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人鬼情未了 ...
-
许舒的魂魄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时,已是七年之后。
做鬼比做人难多了,没人看得见她,没人听得到她,她也没有投胎的办法,孤魂野鬼,亦不敢靠近庙宇和那些道士,她怕魂飞魄散。
好在游荡了不久,她就找到了她的夫君,恐怕算不上,毕竟礼未成她就被一支利箭穿透了喉咙,死在了花轿中。
她的忌日,陆无竟在她牌位前燃香,贡品都是她生前喜欢的吃食。
排位上写的是陆妻许令昭之灵位。
令昭,是她的小字。
“阿昭。”他对着牌位轻声开口,有些失落,“第七年了。”
许舒走到他身边,刚想伸出手宽慰他,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肩头。
想起没人能看得到她,她垂下眼眸,只得悻悻收回手。
“脖子还疼吗?”
许舒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题怔住了,他……他在问谁?问牌位吗?
她抬眸,眼前人正侧过头和她对视。
四目相对。
她心中的某处死灰复燃,试探着开口:“你能看见我吗?”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无竟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手上,再次落回她脸上,“看到了。”
“陆无竟……”许舒怔怔地看着他,“你真的……能看见我?”
原以为魂魄是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的,可是她居然察觉到自己在落泪,原来魂魄也会难过吗?
“你傻了?都说看到了。”
许舒翻了个白眼:“七年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彼此彼此。”陆无竟笑了,“国师说的果然没错,供的香火足,再多一些诚心和耐心,还真能够感动上天。”
许舒自然不信,这世上那么多被牵挂的死去的人,她一路游荡过来,也没见到其他魂魄。
“说实话。”
“好吧。”陆无竟从怀中取出一个符纸,上面的图案很复杂,“国师给的,说能让我看见想见的已逝的人。”
“怪不得,国师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
“也不全然是因为它,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真心想见到你。”
“油嘴滑舌。”许舒别过脸,“说正事,你知道是谁杀了我吗?”
七年前,她出嫁那天,就在快到陆府的那一段路上,队伍遭到了埋伏,她被一只长箭穿透喉咙,根本无从得知杀害她的凶手到底是谁。
陆无竟的脸色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颈间那个血洞。
“一定要知道吗?既便真相会让你痛不欲生,也想知道吗?”
许舒点了点头,“你说吧,我不能死的不明不白,不然我做鬼也会不安生的。”
“射杀你的那只箭,出自二皇子麾下的神机营。”
“不可能!”许舒脱口而出,“二哥绝不会害我!他特地从边境赶回来是为我送嫁的。”
“我知道。”陆无竟沉声,“是有人构陷,里应外合,用你的命诬陷二皇子,夺取他的兵权,谋取他的性命。”
许舒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还有什么想不通的,父皇一共三个皇子,大皇子已经被立为太子,二皇子镇守边疆手握兵权,当时风头正盛,若非大皇子是皇后所出,加上皇后母家的缘故,太子之位未必就是大皇兄的,至于三皇子,也就是她的弟弟,雨妃所出,那时尚且年幼。
“如果是大皇兄想要杀我,这一切也就解释的通了,至于想要弄到杀我的弓箭就有些棘手了,二皇兄治下极严,一旦手下的兵器丢失必定会及时禀报,而他回京后,将士们的兵器暂时存放到军器库,那时的军器库统管者……是我的舅父。”
雨妃得宠后,母家跟着鸡犬升天,郑家的人都接连升职,雨妃的兄长,也就是许舒的舅父,正好统管军器库。
“舅父的为人我知道,他胆小怕事,敢这么做,一定是以为找到了坚不可摧的靠山,所以才铤而走险,而连接他和太子的桥梁,想必就是雨妃了。”
陆无竟缓缓开口,“据我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雨妃娘娘或许是更早提出这个计谋的人,陛下对你很是看重,曾说过若你是男儿必立为储,这对雨妃和你年幼的弟弟来说,是荣耀,更是巨大的风险,太子视你为变数,视二殿下为劲敌,雨妃娘娘需要一个靠山,需要有人保障她们母子的后半生,这条青云之路,注定要有人做出牺牲。”
许舒听着,忽然想起出嫁前,母妃难得抱住了她,同她交代了好多出嫁后的事宜。
“舒儿,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在宫里这般任性。”
“陆无竟那孩子……看着顽劣,但陆家家风严正,想来不会太出格。你们从小一同长大,他定会好好待你的,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你要多为你弟弟着想些,日后我走了,他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母妃从前对你忽视太多,关心太少,你不要怪我。”
“你千万不要怪我。”
……
她那时觉得奇怪,母妃好像对不要怪她这件事有所执念,于是许舒宽慰她:“母妃,我不会怪您的,发生任何事都不会的,我会好好的,也会常回来看您和弟弟。
母妃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她拼命的想,终于想到了。
雨妃笑了笑,有些心不在焉,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你明白就好。”
随后就给她端了一碗汤来。
“舒儿,你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这是我命人为你煮的你最喜欢的红豆粥,你喝一些。”
她当时感动地喝下,只觉得母妃体贴入微。
现在想来,那时她听到外面的骚动和惊呼声,是要跑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感觉反应愈发的迟钝起来,只能像任人宰割的鱼肉待在花轿内。
“她叮嘱我要为弟弟着想……”许舒喃喃自语,“原来是要我用命为他铺路。”
陆无竟看着她黯淡的神色,心像是在被刀割一样。
“你说,她在策划着杀我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许舒抬起头,看向陆无竟,那里不再是伤心,更多的是困惑。
“哪怕一点也好,可是,真的有吗?”
