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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酷吏 “一中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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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的时候付星衡去一班还球,作为学生会会长,因为他顺便抓了个违规典型,是光头老师久治不愈的校风校纪问题。
一班有个人大大咧咧没穿整套校服,在会长的突击检查之际,还猫腰脸躲在课桌里,偷偷摸摸吃家里带来的妈妈亲手做的豪华双层芝士三明治——在教室里吃东西也是一中学生守则上禁止的行为,光头对此校规的解释是:教室是学习的地方,吃饭的地方在餐桌上,分得清在对的时间和地点里做正确的事,这就是学会做人的一个微观体现。
那人最初还试图挽救,嬉皮笑脸贿赂会长大人:“那我分你一半呗,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次。”
会长大人完全无视递过来的那一小半内馅不多的面包边角料,铁面无私,在本子上做了班级和学号的“犯罪”记录,然后抽走挂在一班门口的“课本剧《雷雨》一等奖”的锦旗,扬长而去。
被扣了当月的班级量化分,高二一班也有惩罚罪魁祸首的班规,这是开学初开第一次班会就经过民主一致投票定制下来的,就裱在黑板旁边。
一班会罚肇事者当天请班上三十多个同学喝奶茶,还要当早读领读一周。
第二天学生会会长又抓到违纪的同学,恰好还是高二一班的,晚自习的时间在校园里闲逛还打电话。扭送至教务处的时候说只是太闷了下楼散散心,光头和会长却认为此人有谈恋爱的嫌疑。经那人努力自证打电话的人是妈妈,洗去了恋爱嫌疑却也还是给一班扣了两分量化分。
一班委员会也苦恼了,同一个人短时间内连续犯了两次错该怎么处罚?经过认真讨论,姑且罚她再请一次全班奶茶加上当各个科目课代表的助手一个星期,主要负责去教师办公室跑腿的工作。违纪的人理应多接触老师受教育熏陶。
第三天学生会会长又上报了违纪行为,是有人光天化日之下使用暴力。出拳的人是高二一班的,受拳的人是十六班的。
现场有无数个目击证人,事实分明,扭曲不得,确确实实一拳到肉,暴徒揍了辛苦工作清白无辜的会长大人肚子一拳,简直岂有此理。
这么说还得附加一道“妨碍公务”的罪名,学生会的小干部字字血泪,从头到尾如实记录了两千字,呈堂证供,递交教务处。
一班班主任对着即将被扣穿至地心的本月量化分,太阳穴直跳,终于看不下去了,把三天连续违纪的同学喊来办公室臭骂一顿。
同学依旧不服气还振振有词地顶嘴。
最后班主任一拍板子:“龙兰心,我要请你家长了。”
龙兰心不肯接受现状,挤出两滴眼泪,一把黏住班主任的手:“老师开开眼啊,我真的冤枉!我被他针对了您信吗?”
班主任甩掉那手,抽屉里抽出通讯录,面无表情:“你爸还是你妈?你选一个。”
龙兰心哭丧的表情一变,莫名其妙亮堂了起来,气宇轩昂:“我爸!”
班主任差点气死,“你还有脸开心?嘴角给我压住了!”
结果最后来的还是龙妈。
有人终于对现状投降,暗淡了下去,乖乖听训。
之后的龙兰心没办法不老实,高二一班这个班级好像是少了她就不转了。
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扔下书包当领读还得管纪律,上课的时候给各个科目老师端茶送水,课间要抽出时间写六千字有关三件违纪通报的检讨,deadline就是晚自习前。
下午下了课去球场练球之前要去拖着小推车去校门口领三十多杯奶茶的外卖,保安打趣她富婆,她一不小心聊多了还把自己的那一份奶茶送给了保安大叔。
到头来忙得要死却两手空空,龙兰心:“……”
干!
要闹了……
再一次在校园里迎面碰上付星衡,她没有退缩,理了理校服衬衫上的领带,拍了拍校服裙摆,掖紧了书包,本想昂首挺胸地面对他,等人站到面前,她还是怯懦了。
气场这种东西,不需要画外音的解说和上下文的串联,只需一眼就轻易看破场景下的双方孰高孰低。
左边一脸慵懒淡然,视线是尽在掌握般的俯视,自上往下的角度尽显绝对统治的目中无人。
右边则微微含肩缩背,细看额角有汗,撇着嘴巴,抱着书包挡在胸前,对视一秒就坚持不住要错开视线。
只见付星衡脑袋微微一歪,翘起一边的嘴角,嘴唇即将张开,龙兰心先下手为强,气势汹汹地大喊:“对不起!”
