梦。
谢时凛慢慢松开手,胳膊都在发抖。他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巷子,又看看前面——巷口外是陌生的街道,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空气里有股浓烈烟花爆竹的气味,刺激得鼻腔微微泛酸。
黑色夜空里是漫天烟花。
照彻长夜,夜如明昼。
“结束了吧,监察官?”他声音有点哑。
秦榷挂着血,笑,不答。
谢时凛也笑。
他又向秦展阅发问,“阿衍?”
引擎还在微微震动,发出低低的喘息。
秦展阅摇头:“别问我,在场三个人中,只有我不知道完整计划。我去哪里知道结没结束。”还有心情打趣,看得出状态不错。
秦榷无言……他就说感觉他小叔这些年变化很大。都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彼此身上就会有对方的影子。他小叔身上这股倨傲又不正经的劲儿,是越来越像谢时凛了。
谢时凛低下头,低低的笑,心情很好。他眼睛上流着血,染过金边眼镜边沿,又顺着脸颊向下滑,也浑然不顾。
秦展阅无奈又心疼地叹口气,知道他的伤没有大碍,但还是替他轻轻擦拭血迹,没好气地问:“好笑吗?我可没觉得好笑。我男朋友和我侄子合起伙来瞒着我,我实在怀疑自己的地位。”
谢时凛隔着秦展阅满手的血迹轻轻吻秦展阅的手心,最后将他手掌放在自己脸上。
“阿衍,我欠你很多,我慢慢还,好不好?”
秦展阅哪想到谢时凛突然说这个,还当着他好大侄的面,老脸一红,岔开话题:“怎么说起这个……”
一边秦榷轻咳两声,以作提醒。
“结束了,谢时凛。我回答你上个问题。你俩注意点,我是晚辈。”
谢时凛轻笑出声。
他很少这么愉悦。
“秦展阅,结束了。”
秦展阅也笑起来,他盯着巷口那片陌生的光看了很久,最后轻轻说:
“嗯,结束了。”
烟花如雨,彻夜不眠。
今冬今春,聊以此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