陆无竟一直没有说话,这七年他一直在找真相。
“所有人都在拦着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包括我父亲。”
“你刚出事那些日子,我不愿接受,日日借酒消愁,后来终于想通,疯了一样要查。”陆无竟扯了扯嘴角,“我是你的夫君,我有资格知道真相,我要为你报仇,可我想的太简单了,还轮不到我查,二皇子就被定了罪,死在了狱中,所有人都逼我接受这就是真相,可我不信。”
“我不听他们的劝告。”陆无竟继续说,“我偷偷去查,可我势单力薄,没有人肯帮我,查也查不出什么来,我只能暂且忍耐下来,用心读书,一步步向上走。”
“终于在第四年,查出了蛛丝马迹,可就在我快要问出点东西的时候,那人也死了。”
“我因此消沉了一段时间,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这人你认识,现如今中延国的陛下,当初的质子,傅湛,他偷偷回到了西琼,帮助我查找真相,这才拼凑出了你的死亡真相。”
“他说,他当年在西琼为质时,虽处境艰难,但你……曾对他有过一丝善意,当年你去往中延时也有些交情,他大权在握,登基为帝,在西琼还有些部下,正好可以协助查出真相。”
“我知道了。”许舒叹了口气,心头却没有太大的起伏,其实事已至此,她已经死了七年了,再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陆无竟像是能看穿她心中所想,轻声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何这七年都无法转世投胎吗?”
许舒一怔,是她执念太重?应当不是,执念重的鬼魂不是她现在这样的。
“是有人镇压了你的魂魄,让你无法转世。”陆无竟道。
“怪不得……”许舒问,“是谁?”
谁这么害她,连她的魂魄都不肯放过。
“这件事,恐怕你要进宫问雨妃娘娘。”
“皇宫……我恐怕进不去,国师恐怕不会让我进去,毕竟,我现在只是鬼魂,他肯让你见到我,恐怕已经是破例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况且,即便我能进去,以我现在的状态,又能做什么?”
“你不必担心,国师不会阻拦的,他对你有愧。”
……
陆无竟递了牌子求见雨太妃,理由是追念亡妻,将亡妻的旧物呈交其生母,以慰哀思。
殿内的格局分毫未变,还和七年前一样,让许舒一阵恍惚,她真的出嫁了吗?真的已经死去了吗?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只是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雨太妃端坐在主位上,七年的光阴过去,她保养得宜,仍旧美貌如初,她看到陆无竟进来,神情也没有什么松动。
“陆大人有心了,还记得舒儿。”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坐吧。”
陆无竟行礼落座,并不多寒暄。
“不是有旧物要呈上?”
“太妃恕罪,今日臣来是有一事想问。”
“哦?陆大人请讲。”雨太妃抬眼看他。
“臣近日查到了一些事情,有关亡妻的死因,臣想,娘娘作为她的生母,定然比任何人都不愿她含冤而死,定然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全部真相。”
雨太妃立刻让侍从都退下。
她脸色冷了下来,“陆大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本宫知道你对舒儿有情,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该放下了。”
“娘娘不想为公主讨回真正的公道吗?”
“陆无竟!”雨太妃气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就在这时,陆无竟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玉,白玉上面遍布血丝,这玉在镇压逝者亡魂上起到了关键作用,他前些日子终于找到了,拿走了玉,才终于放出了许舒的魂魄,只是那时国师还没有给他符纸,许舒的魂魄又因镇压太久很快飘走,他一时间找不到。
雨太妃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白玉,脸上血色尽失,“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国师说,当初是您让他这么做的,镇压公主殿下的魂魄,不得往生,不得解脱,以免她死后化作厉鬼讨命!”
