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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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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的中心,往往是安静的。
申屠雪翎对此康奈尔和奥利维亚的冷战一无所知,仿佛她从来没有拥有过那枚戒指。
或者她的戒指一直都在她手里,没有被人抢走。
她认真地打理那片花坛。
人鱼岛的这个时节好得近乎失真。
夜里退去的海雾在草叶上留下一层水光,太阳一出来,不到晌午就晒干了。
每天都有新的鲜花盛开,前天是白的,昨天是浅粉的,今天又冒出两丛蓝的,康奈尔叫不出名字。
边界线在三百公里外推进、胶着、流血,战报每天两页纸。
可在这座被征用的小楼后面,砖石围出的一小方泥土里,万物欣欣向荣,理直气壮,是个好时节。
康奈尔站在阳台门后面,透过玻璃窗看了一会儿。
玻璃上叠着两个影子,她自己的,和那个蹲着的俘虏的,虚虚地重合在一起。
M33俘虏的黑发向中间整齐地梳着,下巴和脖子白得出奇。
她蹲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囚犯,挺像黑白照片里的名门贵女。
俯身细嗅花的芬芳,裙裾扫过修剪整齐的草坪,连时间都要为她放慢半拍。
韦青宙说,“申屠”这个姓代表着她祖上至少出过一位显赫的大人物。
“至少她不用十六岁就去当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的学徒工。”
韦青宙耸耸肩说,“感谢我奶奶,要是当初她没有想到穿梭大半个宇宙去A77星讨生活,我肯定小学没读完,就得去手工业作坊打黑工了,一到十六岁,就去工厂里面当纺织工,直到倒下了才被像垃圾一样搬出来。”
M33俘虏似乎察觉到了康奈尔的视线,原本放松、自然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她看向康奈尔背后,当发现只有康奈尔一个进来时,脸色慢慢地重新恢复松弛。
这就像在熬一只白色的鹰。
把一只鹰从天上打下来,关进不适合生存的笼子里,抹去它称霸天空的骄傲,然后你再给肉、再给水,不出几天,鹰就认你为主了。
它会站上你的手腕,收拢利爪,任你抚摸它的翎羽。
康奈尔想,人也一样,给她巧克力、面包和袜子,再高傲的M33上校也对冲你展露一丝笑容。
康奈尔挥挥手,示意M33俘虏过来。
M33上校没有没有,她赤着脚,但走起路来仿佛依旧穿着锃亮的军靴,腰杆和背挺得笔直。
“呐,”康奈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惹祸的戒指,“这是你的吧?”
她说得很慢,用的M33语,“你的?”
申屠雪翎惊讶地瞪大眼睛,“是我的,对,我的戒指。”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阴天里忽然裂开的一道天光。康奈尔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想,原来她也会这样。
“戒指”这个词是康奈尔猜着的,她还没学到M33语的高级词汇,她的M33语水平仅限于,今天吃了吗?吃了什么?今天天气真不错。
据说M33人和A77人在移民太空之前拥有同一个祖先,同一颗母星,后来才各自飞向不同的星系,把同一个词念出了两种腔调。
不过这一点,M33的当权者是肯定不会承认的,他们的教科书上写着,M33人的血统高贵、纯粹,与其他星球的人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康奈尔祖祖辈辈都是德市人,虽然有很多远亲移民去了别的星球,定居、扩大家族,逢年过节寄回花花绿绿的照片,但翻遍整本族谱,也找不出一个M33亲戚。
“给你。”康奈尔捏着戒指。
“喏,还给你。”这次她用了M33语。
M33俘虏伸出手,手指细长白皙,是康奈尔心目中贵族小姐的手。
“谢谢。”她也用了A77语,“非常感谢。”
这句话M33俘虏念得字正腔圆,堪比播音腔。
“我也有戒指。”康奈尔伸出手指比划,可惜,她的手要粗糙得多。
从会爬开始,她就开始用手指探索世界,草地、树木、泥土、石子……
再大一些,她开始驾驭缰绳、猎枪、弓箭……手掌叠层着茧子。
莉娜女士摇头叹气,给她涂上厚厚的护手霜,但下一秒就被她不耐烦地蹭掉。
现在当了兵,老茧上又覆上新茧。
“我在城里买的,听说你们M33人都喜欢这种戒指。”康奈尔又觉得这话没头没尾,耳根有点热。
“你的呢?”她不自然地问。
M33俘虏伸出手。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用什么修的,康奈尔不知道。
骨节处透着一点淡淡的粉,那是康奈尔心目中贵族小姐的手,生下来就是用来端茶杯、翻书页、落在琴键上的手。
“不是买的。”M33俘虏简单地说,拽起衬衫的领口,把戒指仔细地放进暗兜里。
“总之,谢谢你了。”
“克劳斯?”康奈尔却想知道得更多,“戒指上刻着一个名字。一个男人的名字。”
“对,他叫克劳斯。”M33俘虏抿起嘴角,闭上眼睛,虔诚地说,“求上帝保佑他。”
海风从花坛那头卷过来,吹得草叶簌簌地响。康奈尔没再问下去。
晚饭前,康奈尔找奥利维亚道歉。
奥利维亚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但她还是微笑着说,“没事啦,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我也有错,在我知道卖家是詹姆斯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戒指有问题。那家伙穷光蛋一个,兜比脸还干净,他能有什么好东西?八成是从……”
奥利维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过我是在是太想给我妈妈带个战利品回去了,枪太吓人,勋章太冷冰冰,军刀太沉。戒指刚刚好,她往手上一戴,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女儿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她会喜欢的。”
“现在我得重新想礼物了。”奥利维亚闷闷地说。
看到奥利维亚充满着苦恼的样子,康奈尔脑海里蓦地窜入M33俘虏垂眸料理花卉的模样。
“也许你可以带些人鱼岛的植物回去。”康奈尔认真地说。
她没见过奥利维亚的母亲。但从奥利维亚这些年的絮叨里,她拼得出那样一个女人。
喜欢鲜花,喜欢甜品,喜欢珠宝,喜欢一切亮晶晶、甜丝丝、有生命的东西。
当然,活体植物要过海关。检疫、灭虫、换无菌土、真空包装,填一沓表格,盖七八个章,再交一笔贵得离谱的保鲜运费。
但对富家千金奥利维亚来说,不是问题。
难得在训练之外,愣头青康奈尔有这么靠谱的时候,奥利维亚一愣,拍掌道:“这真是个好主意!”
