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经》枯荷听雨

9、乞巧

　　事到如今，戏文里的岁月静好在我眼中已碎成齑粉。每一次对师父展露的温婉，每一次聆听教诲时的恭顺，都成了勒入血肉的无形丝线，提醒着我自身存在的虚妄。

　　林渐苏眼中那惊鸿一瞥的疲惫与反抗，如同在我心底埋下的一粒火种。这簇微光并未带来温暖，反而照出了那无处不在的“视线” —— 它正严密监控着，严防任何“意外”发生。

　　转眼，七夕又至。

　　师门开始张灯结彩。望着弟子们脸上年复一年的、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喜庆，听着他们口中与去年、前年别无二致的祝福，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我胃里翻涌而上。

　　又来了。这精心编排、循环上演的“佳期如梦”。

　　我如同一个抽离的幽魂，冷眼旁观这一切。师父李微玄如约而至，赠予我那株象征着“佳偶天成”的姻缘草，说着与记忆分毫不差的祝语：“挽月，愿你我如这连理枝，风雨同舟。”

　　往昔听来是承诺，此刻入耳，只觉字字冰冷黏腻，如同蛛网缠身。我强迫自己弯起嘴角，接过姻缘草，指尖冰凉。

　　“例行公事”随即开始。

　　我们前往落雁峰，从冰天雪地中“救下”那只每年都会在同一位置“遇险”的小鸟；我们来到莲花峰，采集那据说见证了无数姻缘的“岁月花”；我们甚至依照“传统”，在摘星楼完成那场惊心动魄、实则安全无虞的“跳崖”考验。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动作，甚至旁观者的惊呼与祝福，都与记忆中的过往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每一步，都像是在重复演练过千百遍的戏码。我的心在重复中一点点冷下去，沉下去。

　　最终，我们随人流涌入灯火璀璨的扬州城。夜市喧嚣，河面上飘满了祈福的莲花灯，每一盏都承载着看似不同的愿望，却又透着惊人的相似。师父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选了一盏最为精巧的并蒂莲灯，指尖凝起一缕纯阳真气，熟练地将灯点亮，暖黄的光晕映照着他无可挑剔的侧颜。

　　他转身，将燃亮的莲灯递向我，唇角噙着完美的温柔笑意，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深邃而专注，朝我伸出了手：

　　“挽月，许个愿吧。”

　　恰在此时，巨大的、绚烂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璀璨的光华，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画中仙人。周围的人群发出震天的欢呼和祝福。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幻梦。这正是“剧情”为我们设定的、最浓墨重彩的高潮。

　　那盏温暖的莲灯近在咫尺，他伸出的手稳定而有力。只要我将手放上去，接过灯，露出一个羞涩而幸福的微笑，这“完美”的七夕夜就将圆满落幕，如同过去每一年一样。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目光越过了师父的肩膀，越过了绚烂的烟花，猛地定格在不远处，河畔那棵古老的许愿树下。

　　林渐苏站在那里，手中也拿着一盏未点的河灯。花影立在他身旁，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焰火，侧脸柔美。林渐苏没有看烟花，他的视线低垂，落在潺潺的河水中，侧影在喧嚣和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寂而疏离。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有多紧！他周身散发出的，并非佳节应有的愉悦，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心脏像被冰锥刺穿，旋即被滔天的悲愤淹没！

　　又在演戏！天道正在用最“完美”的画面，向我宣告何为“正确”！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神魂深处传来被撕裂的剧痛，那无形的丝线疯狂拉扯着我的意志，逼我屈服，逼我伸出手，去完成这“圆满”的结局！

　　不！

　　一股混着悲悯、不甘与倔强的怒火，如同地火般在我胸中轰然爆发！凭什么要我们演这出恶心的戏码？！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目光径直掠过眼前那盏温暖的莲灯，掠过师父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的眼神，死死地、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青衫落拓的孤寂身影！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焰火的轰鸣、人群的欢呼，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与师父相反的方向，朝着他走去。

　　每一步，都踏碎了身后的“圆满”，都踩在规则的裂痕之上。

　　终于，我在他面前站定，无视他骤然抬起的、充满震惊、恐慌与难以置信的眼眸。我抬起脸，迎着他复杂至极的目光，用尽所有的力气，让声音清晰地、平静地，穿透这虚伪的喧嚣：

　　“林师弟。”

　　“今夜月色尚好，可否借步一叙？”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彻底凝固。夜空中的万千灯火，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炸开一片破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