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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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午后，蝉鸣聒噪。
季剡寻靠在房间的窗边，笔记本电脑摊在膝上，屏幕上是新歌的编曲软件。窗外，江南的烈日把石板路烤得发白，远处的河水泛着刺眼的光。
忽然手机响了。是个德国号码。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用德语说：“Hallo, Ji Yanxun.”
电话那头是海德堡大学医院国际部的协调员，流利的德语说到:“Guten Tag, Herr Ji Yanxun! Nächsten Donnerstag um 9 Uhr morgens. Der leitende Chirurg ist Professor Schmidt. Das maßgefertigte bioresorbierbare Stent ist bereits im Krankenhaus eingetroffen. Alle Voruntersuchungen sind abgeschlossen und erfolgreich.”（你好，季剡寻先生！下周四上午九点，主刀医生是施密特教授，定制生物可吸收支架已抵达医院，术前检查全部通过。)
“Ja, ich weiß Bescheid.”（我已收到通知。）季剡寻用德语回答，声音平静，“Vielen Dank. Wir werden pünktlich da sein.”（非常感谢。我们会准时到达。）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术后观察期、康复注意事项、家属需要准备的文件。对方一一解答。挂断电话后，季剡寻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晃眼的阳光，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起身，走出房间，敲响了对面那扇门。
“进。”温逸淮的声音。
季剡寻推门进去。温逸淮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剧本，但明显心不在焉。见他进来，抬头问：“有事？”
季剡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刚接到德国医院的电话。”
温逸淮的手僵了一下，剧本从膝上滑落。他没去捡，只是看着季剡寻：“说什么？”
“手术时间定了。”季剡寻说，语气平静，“下周四，上午九点。主刀医生是施密特教授，定制支架已经到了，你姐姐的所有术前检查都通过了，情况稳定，适合手术。”
温逸淮的呼吸停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剧本，很久，才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摇头的“嘎吱”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我陪你去。”季剡寻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
温逸淮抬眼看他：“不用。节目还要录，你不能走。”
“我跟导演说好了，请三天假。”季剡寻看着他，“夏姐也同意了。她会协调后面的录制。”
“季老师，”温逸淮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不用……”
“温逸淮。”季剡寻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让我陪你去。至少让我在手术室外等着。行吗？”
温逸淮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季剡寻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人眼神很静，很定，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但底下是看不见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想起那支新买的钢笔，想起那首《第七夜》，想起古镇桥上那句“愿他有一天能喜欢我”。
喉咙忽然发紧。
“好。”温逸淮说，声音有些哑。
季剡寻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底有光：“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像一种默契的休战，像两个并肩坐在战壕里等待冲锋的士兵，不需要说话，就懂彼此心里的兵荒马乱。
“你姐姐，”季剡寻忽然问，声音很轻，“叫什么名字？”
温逸淮愣了愣。这是季剡寻第一次问起姐姐的名字。在之前的对话里，他永远说的是“你姐姐”，像一个模糊的、只存在于温逸淮叙述里的影子。
“温笙。”温逸淮说，“笙歌的笙。”
“笙歌。”季剡寻重复，然后笑了笑，“好名字。”
“也谐音‘生’。”温逸淮补充，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重获新生的生，生生不息的生。”
季剡寻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向温逸淮，看到他说出那个“生”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期盼。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全部重量。是父母对女儿一生平安喜乐的期许。但当疾病降临，“笙”只剩“生”这个最原始、最沉重的祈求。
活着就好。
“伯父伯母取名时，”季剡寻轻声说，“一定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笙歌不绝。”
温逸淮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是啊。希望我姐姐她像笙歌一样，快快乐乐唱一辈子。因为我姐姐的梦想就是一名歌手。结果……”
他没说下去。但季剡寻懂了。
笙歌停了，只剩“生”。
“会好起来的。”季剡寻说，声音很稳，“施密特教授是欧洲心外科的权威，他做的同类手术成功率达到97%。温笙姐会好起来的。”
温逸淮听到那个“温笙姐”，怔了一下。这是季剡寻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不是“你姐姐”，是有名有姓的、带着尊称的“温笙姐”。
这个小小的变化，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季剡寻，谢谢你。”温逸淮说，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谢？”季剡寻看着他，“温逸淮，我在乎你，所以也在乎你在乎的人。这是很正常的。”
温逸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他看着季剡寻，看着那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我，我收拾一下行李。”