看到奥利维亚这么开心,康奈尔也笑了起来。
奥利维亚突然盯着康奈尔看,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康奈尔被看得有些心虚。
她摸了自己的脸,疑惑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不是。”奥利维亚摇头。
“那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康奈尔假装恼怒道。
奥利维亚眼睛一转,马尾一甩,神秘兮兮道:“我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轮到解决你的问题了。”
“嗯?”康奈尔发出疑问,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要解决的,一切都好。
“你不是想要把申屠雪翎带回A77星吗?”奥利维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康奈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答。
奥利维亚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帮你打听过了。诶,带M33俘虏回A77星时可以成功操作的。”
“但申屠雪翎恐怕不行,她的军衔不低,还有她妈妈,她爸爸的身份也是个问题,还有她未婚夫,不,不是未婚夫,是她的丈夫……”
奥利维亚越说脸色越沉重。
“奥利维亚,我只是说着玩的。”康奈尔打断道。
奥利维亚住了嘴。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康奈尔的脸,那上面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人鱼岛清晨的海雾。
她担忧地问,“你,你没事吧?”
康奈尔惨淡地微笑着,“没事啦,今天训练过度,大概有点中暑了。”
“你真的没事?”奥利维亚嘴唇颤抖着,因为康奈尔现在的样子看着真的有点恐怖了。
康奈尔揉揉鼻子,眼睛通红,“别这样看着我,奥利维亚,我没事,真的。”
“我就是想不通,你说,为什么要打仗呢?这真他爹闲的。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要来到A77星的边界线上,离我家那么远的鬼地方!”
“那些政客脑子里装的都是垃圾!他爹的,我本来不想来人鱼岛的,我就想老老实实上个战场,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有问题吗?去他爹的战争,没□□的人养的战争!”
康奈尔说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心里有一堵墙塌了,尘土飞扬,她站在废墟里喘不过气。
说到后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在气什么、在为什么难过。
奥利维亚不知道为什么康奈尔突然情绪崩溃了。
也许是没心没肺的康奈尔突然想家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伸出双手摁住康奈尔的肩膀,不断地安抚康奈尔。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我也没有想过跑这么远,就为了愚蠢的战争。罗琳……”
提到两人当学员时共同的同学,奥利维亚突然灵光一闪。
“你知道的,罗琳她去了西边的战场,现在当上了战俘收容所的官了。她写信来,战俘多到收容所都塞不下了,正愁没地方处理这些战俘。你要是不嫌远,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找罗琳。”
“罗琳准能介绍一打年轻力壮、会种地养牛喂羊的M33战俘给你。”
“行啦,找劳工还是找男人比较好,把他们当成斗车使唤,也不用心疼。”
“你可不能指望娇贵的千金小姐做农活,我就是千金小姐,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们这种人有多废物了……”
康奈尔猛地一把抱住奥利维亚。
在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夜晚,晚霞刚熄,开饭号在很远的地方一遍遍地催,愣头青康奈尔第一次体会到心碎的滋味。
原来“心碎”不是文学课上的修辞,是胸腔里某个东西实实在在地裂开的感觉,又钝又深,眼泪完全不服从指挥。
她痛哭流涕,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全蹭在奥利维亚的军装上。
奥利维亚没躲,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海和花的甜腻。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像在问谁回不回家。
大半天之后,康奈尔才从奥利维亚的肩膀上抬起头。鼻尖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水。
她攥起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奥利维亚的肩膀。
“一言为定,到时候让罗琳给我介绍一支足球队的M33俘虏,少一个都不行。”
奥利维亚咬着牙,用力点点头,像在许一个郑重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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