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痕[ABO]》天青游

3、椰子水

　　从高空俯瞰，市中心的巨型球体如耀眼的金色星球，曲形玻璃幕墙莹澈澄明，与环形水域相呼应，寓意日升于海，黎明破晓，这是联盟总部大楼。
　　整点时，总部外立面最高处出现了悬浮时钟，齿轮模拟的声音真实清晰，直至传遍城市每个角落。
　　迎着咸湿海风，载着满船灯火，海伦号于暮色中前行。

　　“现在是星枢时间19时整。”
　　司仪朗声宣告，笑容同胸前的白玫瑰一样绽放。
　　“婚礼即将开始，请各位来宾，尽欢。”
　　砰一声，全场灯光熄灭，礼堂上空无数装饰水晶球同时炸开，银色亮片缠绕花瓣纷扬洒落。
　　巴洛克古典乐清扬流泻，从弦乐到管乐再到层层递进的和声，伴随最后一声音符的铮然落尾，真丝地毯尽头身着纯白婚纱的赫利特小姐登场了。

　　“阿雪！快看！快看！”唐睿星比专业摄影都积极，手环的摄像就没关过，牢牢举了两个钟头。
　　他兴奋地扯肖栉雪袖子：“我第一次看人结婚！”
　　说不鄙夷是假的，但肖栉雪还是报以了礼貌的假笑，他不动声色要了两杯香槟，然后不动声色往里加了两支万能解毒剂。
　　从桑湛那顺的，专门要了他喜欢的口味。

　　“赫利特小姐真美，据说那件礼服是专门定制的，不会上秀场。”
　　“莱赛尔先生好福气啊，能娶到这么美的新娘。”
　　“话说，莱赛尔先生挺不苟言笑，有点木讷呢。”
　　“你小点声。”

　　“喂，看了吗？赫利特集团股份已经连续七日涨停了，要不是赶上和平节休市，估计还得涨。”
　　“比解毒剂涨得都可怕，现在干医药的可真吃香。”

　　“不是说要开辟新模块，搞什么信息素天赋选定？我早给我家孩子报名了，还得摇号。”
　　“100个名额太少了，你私下去了没？交个报名费肯定不管用。”
　　“没顾得上呢，我等着婚礼结束找赫利特小姐单独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得抓紧啊，我家不指望了，我家那口子身份敏感……”

　　好想带耳塞，好想走，这些人话也太密了。
　　肖栉雪默默摘着亮片，他借的这衣服什么破材质，看到亮片跟看到亲戚一样，怪不得那些工作人员总是多看他两眼。

　　声音，光线，气味，宏大的典礼，精致漂亮的主角，干扰因素过多，净化装置在失效，信息素蠢蠢欲动了。
　　唐睿星自然地跟肖栉雪碰杯，仰头猛灌了口，除了酒精上头脸发红，没丝毫异样，还是那股没见过世面的兴奋劲儿。
　　肖栉雪怀疑他是假的预言家，他都感觉到了，这玩意儿怎么一点反应没有，自助餐吃傻了？当年好歹也排个第七。
　　无奈叹了口气，正要敲打几句，左前方投来一道明显的打量。
　　懒得猜她看了多久，肖栉雪侧头，越过几位花枝招展打扮很不低调的男士女士，举杯向赵以羲致意。
　　赵以羲明显愣了，但礼貌的本能更快，也隔空举了杯。

　　“阿雪。”
　　如钢丝突然穿刺神经，唐睿星信息素猛地波动了一下，整个人陡然清醒。
　　“你感觉……”
　　“嘘。”肖栉雪用力按住他的肩。
　　唐睿星脸褪至煞白，眼瞪大了两倍，半晌才犹犹豫豫问：“不…不管吗？”
　　“我们几个人？”
　　肖栉雪冷静地看着赫利特小姐站在聚光灯下用小提琴般的嗓音吟诵誓词，新郎满眼爱慕，凝神望着她。
　　念完，司仪带头鼓掌，观众纷纷响应，赞叹，夸耀，祝贺如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

　　“两个。”
　　“他们多少？”
　　唐睿星绷着神经，缓慢调动信息素，预言家的长处在感知，推演及先知。
　　“很多，我数不清，太乱了。”
　　情绪会影响信息素波动，婚礼的每处细节，每个节点都被精巧设计过，台下几百人看上去衣冠楚楚容止端方，其实腺体正像破口一样，正源源不断往外漏出信息素。
　　赫利特小姐是织网的巨手，灵巧绕线编织，每根线的末端都深深刺入腺体，拉拽着信息素。
　　有个专有名词叫吸纳。
　　诱导型信息素的专长。
　　而现场无人察觉。