“好。”季剡寻站起身，“需要帮忙就说。”
温逸淮点头。季剡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机票和住宿夏姐都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出发，我五点来叫你。”
“好。”
门轻轻关上。温逸淮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本剧本，很久，才弯腰捡起来。他翻开剧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姐姐的合影，三年前拍的，在老家的小院里，姐姐笑得很灿烂，背后是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那时候，她还没生病。那时候，也是温逸淮最快乐的时光。
手机震了。是李姐。
“逸淮，德国那边来消息了，手术时间定了是吧？”
“嗯，在下周四。”
“钱够吗？”李姐的声音有些犹豫，“节目组的尾款还没结，我之前垫的那些……”
“够的。”温逸淮说，“季剡寻他转了一笔钱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姐叹了口气：“逸淮，这钱你打算……”
“我知道。”温逸淮打断她，“李姐，等我回来，我们再谈。现在，我只想姐姐手术顺利。”
“那好。”李姐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德国一定记得给我发消息啊。”
挂断电话，温逸淮走到窗边，看向后院。季剡寻的房间窗户开着，能看见那人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温柔的金边。
温逸淮想起刚才他说“我在乎你，所以也在乎你在乎的人”。
想起他说“温笙姐”。
想起他说“会好起来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季剡寻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天，季剡寻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他输入：“谢谢。”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不用谢。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温逸淮看着那条消息，过了良久，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晚餐是季剡寻下厨做的。很简单，三菜一汤，但味道很好。王建维一边吃一边夸：“季老师这手艺，能开饭馆了！”
乐嫌也附和：“就是！比客栈大厨做得还好吃！”
温逸淮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季剡寻。季剡寻坐在他对面，正和王建维说话，嘴角带着笑，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那一刻，温逸淮忽然有种错觉。好像他们不是在一个录制中的客栈，不是在镜头下，而是在某个普通的家里，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温逸淮在房间收拾行李，敲门声响起。
是季剡寻。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个，”季剡寻递过来，“给你姐姐。”
温逸淮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平安扣，白玉的，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字——笙。
“我在古镇那家玉器店买的。”季剡寻说，“老板说这种白玉养人，戴着对身体好。我就让老板帮我刻了‘笙’字，保佑你姐姐平安。”
温逸淮握着那枚平安扣，玉的温凉透过指尖传来。他抬头看向季剡寻，眼睛有些发热。
“季剡寻，”他轻声说，这次没有叫“季老师”，而是认真地念出了那个读音，“等我们从德国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季剡寻听到他念出的名字，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眼底涌起温柔的笑意。
“什么话，现在不能说？”他问。
温逸淮摇头：“等我回来，告诉你。”
“嗯，也行。”季剡寻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等你。”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温逸淮和季剡寻就出发了。节目组的车送他们去机场，没有镜头跟随，只有司机。
车上很安静。温逸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晨景。季剡寻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机场到了。办理登机，过安检，一切顺利。在头等舱休息室等待时，温逸淮收到谢云祁的消息：
【谢云祁】：温老师，一路平安。姐姐手术一定顺利！【祈福.jpg】
他回：“谢谢。”
又一条消息，是夏菁言：
“德国那边都安排好了，有专人接机。公寓密码发你。专心陪姐姐，其他事交给我。”
温逸淮看着这条消息，打下四个字：“谢谢夏姐。”
发送。
登机广播响了。温逸淮和季剡寻起身，走向登机口。十一个小时的飞行，从江城到法兰克福。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加速，冲上云霄。
温逸淮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天前，他还在客栈的院子里晒太阳，听季剡寻弹吉他。现在，他正在飞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带着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去面对一场关乎生死的手术。
手心忽然一暖。是季剡寻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季剡寻说，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很轻，但很清晰，“有我在。”
温逸淮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温柔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悄悄松开了。
他回握住季剡寻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在飞机平稳的飞行中，在季剡寻温暖的掌心里，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梦见姐姐手术成功，笑着对他说“小淮，姐好了”。梦见他和季剡寻牵着手，走在德国的街道上。梦见很多很多年后，他们都老了，坐在江南的院子里，晒太阳，听歌。
