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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提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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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窥见世界的“虚妄”后,我便如同坠入冰窟。往日觉得寻常的一切,如今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而我,是唯一那个开始觉得寒冷的看客。
清醒带来的并非通透,而是蚀骨的孤独与日益尖锐的警觉。我开始用审视的目光,一寸寸打量周遭,尤其是与师父李微玄的相处——那些曾被我认为是师徒温情、岁月静好的片段,如今剥开表象,只余下严丝合缝的描红,与按部就班的冰冷。
这日午后,师父于亭中抚琴。琴音淙淙,依旧雅致从容。我跪坐于侧,目光却无法再落于琴弦,而是掠过他抚琴的、姿态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指尖,飘向了亭外。
一株梨树正在飘落细雪般的花瓣。每一片下坠的轨迹,都优美得近乎刻意。
“师父,”我状似无意地轻声道,“您看那梨花,落地的轨迹,年年岁岁,竟无一丝偏差。”
师父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余音戛然而止。他并未看向那花,只是侧首看我,眸色是一贯的温和,却也深不见底。
“草木枯荣,自有其定数。犹如这宫商角徵,音律循规,方成雅乐。”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挽月,你今日心绪不宁。”
我的心微微一沉。他没有回答“轨迹”,而是用“定数”覆盖了过去。这不是开解,这是一种……修正。
我垂下眼,冒险再进一步:“徒儿只是忽然觉得,这天地万物,包括你我,是否也如这音律,早在谱写之初,便已定好了各自的……轨迹?”
一瞬间,万籁俱寂。我甚至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师父静静地看着我,良久,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完美无瑕,是师长对弟子悟道赞许的典范,却像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真正因“领悟”而生的欣喜涟漪。
“能思及此,可见你道心渐长。”他抬手,为我斟上一杯已微凉的茶,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然,知其轨迹,守其规矩,方是逍遥之道。勿要徒增烦扰。”
那一刻,我心中冰寒刺骨。
答案几乎昭然若揭。其一,此方天地确是虚妄,容不得半分“真”的探看。
其二,关于师父,最让我心底冰凉的,并非他待我无情,而是我与他这段被世人称羡的关系,其根基可能就是一片虚无。
他与花影那种空洞的温顺不同,他是另一种更极致、更完美的存在。他所有的回应,所有的指引,都精准得像计算过一样,目的纯粹得可怕:确保我停留在“弟子”与“道侣”这个被设定好的身份轨道上,永不生疑。
我接过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股寒意从指尖窜至头顶。
原来,我所以为的“理所当然”的师徒名分,甚至那场来得莫名、让我一度倍感压力的“道侣”之名,从来都不是基于任何真实的情感流动。它们只是一折写就的戏文,一幕必须演完的戏码。而我,竟在这虚妄的剧本里,浑浑噩噩地扮演了这么久。
真相的寒意未及浸透四肢,更大的变故,已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师父与我于庭中论道,春风和煦。他正讲解一处剑理,眸中含笑,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本是寻常一幕,可就在他视线投来的瞬间,我的思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个清晰无比、却绝非出自我本心的念头,如同预设好的指令般,直接浮现在脑海:“师父真是风姿卓绝,令人心折。”
紧接着,一股暖融融的、近乎麻痹的满足感随之弥漫开来,驱散了所有其他的思绪,只想沉浸在这份被安排好的“钦慕”之中。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婉的笑意,目光也仿佛被牵引着,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不对劲!
我猛地惊醒,用尽全力对抗着这股要将我意识融化的暖流。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我夺回一丝清明。“师父……徒儿偶感不适,容暂退。”我仓皇垂首,不敢再看他的眼,生怕再看一眼,又会沉入那诡异的“满足”之中。
逃离后,我背靠冷柱,心有余悸。那被强行植入的“念头”和“满足感”,其残留仍让我心惊。既然它会如此“修正”我,那林渐苏呢?
一个可怕的推测浮现——难道我与他之间那点不受控的吸引,对这“世界”而言,竟是个必须被抹除的“错误”?
所以它阻隔我们相见,所以它强行将我固定在师父身边。那么,为了让他也“回归正轨”,它是否也会将类似的“指令”强加于他,让他对花影“表演”出应有的“亲近”?
这猜想让我心如刀绞。我必须去确认。
当日午后,我再次魂穿。
……
意识沉入。再“醒”来,是花影在书房为林渐苏研墨。
“师兄,墨好了。”花影的声音轻柔。
林渐苏“嗯”了一声,未抬头,伸手接笔。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笔的刹那——
我清晰地看到,他整个人的线条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伸出的手有极短暂的凝滞,仿佛在对抗无形巨力。他的嘴唇抿得苍白,下颌紧绷。
最终,力量占了上风。他的手指略显僵硬地握住了笔。
此时,花影抬眼,向他露出温婉羞怯的笑:“师兄辛苦了。”
林渐苏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闭了一下眼,长睫微颤,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刻意的温柔。他唇角微弯,声音是强行熨帖过的和缓:
“墨色匀净,有劳师妹。整理许久,想必也乏了,午后易倦,莫要强撑,快去歇息片刻吧。”
“是,谢师兄关怀。”花影柔顺应道,敛衽退下。
可就在他垂眸掩去“温柔”的瞬间,我看到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温情,而是深重的疲惫、被冒犯的屈辱,以及……一丝冰冷的愤怒。
他也一样!
他也在被强迫“表演”!他每一个温柔眼神,都是与无形枷锁搏斗后被迫戴上的面具!他闭眼,是在吞咽反抗失败的苦果!
先前所有困惑、猜疑,此刻被巨大的悲怆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感同身受的绞痛与燎原怒火。
不是他变了心,也不是我生了妄念。
是这该死的规则,在强行把我们塞回写好的命格里!它不允许“意外”,要每个人都待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演戏!任何超出剧本的情感,都会引来“纠正”!
魂穿结束,我于书案前剧烈喘息,仿佛刚从窒息中挣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若“剧情”是铁律,我偏要做那悖逆之人。若“角色”是囚衣,我便亲手撕了它。
林渐苏……你眼中的疲惫与反抗,我看到了。原来这孤绝的清醒路上,我并非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