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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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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真正地暴烈起来,像一头发怒的巨兽把整座岛屿衔在嘴里咀嚼。
日光从椰子树叶的锯齿缝隙间砸下来,在地上烫出铜钱大小的光斑,踩上去仿佛能听见“滋啦”一声。
那些高大的椰子树在海岸边郁郁葱葱地站着,树冠里结满沉甸甸的硕果,每一颗都像是随时会挣脱枝干的束缚,带着千钧之力坠向沙地,砸出一个深坑。
各色的野花并没有被暑气打倒,反而开得更加放肆,红的像凝固的血珠,紫的像傍晚最后一抹天光,黄的像从太阳身上刮下来的碎屑,一片片泼洒在草地上,像有人失手把整个星空倾倒在了这里。
康奈尔似乎已经忘记那天晚上自己的失态哭泣,她很不高兴地说:“混蛋,S00人都打到M33首都郊外了,我们输了!”
第一个占领敌人首都的居然不是她们A77星人。
康奈尔把手里一根草茎狠狠地掰成两截,草汁染绿了指腹上因为长期握枪而磨出的薄茧。
“行啦,早打完早回家。”韦青宙叼着烟,不抽只闻。
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我讨厌人鱼岛的气候,黏糊糊的,总觉得衣服上有股味道。”
“那是你自己身上的臭味。我看你该一天洗两次澡了。”康奈尔不怕死地说。
她甚至故意倾了倾身子,凑近韦青宙,皱起鼻子做了个夸张的嗅闻动作。
额头上的汗珠随着她的动作动作滚下来,挂在鼻尖上晃了晃。
“真正该一天洗两次澡的另有其人,我可是中裔人,三天不洗澡也比你们欧裔人半天不洗澡味道小。”韦青宙摆出铁一般的事实。
康奈尔的脸色讪讪,她嘟囔道:“岛上的淡水资源多珍贵啊。”
“哼,珍贵吗?那你私底下偷偷给M33俘……”奥利维亚打趣道。
她正用一把军刀削着当地某种水果的皮,那果皮螺旋般垂下来,在泥地上盘成一圈。
但她还没说完,就被韦青宙踢了一脚。
那一脚不重,却很精准,踢在她小腿外侧,让她手里的军刀一偏,差点削到手指。
“哎哟,你干嘛踢我?!”奥利维亚愤怒地问,军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跃跃欲试。
韦青宙狠狠地瞪着她,眼睛里像结了一层霜。
奥利维亚这才明白过来,她用余光瞄康奈尔的脸色。
见康奈尔表情淡定,松了口气说:“好啦,好啦,我不提啦。”
人鱼岛上的M33俘虏还没有被运走,这是件挺奇怪的事。
康奈尔写信给莉娜女士。
“我在前线的战友说,M33首都每天炮声隆隆,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穿着M33国防灰制服的人跑来投降,战俘收容所里三层床加到走廊里都装不下了。”
“要是可以,咱们家的农场可以雇几个,被俘的M33人现在老实极了,他们性格严谨,做手艺活应该也不错。”
“要是妈妈你还不放心,我可以让我战友专门挑选几个,要以前做木工,开磨坊的,还要工程师和建筑师,可以给我们在山上盖新的度假别墅。”
“说起来,M33俘虏之中人才济济,每一个都有一门技术,鬼知道M33为什么要打这场仗,和平发展不好吗?”
