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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止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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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底还是去了医院。
一人照手部CT,一人体检全家福拉满,刚抽完了血。
付星衡莫名背负了照看病人的责任,问要不要告诉光头,两个病人都异口同声说“不要”。
龙妈妈急匆匆赶来,一人展开肥手索要怀抱,一人对着手机在哭。
*
“这是痛经药。”
龙兰心说,“我每个月都在吃,医生叮嘱最多连吃三天,不会错的。”
付星衡转握着那瓶药,也难得地表情僵硬,喉结动动:“连吃会怎么样?”
“之前我不知道,”龙兰心下巴点点黄色憔悴人,“喏,现在知道了。”
陈宗泽脸色骤变,在垃圾堆里翻找手机,喃喃地:“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福尔摩斯怎么说来着,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不管有多离谱,都是真相。
他不知为何开始需要吃药入睡。最不需要防备的姐姐给了管用的药。药片与药瓶却做了掉包。药效、副作用和医嘱全是危险的错位信息。
然后姐姐消失了。
可那药能让他忘记一个每天中午躲在草丛后面的身影,能让风吹走成绩单,能让他们继续再像同班同学那样一起学习,能某人永远追不到喜欢的男生。
可姐姐呢?
她不接电话。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任由期待已久找上门来的女同学一手拽着自己上的士,面对医生,面对人生。
路上女同学没心没肺继续絮絮叨叨:“都说了你这个人一直很白目,忽视身边的同学就算了,姐姐都搞丢了。”
“也不是很会说话,明明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却非说看不起每一个人。”
“情商不高生活无法自理,幸运的是还有个姐姐。”
“然后因为实在不懂事还姐姐惹毛了吧,道歉的话也说不出口。”
忽视掉锐利刺耳让他不爽的叽里咕噜点评。
假装若无其事电话问了爸妈,爸妈接到了他主动打来的电话很是欣喜,问了问他钱还够不够用,学校的饭好不好吃,最后才交代姐姐的事情。
大他十二岁,勤劳肯干,温柔爱笑,像个妈妈一样可靠的姐姐。
他想也不想就在学校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上的,姐姐。
“婷姐不是说和男朋友回一趟家吗?”
“待了一天不到就走了。哎呀,她那个屁的男朋友,不行。”
按照龙兰心的提示,他问:“哪里不行?”
不够爱姐姐的不行?恋人间相处的磨合不行?工作不行?钱不行?事关那方面隐私的身体不行?对未来的规划不行?
最后的答案爸爸妈妈不想让他知道,而他不想让同车里的其他人知道。
是他这个独生“子”不行。
是弟弟不行。
弟弟从来没把头从习题本上抬起来,从没正眼看过姐姐的男朋友,甚至其实从来也没正眼看过“成绩不好”的姐姐。
最后还是借助了他最看不起的特权主义找到了这座城市另一头的两个破败人生。
看不起他们父母短短的一个两个电话,就让医院里的他联系上了曾经的准姐夫。
那男人告诉他,婷婷姐睡了,现在状态稳定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哥哥……照顾好姐姐,不用担心我。”
电话挂掉前,他终于憋出一句:“对不起。”
扔掉手机后,身上的蓝色竖条纹像是栅栏,病床是监狱,裹着的被子是他迄今为止人生的重量,轻飘飘如被吹飞的成绩单。
他应该最看不起的是自己。试图扭转世俗评判指标,又被根深蒂固的阶级差异困囿,清清楚楚知道“差”在哪里的自己。
但如今,他的“差”超出了钱和权的范围,得到了一个来自姐姐的、来自爱的“差”。
“……”
而女同学还在耳边叽里咕噜和自己妈妈说话,把他思绪拽回来些许。
曾经这女同学眼中的“优”和自己标准里的一致,让他一度以为他们是战友。
“这手成这样我可真学不了习了。”
“感觉得多吃一点猪蹄汤补补。”
“我故意的?很痛的啊!”
“那陈宗泽要怎么办呢?他也病了,一个人也照顾不好自己。”
“妈妈,让他来住我们家吧。”
陈宗泽的视线一瞬间清明起来,张唇要说话,发现嗓子还哑着。清一下嗓子的功夫,付星衡先说话了:“和我住吧。”
他看看他,又补充:“放心,我家这阵子没人,很自在,不麻烦。”
“……”
龙妈妈欢欣地和两个男孩子交代之后晚饭可以都来她家里吃,和他们说食补的意义。
这让龙兰心脸色一变,特别是付星衡笑着说好。
她的妈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脾胃不好又实在挑剔的女儿才甘愿洗手作羹汤。龙兰心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妈妈的饭菜,于是她大喊:“世界上只有我才配吃我妈妈做的菜!”