　　“阿雪，A级很多，但是超A的没有几个，赫利特她，我勘测不出，怎么会这么强？”
　　“星星。”肖栉雪打断他，释放出安抚信息素。
　　”不想别的，只分析相反的路径。”
　　唐睿星虽然等级高，但实战经验少得可怜，毕竟有个顾应澜压着，他几乎没发挥的机会，眼下要从成百人乱七八糟的信息素轨迹中找出不同的，还真让他无比头大。
　　但凭着对肖栉雪本能的顺从和信任，唐睿星脑子木归木，活儿没停。
　　“2…27。”唐睿星小声但笃定道。
　　“很好，现在，我们不能太显眼，跟着我的信息素路径走，装一下。”
　　肖栉雪不能直接跟赫利特对抗，同样是调香师，比的就是精准。
　　他模仿其他被操控者，分出丝信息素，颤颤巍巍顺着“网”向中央走。唐睿星对他的信息素很熟悉，立马跟上了，两人如同混进僵尸群玩儿模仿游戏的玩家。

　　“然，然后呢。”
　　“等那27个人。”
　　“他们是什么人？”
　　这天真清澈愚蠢的问题，联盟到底是怎么个架构，到底是怎么个工作模式，这种傻员工为什么还没被辞退。
　　“你猜。”
　　唐睿星没顾得上猜，婚礼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交换戒指。

　　礼堂的站位是三角形，宾客分列两侧，顶点中央的赫利特小姐用标准的微笑从头到尾扫视了全场，然后转向司仪，点头示意。
　　现场的氛围凝滞了一瞬，但很快，空灵悠远的乐曲奏响，麻痹的众人并没有过多反应，仅两秒就恢复成朝圣的姿态，继续望着顶点。

　　“别抖。”肖栉雪分出信息素安抚唐睿星。
　　“她刚刚，身体没动，只有头在动……”
　　“我知道，继续看。”肖栉雪眼神清亮，冷静道。

　　“爱神吟诵赞歌，希望的种子发芽，幸福装满灵魂，此刻，代表爱与永恒的戒指登场……”
　　“啪嗒。”话筒掉落。
　　司仪忽然僵硬，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一道贯穿脖颈，横切开腺体的致命伤崩裂，不待人反应，骨骼断裂，鲜血喷发，司仪的头颅被整齐地切割，躯干还在站立，狰狞鲜红的脑袋翻滚在了地上。
　　离司仪最近的一位男士，呆滞地低下头，头颅滚在他脚边，正对上了那张仍然微笑，但死不瞑目的脸。

　　“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率先尖叫，混乱一瞬间爆发，上百人推搡挤攘，香槟塔倾倒，玻璃酒液四溅，现场满目狼藉，连带着整艘巨轮疯狂摇晃。
　　音乐陡然转至激昂尖利，又在高潮来临前猝然停止。
　　人们惊恐地发现腺体不受控制，信息素不断外溢，直至被完全吸干。
　　这种感觉，失……失感？
　　无形的灭顶的恐惧极速且彻底地笼罩了整艘海伦号。

　　“嗬嗬”
　　“嗬嗬”
　　赫利特小姐发出怪响，如翅翼般张开双臂，高仰起头，修长的脖子向后弯折成诡异的弧度，顶部的光照在她脸上，模糊了五官。

　　肖栉雪拉着唐睿星躲在角落，那27人混在人群里，全是陌生面孔。

　　又是两声怪响，赫利特扭着脖子看向台下，一道强劲的玫瑰信息素自她开始，转瞬席卷了整座礼堂，像长了无数眼睛，沿途锋利地切割腺体。
　　阵阵惊叫过后，现场像被按了暂停键，忽地寂静可闻。
　　所有人静立，眼神空洞，不顾流血的干瘪的腺体，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木偶般齐刷刷恢复成原先的站位，再次看向顶点。
　　朝圣继续。

　　这表演真累啊。
　　肖栉雪掐着表算时间，唐睿星冷静了点，但效果不怎么样，推演不出信息素接下来的走向。
　　预言家型信息素并非全知全能，每个人的信息素就如指纹一般独特。预言的本质其实是先捕捉，再根据信息素的习惯，风格和惯性来推演下一步，但这对预言家本身的要求极高，需要绝对的冷静和对自身能力的极端自信。在实战中，预言家一般站指挥位。
　　唐睿星等级够，差在心理素质。
　　“至少3S级，超过腺体极限了。”肖栉雪提醒。
　　“再等等，我们能做的不多。”
　　唐睿星点头，定位着27个人的位置，给肖栉雪辅助。

　　当最后一个人的信息素被榨干，朝圣仪式终于要收尾了。
　　从喜悦到恐惧，从多巴胺释放到肾上腺素强分泌，情绪的极端转化造成信息素最大程度的失控，赫利特以婚礼为舞台，测算了诱导型信息素的新极限，集体吸纳。
　　看来，联盟的名词解释辞典又得升级了，被赫利特医疗集团掌控的信息素等级测试也将迎来新一轮变革。