“……”
康奈尔头一次,絮絮叨叨地写五页纸的信,但信里却没一个字提那天夜晚自己莫名的心碎。
也是第一次没提申屠雪翎这个俘虏。
她把那天夜晚埋了,埋得很深,深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就像小时候她把偷藏的糖果埋在谷仓后面的泥地里,后来雨一下,糖化了,只剩下黏糊糊的一团,沾满沙土,再也捡不起来。
M33俘虏的态度因为那枚戒指而更加温煦起来,她不再时刻淡着脸,至少不那么木着表情。
见了韦青宙、奥利维亚这两个和康奈尔关系最好的战友时,也会点头致意一下了。
康奈尔还了解到了好几件事。
M33俘虏的家在M33星南部,她在大学读的机械工程专业,克劳斯是个金头发的男人……
“要是战争结束了,我还活着,”M33俘虏说,用细长的手指摆弄花瓶里洁白的茉莉,那些花瓣薄得像蝉翼,经不起一丁点力气,“我就回去……”
回去结婚?
康奈尔抿着嘴,低头踢了一下桌腿,“克劳斯帅气吗?”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抬头揶揄道:“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M33俘虏的耳朵像层林渐染般浮起一片绯红色。
她的皮肤非常地白,白得像刚从海底捞上来的贝壳内壁,于是红得特别明显。
“他很好。”M33俘虏沉默了几秒,用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语气道:“他是个好男人。”
“我的罗杰也是个好男人。”康奈尔咬咬牙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尖利、刺耳。
罗杰,她把这个名字从脑袋深处拖出来,掸去上面的灰尘,放在M33俘虏面前,像亮出一面盾牌。
闻言,M33俘虏看过来,清凌凌的眼睛似乎在询问,克劳斯是谁?
“我的丈夫,虽然有点无趣,但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你懂吗?我妈妈说这样的男人最适合当丈夫,我会幸福的。”
好像在跟谁较劲似的,此时此刻,在M33俘虏面前,在康奈尔口中,未婚夫罗杰已然升级成为了合法丈夫。
丈夫,康奈尔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罗杰还只是未婚夫,至少在她离开家乡的时候还是。
但此刻,在M33俘虏面前,她需要这个词,需要它的重量,需要它像锚一样把自己固定在某片安全的海域里。
听着康奈尔“炫耀”的话,申屠雪翎笑了一下。
在这种距离下,康奈尔能清晰地看到她耳后淡淡的绒毛。
那些绒毛在从窗口漏进来的光线里,像镀了一层薄金,随着她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康奈尔突然很想伸出手,用指腹去触碰那一小片绒毛,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触感,是像雏鸟的羽毛,还是像水蜜桃的表皮。
“你怎么能把自己弄得这么干净?”康奈尔突兀地问,“人种原因吗?我就办不到。”
“多清洁自己。”M33俘虏认真地说。
“我清洁了也洗不干净,人鱼岛的天气太怪了,总是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康奈尔耸了耸肩。
她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腋下,又皱起鼻子。
她闻到的除了汗味,还有海盐、火药、皮革和某种植物的汁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像这整座岛的味道都被揉进了她的毛孔里。
申屠雪翎又笑了笑。不是清洁的原因,她不知道康奈尔多大,但显然康奈尔还处在青春发育期。
她的目光在康奈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一位植物学家在观察一株正在抽条的小树。
虽然康奈尔脸上有雀斑和痘痘。但不丑,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可爱和生气来。
那生气像荒野上蓬勃生长的野草,杂乱、旺盛、不管不顾。
申屠雪翎想,那些在温室里用恒温恒湿培育出来的纤弱花朵,永远不会有这样蛮横的生命力。
况且,康奈尔还爱吃甜的,那对激素分泌过旺的皮肤简直是雪上加霜。