果不其然又挨两下脑瓜崩。
之后,陈宗泽又给姐夫打了个电话,说关于彩礼的事情就让他来和爸妈沟通。
龙兰心和教导主任光头说陈宗泽已经删掉了发布的过激言论并道歉,明天会来上学的,希望学校那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付星衡让定期到访打扫的阿姨加班一下,收拾出一间房间以供客人入住。
很快,一中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见,校园里,学生会会长和校团委书记围着那学霸怪人走。三人上学一起,午饭一起,放学也一起。
怪人夹在其中也异常老实。
同学们把那个行为定义为“钳制”,私下说这回怪人真的摊上大事了。
第一天在龙兰心家里吃饭,龙妈妈做了酸汤牛肉。
一向只有二人的餐桌又多了两个人,龙兰心尽管表情不好,但是喝了一口整个人还是鲜明了起来,对着妈妈狂竖大拇指。
陈宗泽喝了一口,眉心跳起来,脱口而出:“好怪。”
龙妈妈似乎对这个评价早有准备,向前推出盐瓶和新买的醋,甩锅给女儿,“是兰心口味很怪,不吃咸不吃醋,调味淡得多,你和星衡自己试着调调看。”
龙妈妈可能有点紧张,又补充说龙兰心这坏口味已经吓跑好多个阿姨,没办法只好她来做饭,一切都要怪兰心。
龙兰心为自己驳回面子,说早产儿就是毛病很多,要怪只能怪大人,不能怪她。
陈宗泽又仔细喝了几口:“我妈就是云南人……这不单单是调味——”
“好喝。”
话被打断了。
“阿姨是加了芝士还是奶油吗?一股奶香味。”付星衡低头,喝得很认真。
龙妈妈明亮起来:“对!酸汤的酸其实是酸奶油哦!兰心这头猪吃不出来这些东西,只吃得出自己不爱吃的,只要有一点醋味就不吃。”
龙兰心嘟囔:“一个白目怪,一个马屁精……”
被龙妈妈敲了一脑壳。
陈宗泽os:什么中西方融合大乱炖就不要标榜地方特色菜啊……
临走前,付星衡又和龙妈妈道谢。
陈宗泽跟着说谢谢,嗫嚅半天又补充:龙妈牌酸汤细品是好吃的。又看看龙兰心的手,说:对不起阿姨。
龙兰心的伤手在他面前晃晃:“对不起错人了吧。”
第二天晚饭餐桌上多了个人,龙爸爸出现了,给大家带了龙某最爱吃的巧克力布丁。有娘有爹的吃着布丁的龙兰心像个混世魔王,摆餐盘的时候还高调宣布:“我们一家人用的是家庭亲子套装,比你们客人用的可爱又高级。”
说话间还瞟了付星衡一眼,只不过对方不搭理她。
龙爸爸也轻轻敲了敲她脑门,呵斥她说话没礼貌,又温柔地检查她的手。
陈宗泽又给龙爸爸谢谢和道歉双重套餐。龙兰心依旧挤到所有人面前找存在感:“对不起错人了吧。”
第三天晚饭陈宗泽明显和付星衡熟悉了起来,打趣他家虽然豪华得像博物馆,但是冰冷空旷有回音,晚上睡觉感觉被子怎么也捂不热,和温馨的龙家一点也不一样。
龙兰心喜欢听这种话,忙问细节。
陈宗泽很认真回应,比如客厅放着一个超碍路的巨型小女孩雕塑,地板上还有专门的射灯给雕塑打灯。尽管如此,半夜上厕所那小女孩好像故意绊了他两次。
龙兰心顺势诋毁:“哟呵,有没有艺术品味,不如买奶龙。”
付星衡:“……我雕的。”
其他人一惊。
付星衡又解释:“我是艺术生。”
陈宗泽评价:“肯定是成绩不好,为挣那二三十分高考优惠的。”
龙兰心论断:“放弃吧,你小子没有那种艺术细胞。”
第四天陈宗泽悄悄和龙兰心说,别惹付星衡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她问为什么。
二人当着当事人的面咬耳朵。
龙兰心皱眉重复:“一朵花开了,所以他心情很不好?”
陈宗泽看看付星衡又点点头。
龙兰心对这个行为大批特批:“别在我家耍少爷脾气。”
饭桌上龙兰心给大家讲笑话:“我的肚脐是一个‘工’字,因为我是工商银行存满多少送的小孩。”
助产士手法独特,剪出一个外貌奇特的工字型肚脐,龙兰心第一次说这个猜想的时候就把龙爸龙妈逗得开怀大笑。
陈宗泽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说:“那我可能是去日本送的。”
龙兰心咯咯地笑,然后余光中,他没笑。
她吃饭吃得慢,爸妈吃完了在房间里谈事情,陈宗泽突然接了个电话离开。
餐桌上只剩下她和不笑的付星衡二人。
她换了个位置坐到他旁边,盯着他,冷不丁开口,“我也要看你的肚脐。”
他摇头,身体远离。
她在自己家胆大妄为,秉承着“反正你看过我了我也要看你”的方针,直接动手,攥着衣襟一角就要掀开,被他一手扣住。
付星衡:“别动。”
龙兰心:“你不开心?”
付星衡:“……”
“因为花开了?”
“嗯。”
“你这人真怪。”
“轮不到你来说。”
手被甩开,龙兰心拍拍手,斜睨他:“开花了会死是吗?”
付星衡垂眼,表示默认。
养了十二年,一夜之间盛放出黄色花朵,绚丽到他竟一时半会有点没法接受。
大概是即将失去的沮丧。
“切,再买不就好了。”有人伸着懒腰跳下桌子。
“别来烦我。”
这是白目怪,马屁精在烦人鬼家吃的最后一次饭。付星衡的爸爸回家了,陈宗泽的姐姐调整好心态和身体也来接他了。
连做了一个周多人晚餐,终于要卸任,龙妈也舒了一口气。
“囡囡没事了你就走吧。”她对龙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