“你胡说!”雨太妃喊出这三个字,但显然底气不足。
“是吗?”陆无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臣今日,便让娘娘亲自听一听爱女的声音。”
不等她反应,陆无竟从身上拿出一张符纸,快速在香炉上点燃,他低声念了几句国师教给他的口诀。
“阿昭。”他对着身侧的空气说,“同她说句话吧。”
随即他就离开了殿内,将门关上,不让侍从进去。
殿内只剩下一人一鬼魂。
“舒儿……你在吗?”
许舒没回应她。
“今日是你的忌日。”她低声说,“七年了,我从未忘记。”
许舒的心一颤,原来魂魄也有心,也会痛。
“我在。”
雨太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终于开口:“我能看看你吗?”
“只有真心想见到我的人才能看得到我,母妃,您是真心想看到我吗?”
她没有等雨太妃的回答,继续问道:“是真的吗?是你联合太子,为了构陷二哥,为了你和弟弟往后余生的荣华富贵,不惜害死我,是吗?”
“是你让国师镇压我的魂魄,让我不得往生,对吗?你在怕什么?怕我变成厉鬼,找你索命?”
所谓国师对她有愧,她刚才看到那块玉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件事情,只有国师做得到。
“不……不是那样的……”雨太妃终于发出声音,“我是舍不得你!我是舍不得你啊!”
“舍不得?”许舒的声音带上了嘲讽,“母妃,我死的时候,十六岁,我穿着我亲手绣的嫁衣,想着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就被一支箭穿过了喉咙,什么往后余生,我没有以后了,我死了,我能感觉到血涌出来,我喘不上气,我想喊,我喊不出来,我多渴望有个人能救救我啊。”
许舒停顿了一下,似乎仍能体会到脖子上那处伤口的疼痛,那濒死的痛苦实在是不好受。
“母妃,您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您能想象吗?而这一切,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居然是拜你所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怎么忍心?!”
雨太妃忽然笑了起来,她突然开口,一字一顿,“你问我为什么恨你?那我告诉你,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
“那时我怀胎十月,生下的,是个死胎。”她回忆往事,“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陛下来了,他告诉我,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沈氏,同他青梅竹马,母家犯了谋逆的大罪,她父兄获罪,被打入冷宫,本该立即处死,可她怀有身孕,是你,陛下找到我,说我可以把这个女婴当成自己生的,记在我的名下,只要我把你视如己出,什么荣华富贵,他都可以给我。”
“多好啊?虽然我失去了我的孩子,可是用他就能换来我后半生的荣华,换郑家的前程,我就答应了。”
“可是,你知道我每次抱着你,看着你这张和那个沈氏越来越像的脸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吗?她那个人趾高气昂,恃才傲物,家里没获罪的时候眼里放不下任何人,我失手摔碎了她最喜欢的一个杯子,她就让我当众罚跪,若不是因为她,我就不会落下病根!我的孩子就不会死!”
“那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你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而你,是我最厌恶的人的孩子,偏偏我还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太恶心了!”
“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陛下越来越喜欢你,甚至说出若你是男儿必立为储的话!我更恨的是,陛下他……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分明是在透过你看那个沈氏!”
“所以啊,有了和太子合作的机会,我当然要把握住了,他想杀二皇子,需要一个契机,我告诉他,这个契机就是你,骨肉相残,只要证据确凿,二皇子必死无疑,用你的死,一了百了,大家都解脱了,既能除掉你这个耻辱,又能为我的亲生儿子换取实实在在的利益,多划算啊。”
她说了太多话,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眼前的空气,慢慢走上前,虽然看不到,但是她好像就是能感应到许舒在哪儿。
“你要恨就恨吧,要索命就索命吧,我欠你一条命,我还给你。”雨太妃瘫坐在地上,轻声说。
“你活着吧。”许舒的声音更轻。
雨太妃抬起头,伸手去抓眼前的虚空,是她听错了吗?
许舒忽然觉得,很累,很没意思。
“因为我不恨你了,你有你的原因,你有你的立场,你确实应该恨我,也没有义务对我好。可我不能原谅你,就算我死了也不能。”
“你活着吧,好好的活着,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陆无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打开门,撑起伞,将许舒罩在伞下,这伞也是国师给的,可以让许舒在阳光下畅行无阻。
雨太妃被开门的声音惊动,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门口。
她看到了陆无竟撑伞的背影,在他身旁应当还有一个人。
随着人渐渐走远,雨太妃发现陆无竟身旁的人影似乎显现出来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可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