康奈尔不爱吃巧克力,可那不是因为不爱吃甜的。
而是因为巧克力不够甜,康奈尔喜欢重量级的,裹满糖霜和彩虹糖的甜甜圈。
申屠雪翎亲眼目睹过,康奈尔手里端着一碟巴掌大小的甜甜圈,一边看球赛。
那些甜甜圈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她唇齿之间,糖霜沾在她的嘴角和指尖,她不时用舌头舔一下手指,像一只餍足的金毛清理自己的爪子。
不到半个小时,这碟甜甜圈就被消灭了,瓷盘干净得反光,像被洗过一样。
康奈尔不到半个小时就吃了她一年的甜品分量。
申屠雪翎看着空荡荡的碟子,又看看康奈尔鼓起的腮帮子,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荒谬的可爱。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烘焙的那些并不算成功的蛋糕,想起那些被迫吃下的甜腻味道。
她不喜欢甜,太满的甜让人心慌,她喜欢留有余地的味道。
也是那一次,申屠雪翎对康奈尔的大饭量有了具体的认识。
M33俘虏淡淡地笑着,安静地笑着,那笑容一直没有散去。
康奈尔被笼罩在这样的笑容里,觉得浑身发软,像被温热的、加了蜂蜜的牛奶浸泡着,连骨头都要溶在里面了。
她好像又隐约闻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肥皂气味。
但她不确定,因为那股味时有时无。
康奈尔心头发热,胃里也好像有东西在鼓动着。那感觉像有什么活物在她的腹腔里翻腾,搅得她坐立难安。
她把手按在胃的位置,感觉到掌心下某种奇异的震动,像远方传来的鼓点。
一定是中午那块该死的牛排出了问题。
没烤熟,她切开之后,粉色的肌理中间还掺杂着血丝。
那是块牛腿肉,康奈尔确定,她从记事起就跟牛打交道。
母牛、小牛犊、公牛、奶牛、野牛……牛在前面奔跑,她跟在牛屁股后面,气喘吁吁地追。
康奈尔喜欢这种追逐的刺激感。喜欢风灌进肺里的感觉,喜欢小腿肌肉绷紧时那种即将腾空的错觉,喜欢世界在奔跑中变成模糊的色块。
不过自从她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为了营救一头受伤的路,没能及时回家,牛群受了惊,她差点没了命之后,就被剥夺了放牛的活计了。
琳娜女士暴怒,操起手腕那么粗的棍子,给她心爱的小女儿“好好涨涨记性”。
康奈尔在十二岁那年在床上养了三个月,才养好背上的伤。
从春天养到夏天,她错过了整个播种的季节,背上的伤口结痂、脱皮、再结痂、再脱皮,像反复推倒又重建的城墙。
最后留下几道淡粉色的伤疤,像某种古老的纹身,盘踞在她脊椎的两侧。
不过康奈尔不后悔,那是一头非常漂亮的鹿,通体白色,像神话中的灵物。
它倒在灌木丛中,前腿被铁蒺藜缠住,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浆和碎叶,眼睛大而湿润,看着康奈尔。
康奈尔的老爹听说后,拍着大腿说:“在哪个位置?我去捉回来,养在家里一定很有面子!”
康奈尔喜欢那头鹿,白色的,在炫烈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片云。
那头鹿属于旷野,属于风雨,属于远处蓝紫色的山影,唯独不属于任何人的庭院。
她把它放走的时候,它在不远处停下来,回头望了她一眼。
“我忘了。”康奈尔一拉被子,盖住头说。
“康奈尔,你懂点事。一头稀有白色鹿,多么珍贵,说不定爸爸能靠它竞选上镇长。”官迷坎贝尔先生如是说道。
康奈尔一掀被子跑出去,在田野里生了一天的闷气。
风温柔如同教母般吹拂她的脸颊,蓝色的天气下是金色的麦田,一望无际的果林,康奈尔在草丛里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骑在马上,在无垠的草原上飞驰,前方奔跑着无数白色的鹿,像一条流动的、发光的河。
康奈尔就在这种安逸的环境下长大成人,骑马、打猎、巡视土地,学会怎么管理工人……
偶尔跟着母亲和姐姐们去县里看戏剧、电影、听音乐会,采购漂亮的裙装和首饰,算是给粗犷、一成不变的生活增添上一丝带着玫瑰色的乐趣。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奥利维亚踢了康奈尔小腿一下,凑过脸来,“怎么啦?夜里想你的未婚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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