醒来时，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是法兰克福的晨光，金色的阳光洒在莱茵河上，波光粼粼。
温逸淮发现自己靠在季剡寻肩上，身上盖着毯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新买的钢笔。银灰色的笔身，刻着“寻”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季剡寻察觉到他醒了，低头看他：“醒了？”
“嗯。”温逸淮坐直身体，耳根微红，“抱歉，压着你了。”
“没事。”季剡寻活动了一下肩膀，笑了，“你睡得挺沉。”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打开手机，一连串消息涌进来。
有王建维他们的问候，有李姐的叮嘱，有夏菁言的安排，还有热搜推送。
爆 #季剡寻因私事暂停录制综艺
温逸淮点进去，是节目组发的官方声明。评论已经炸了，各种猜测，各种议论。
他关掉手机，看向季剡寻。
季剡寻也看到了热搜，笑了笑：“让他们猜去吧。现在，专心陪你姐姐。”
两人下了飞机，取了行李。出口处，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Ji Yanxun & Wen Yihuai”。
是夏菁言安排的接机人。
“季先生，温先生，欢迎来到德国。”男人用流利的中文说，“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去公寓放行李，然后去医院，可以吗？”
“直接去医院吧。”温逸淮说。
车子驶出机场，驶向海德堡。温逸淮看着窗外的异国风景，手心微微出汗。
季剡寻察觉到了，轻轻握住他的手。
“别紧张，”他说，“温笙姐会没事的。”
温逸淮再次听到那个“温笙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点点头，回握住季剡寻的手。
医院到了。白色建筑，干净，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在协调员的带领下，他们来到心外科病房。温笙住的是单人病房，窗明几净，阳光很好。
她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小淮！你来啦。”她笑了，然后看到温逸淮身后的季剡寻，愣了愣，“请问这是？”
季剡寻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打招呼：“温笙姐，您好。我是季剡寻。”
温笙看看他，又看看温逸淮，笑了：“哦，你就是季老师啊！我听小淮提过你。辛苦你了，陪小淮跑这么远。”
“应该的。”季剡寻说，“您叫我剡寻就行。”
温笙点头：“好，剡寻。谢谢你来。”
温逸淮走到床边，握住姐姐的手：“姐，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温笙拍拍他的手，“德国医生很专业，我一点都不紧张。倒是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没睡好？”
“睡挺好的。”温逸淮说，“在飞机上睡了很久。”
“那就好。”温笙看向季剡寻，“剡寻，你也坐。别站着。”
季剡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温笙的目光落在他和温逸淮还交握的手上，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人聊了会儿天，气氛很融洽。温笙问了节目的事，问了客栈的风景，问了江南的天气。季剡寻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态度自然。
温逸淮在旁边听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奇妙。他的姐姐，和他喜欢的人，坐在德国的医院病房里，聊着江南的雨，古镇的桥，客栈的茶。
像是两个世界，被奇异地连接在了一起。
医生来查房，用英语解释明天的手术流程。季剡寻很自然地接过话，用流利的德语和医生交流了几句。
温笙惊讶：“剡寻，你会德语？”
“学过一点。”季剡寻谦虚地说，“正好能用上。”
温逸淮看着他流畅地和医生交谈，看着医生点头，看着他们握手。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正在用他所有的能力和资源，为他撑起一片天。
医生离开后，温笙对温逸淮说：“小淮，我有点饿，你去帮我买点吃的？”
“我去吧。”季剡寻站起身。
“让剡寻歇会儿，”温笙对温逸淮眨眨眼，“你陪我去楼下花园走走，我想晒晒太阳。”
温逸淮明白了。他扶姐姐下床，帮她穿上外套，两人慢慢走出病房。
医院的花园很漂亮，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温笙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逸淮坐下。
“小淮，”温笙看着他，眼神温柔，“剡寻是个好男孩。”
“我知道。”
“我不是说他帮你付医疗费，安排这些事，就是好人。”温笙说，“我是说，他看你的眼神，是真心疼你。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温逸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姐不干涉你的感情。”温笙握住他的手，“但姐想告诉你，如果这个人让你觉得安心，让你想依靠，那就别想那么多。什么欠不欠的，还不还的，在真心面前，都不重要。”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温笙笑了，“小淮，人生很短，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抓住了，就别放手。”
温逸淮的眼泪掉下来。他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姐，”他哽咽，“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会的。”温笙轻轻拍着他的背，“姐还要看着你幸福呢。”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花园里，洒在姐弟俩身上，温暖得像一个拥抱。
而病房的窗前，季剡寻站在那里，看着花园里的两人，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手机震了，是夏菁言的消息：
“医院那边都打点好了，主刀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好好陪他，公司的事有我。”
季剡寻回：“谢谢夏姐。”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花园里的温逸淮。看他擦掉眼泪，看他扶着姐姐慢慢走回病房，看他抬头，看向窗口，对他露出一个很轻、很温柔的笑。
那一刻，季剡寻想，这一趟，值了。
——第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