“会长大人,我错了!”
付星衡:“……”
“我真的错了,别再抓我风纪了,我会向您道歉赔罪,表达我一百万分的歉意。我、我我会做出令您满意的补偿!”
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尽显谦卑本色。
“说说看。”声音慢慢的,淡淡的,付星衡收回目光,低眼整理长袖白衬衫的袖扣,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腕骨凌厉。
龙兰心觉得那好像雷厉风行的铁腕酷吏,在耍什么闪电鞭起手式,只要说错一个标点符号就要打到她身上来了。
额头上的汗滑到脸颊,风凉凉地在后背和衬衫之间爬,鸡皮疙瘩不可控制地泛起。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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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难得是晴天,初秋还有些凉快。
她穿得和往常别无二致,依旧是一中校服标志性的黑蓝色百褶裙,多洗了一把脸,找了个借口和妈妈说出门,背着书包就走了。
看起来就像去图书馆。
妈妈在厨房装忙,估计也马上出门,不过今天龙兰心管不了这么多了。
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商场,又翘首以盼等了十分钟,才从街角转弯处看见付星衡慢悠悠地走来,商场广场中央的龙兰心招手朝他大喊。
“在这——”
“久等。”
“哪的话,等多久都是小龙活该的。”
他也穿着和她同款的校服西装裤,搭配休闲运动的白T恤。
校服半套是一中最常见的常服穿搭,方便舒服,还尽显低调奢华,因为不经意露出来裤带边缘的一中logo在M市人心中比名牌花纹平铺的奢侈品要昂贵多了。
龙兰心看着他身上那个运动单肩包从天而降,像是游乐场里套中了就可以带回家的套圈游戏一样,套中了自己的脖子。
动作间,纯黑的机械表盘在阳光下反光耀眼,她避其锋芒,更加谄媚地接好他的包,挂好。
这是她的补偿之一。
实质性的礼物昨晚已经送到他家门口了,一个和他手机同品牌的最新款电子手表,顺便从妈妈化妆台上抓了一些没拆封的护手霜、唇膏扔进礼物盒子里去,充充数填填空。
他没正眼看她,一边说破费了一边接过盒子,厚重质感的实木复合门贴着龙兰心的鼻子“砰”地关上。
付公子的尊严受到了史无前例的严重冒犯,仅仅这一个不算昂贵还有些孩子气的运动手表当然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今天是犯人龙的补偿第二项——请他吃饭,当他有求必应最忠实的仆人,供他使唤一整天,安排一切娱乐活动,以慰问付公子受伤的心灵。
拿不准领导癖好,事先有确认,“届时,需要称呼您为主人吗?”
领导check了日程之后哼了一声转头就走,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别自作多情。”
约定的是午饭时间,二人一碰面就去龙兰心定好位置的地方,贺晴天请她吃过的豪华omakase,在车马喧嚣的商场旁边,一个有竹子园的安静日式庭院里。
付星衡知道地址,两袖清风很潇洒地带头走了。龙兰心一副丫鬟样子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招待的人迎上来,熟稔地打招呼:“付公子。”
龙兰心os:还真是付公子啊……不是,怎么这家店和你这么熟啊……
“是不是师傅忘了和我们交代了……我们这边没被通知您要来……”对方小心翼翼地询问情况。
付星衡不说话,让出自己身后的龙丫鬟。丫鬟马上凑到前面,“预约了预约了,我姓龙。”
招待确认名单,又问付星衡:“我看龙小姐预约的是大堂板前的座位,要不要给您两位换个包厢?师傅可以马上过来。”
龙兰心连忙拦住:“不用!就板前和大家一起吃,这才是omakase的真谛!师傅休假就认真休假!”