　　危险预感令肖栉雪猛地瞳孔骤缩，他反应远超思维，大力推开唐睿星。
　　子弹擦过肖栉雪的肩膀，洞穿了他身后的古典油画。
　　还没看清谁开的枪，唐睿星惊叫一声。
　　“阿雪！赫利特！”

　　玫瑰信息素实体化般锐利地袭向肖栉雪，肖栉雪立刻应战，都是调香师，攻击方式相似，最首要的特征就是更改信息素轨迹。
　　玫瑰味刺鼻辛涩，带着股甜腐的气息，多亏喝了解毒剂，他俩没受多少影响。
　　等级差异在，肖栉雪的椰子信息素吸纳不了恶心巴拉的玫瑰味，只能堪堪将其挡开。
　　虽然没受伤，但肖栉雪被逼得倒退两步，喉咙泛起铁锈味儿，腺体胀痛，神经也绷到了极致。
　　赫利特只发挥了三成力。

　　唐睿星赶紧扶住他，释放安抚信息素。
　　赫利特再次张开双臂，指令生效，一时间，所有人机械地扭头，直勾勾看向肖栉雪，离他最近的某贵族微笑着大裂开嘴，口齿间满是鲜血，然后噗一声，头颅爆裂。
　　肖栉雪只来得及脱下外套盖住唐睿星，然后掩住口鼻。
　　纯白礼服变得一塌糊涂。
　　好恶心，好难看。
　　最重要的是，该死的，这都是租的。

　　“咦？两位是迷路了吗？”赫利特似笑非笑道。她的骨头缝像插满了锉刀，每动一下就摩擦出细密瘆人的钝响。
　　“怎么还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嗬嗬。”

　　人真是疯了学蜜蜂。
　　肖栉雪嫌恶地瞪了她一眼：“怕是赫利特小姐当变态当久了，忘了怎么当人。”

　　赫利特似乎很想维持一种高高在上的体面，但明显被气得不轻，青白的脸都有些发红。
　　“握草！”唐睿星也没憋住，抱着衣服凑到肖栉雪面前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阿雪，你还是这么勇！你好帅！我都有些兴奋了！”
　　虽然他俩现在处境不乐观，但是好他喵亲切，好他喵熟悉，大学时候，我们阿雪就这么刻薄，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想刺，爽啊爽啊。
　　赫利特看他俩的目光，像看俩神经病。她精心绘制了一幅油画，结果临到装裱，颜料被蹭花了。

　　“兴奋了？该你了。”肖栉雪推了他一把。
　　“用你不离身的枪，把那27个人杀了。”
　　“啊？啊啊啊？”唐睿星傻了。
　　“我一用联盟就知道了，还有，怎…怎么杀？”
　　“超A的几个？A几个？A以下几个？”
　　“7，18，2。”唐睿星脱口而出。
　　“你一个S级，够用。”

　　肖栉雪调动信息素，铺设场域，以他为中心，迅猛的海风袭来，咸湿的海水反复冲刷海岸，郁郁葱葱的棕榈蓬勃昂扬，一颗颗硕大的椰子爆裂开，浓郁清冽的椰香瞬间变得极富有侵略性。
　　唐睿星还没消化完，赫利特一步一步走下圣坛。椰子味太浓了，活生生的挑衅，她也开始设置自己的场域。
　　“不自量力的蚂蚁。”

　　“是人，谢谢。”
　　肖栉雪没空分神了，大声道：“快去，转岗的机会。”
　　赫利特踩着满地狼籍，优雅地摘掉蕾丝手套，从腰间掏出把枪对准肖栉雪。
　　“我很讨厌你的风格，更讨厌你的味道。”
　　“巧了，彼此彼此。”

　　“给你枪！”唐睿星仓惶地拨开暗扣。
　　“不用管我，干你的活儿！”肖栉雪催促，唐睿星就一把枪，还是好不容易过的安检。
　　唐睿星犹豫片刻，终是作罢，扭头冲进了人群，怪不得肖栉雪一开始就让他留意高等级者，他现在完全能分辨出这27人的信息素和类型，虽然还是有点怕，虽然不知道为啥要都杀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都杀了，呜呜，但是阿雪都说了，先打吧，呜呜。

　　“蜂巢为你默哀。”
　　赫利特给枪上膛，扣动扳机。
　　玫瑰竞相开放，荆棘包裹茎杆狰狞着向上生长，遮天蔽日，嶙峋锋利的刺像蜜蜂的螫针，带着剧毒和腥腐。
　　调香师的第二特征，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