付星衡听见她这么说,又是大步流星往前走,推开一扇竹子门,留下几个字:“叫师傅来。”
龙兰心跟上,在他背后紧急翻手机钱包。
吃了一顿比贺晴天请客还要豪华的天花乱坠的日料,龙兰心反复算遍了几个钱包的总金额,始终不甘心,打算厕遁逃避结账环节,所幸最终无人过问,他们安全离开竹子园。
阳光下,付星衡被照得褪了色,转转手上的腕表,“没劲。”
钱包没瘪反而心生愧疚的龙兰心无比识相,恨不得上去给他捶腿捏肩,连忙把付公子迎去下一个活动地点。
卡丁车跑了两圈,摘下头盔他捋捋发型:“没劲。”
台球桌上龙兰心演猴子玩金箍棒,他高杆轻推短边库贴边进球:“没劲。”
射箭馆拉弓拉得龙兰心手臂打颤,而他站得笔直,沉肩满弓箭箭十环:“没劲。”
猫咖的猫很有职业精神,三只猫抢着他的腿坐险些打起来:“没劲。”
这回龙兰心忍不住了,气得忘记了丫鬟身份,破口大骂:“你还有没有人性!当着小猫的面也要这么说!”
又堵住猫的耳朵,“咪咪不要听是恶评,挠他!”
付星衡头也不抬摸着猫“哼”了一声。
龙兰心才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在他家附近,社交达人、一中嫡系的付会长早就玩遍这周边了。
地头蛇啊……
为了还想在一中混下去,她的道歉宣言是——“对不起,绝对会让您爽一天。”
不惜伏低做小当丫鬟,可没想到这人这么难伺候。
她昨晚做了攻略,地图上标记了无数个活动,翻出来挨个问他玩过没,点头就跳过,摇头,龙兰心便一拍定音:“那就玩这个。”
活动的地点离二人的家和学校越来越远,可付公子始终无精打采,又或者是刻意刁难出钱出力还背包的丫鬟。
最后晚饭时分已经远在最初的商场二十公里之外,二人匆匆经过她的初中,付星衡看了那校门一眼:“没劲。”
“?”
地图炮起来了,看她不爽看她初中也要不爽?一中就了不起啊?
可她嘴上尽力挽尊,“别看比一中小,升学率不差哦,每年也有好几个上T、P大学的。”
他还是淡淡地,“没劲。”
有人急了,“没必要连我母校都攻击吧,我以前还想着要考P大呢,上了一中以后都不想了,一中才没劲!”
当了一整天的没劲机器人终于说了别的话,但是毒舌:“成绩下降了当然不配想了,怪什么一中。”
龙兰心气结,可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就怪,我会这么倒霉都是一中的错。”
“现在呢?”
“嗯?”
有点没头没尾的三个字,龙兰心不由得需要去看他脸色猜语义。
一抬眼,不想撞进他身处的背景色之中,发冷的灰蓝色天空,有梧桐的落叶掉下来,半静止的街角站着模糊的红绿灯,有人刚走进掩着门的咖啡厅,深棕色玻璃门上剩下风铃叮铃叮铃。
而后恍然发觉自己也置身于一模一样的当下,视线、声音、味道、时间、空间、心境,他感受到的,她也感受得到。
现在呢,你想考什么大学?
面前和她穿一样制服、一样年纪的男孩在很认真地看着她。
“……P大。”
还是P大。
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话会有些尴尬,挠挠头又强行斗志昂扬,“姓龙的女人绝不轻言放弃!”
“好。”他握拳挡嘴咳嗽一声,“那加油。”
“不是,你怎么不说没劲了啊!别忽然那么正经嘛,没准我说着玩玩的。我不一定考得上的,你别笑我啊。”
他说,“我有在笑吗?问你目标又不是要取笑你,说出自己的目标也不该不好意思什么。”
趁着台风天要上他床也没见这么不好意思。
“……不是,你突然这么正经,我不习惯,你还是快说点讨人厌的话让我舒服点。”
“……”
她戳他肩膀,又扯他袖口,摆满烦人鬼的架势,“快点快点,骂我嘛。”
他没推拒,也没照她说的,在她涎皮赖脸中,有一句和当下这个温凉傍晚一样的话送入耳中。
“一中也是你母校啊。”
真把自己当庶子了。
都高二了怎么还没有一份归属感。
明明他们是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