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70、新年 “你怎么不

　　林瑗那天下午带回了除漆剂。

　　除此之外，她还在五金店买了大板刷、防水围裙、橡胶手套和水桶等等——都是双人份，装备齐全，东西多到老板以为她是要去给新房开荒。

　　“这什么花色？”故渊蹲在地上从桶里翻出来两天印着大牡丹花的围裙，表情颇为嫌弃，“我也穿这个……？”

　　“小店子只有这个，将就吧。”林瑗穿好围裙又戴上口罩，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无纺布里传出来，“赶紧去接水，趁天还亮着，速战速决。”

　　故渊撇了撇嘴角，艰难地套上牡丹花，乖乖提桶接水。林瑗偷看了它一眼，好险没忍住笑，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果然什么型男都顶不住东北大花袄风。

　　接水回来的故渊注意到了，低头看看自己的牡丹，又看着林瑗身上同样的花色，露齿一笑：“情侣装。”

　　“……”这回旋镖，林瑗假装没听见，摇了摇气罐，让故渊赶紧戴上口罩开始干活。

　　除漆剂确实管用，喷上去等了五分钟，红漆表面开始起泡起皱，用铲子一刮就掉，露出底下原本的深灰色金属门板。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喷一个铲，一个刷一个擦，不到一个小时，原本触目惊心的红漆就只剩下一点嵌在门缝和锁孔边角的顽固残渣。

　　“差不多得了。”

　　故渊毫无强迫症的烦恼，而林瑗有点在意，还想拿小刷子再奋战一下，却被故渊拉住手阻拦：“别管了，闻到香味没？我们该吃晚饭了。”

　　在化学气味的干扰下林瑗其实啥也没闻到，不过还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进屋换下装备之后她才嗅出来故渊又炖了番茄苹果咖喱牛腩，在厨房里小火煨着，咕噜咕噜，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她好久没吃故渊做的饭了，真的有些怀念。

　　虽然硬要算起来其实也没有多久。

　　林瑗一边反省自己的口腹之欲是不是太重了，一边趁故渊去准备碗筷的当口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只是住的人改变了，这间房子就完全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由黑白灰打底的现代简约风，那种像酒店大堂一样冰冷的秩序感荡然无存——因为屋里太乱，胡乱摆放的东西太多，沙发夹缝里藏着睡衣角的客厅是没法让人沉静思考的。

　　展示柜上最显眼的摆设是一盆绿油油的小葱，叶片挤挤挨挨在一起，长势喜人，故渊拿着厨房剪过来毫不客气地剪下一大把走了。

　　很快它们就以碎尸万段的方式出现在鱼香茄子上。

　　不过在这之前，林瑗晃到厨房想问要不要帮忙拿饮料，结果目光被冰箱门上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软陶材质的小鱼冰箱贴，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珠子，胖滚滚的身躯，造型憨态可掬。

　　她伸手戳了戳它的尾鳍，发现还可以轻微晃动，“这个在哪里买的？”她扭头问，“太可爱了吧。”

　　故渊把果汁也放到桌上，“不是买的。”它回答，“是纪念品。”

　　“什么纪念品？”

　　故渊走到冰箱旁边，把她拉过来，“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江滩捡垃圾遇到的那个大姐？说我垃圾捡得特别快那个。”

　　林瑗想起来了，“对，她夸你是捡垃圾大王。”

　　“圣手。”故渊纠正，顺带递给她汤勺，“我刚搬来的时候在这一带的菜市场碰到她了，她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无业游民。”

　　“大姐很高兴，说无业游民最适合当志愿者了，所以又找我一块去捡垃圾。”故渊无可奈何地扒饭，“这个冰箱贴就是上次的纪念品。”

　　难怪，林瑗想起来上次她也得到过一把小扇子，东西虽然不值钱，但能够证明他们的确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

　　故渊真的有在很努力地融入这个复杂的社会，用自己笨拙又真诚的方式跟人们建立联系。林瑗打心眼里为它高兴，不过，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微微泛酸的情绪浮上心头。

　　“你怎么不约我同行？”林瑗佯怒。那时她可眼巴巴地等着呢。

　　故渊放下筷子，视线飘忽了一大圈，最后才有些腼腆地说：“别的情侣约会都是去游乐园玩项目，我约你去公园捡垃圾，不太合适吧？”

　　林瑗终于笑不可抑：“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从小在长江边长大，我很乐意守护它。”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这话不就等于默认想去“情侣约会”了吗？！虽然也的确是吧……林瑗耳朵尖悄悄染上一抹薄红，但尽量保持着理直气壮。

　　故渊压根没意识到个中旖旎，因为它正大喜过望，一边给林瑗倒橙汁一边用亮晶晶的眼神向她确认：

　　“你真的想去捡垃圾吗？大姐说这周跨年夜有活动，元旦那天正缺人手！”

　　“……”

　　嘴还是太快，林瑗闭了闭眼，这阵子工作、家事连轴转，元旦小长假她只想躺平，可方才豪言壮语言犹在耳，现在反悔未免太打脸。

　　“去！”她视死如归，把手边的橙汁一饮而尽。

　　*

　　跨年夜别的情侣收什么消息林瑗不知道，反正她收到的是故渊热切的叮嘱：「新年好，早点睡，别忘了明天和我捡垃圾~」

　　林瑗窝在公寓的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给它回了一个OK，然后把手机一扔，抱起橙子猛吸一口，把脸埋进了猫猫肚子里。

　　橙子不满地甩动尾巴，从她怀里挣脱出去，跳到沙发扶手上重新趴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窗外远远传来沉闷的声响，林瑗汲着拖鞋走到阳台，看到一朵小小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接着是银色的，然后越来越多，将深沉的夜幕铺满五颜六色的焰火。她的住处离江滩很远，看得并不真切，但不妨碍她此刻美好的心情。

　　元旦清晨，江滩公园的空气清新冷冽，明亮日光碎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昨夜跨年烟火晚会的热闹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狼藉——这正是“长江守护者”志愿者小分队来这里集结的目的。

　　林瑗和故渊赶到的时候，公园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志愿者。方大姐站在集合点的小货车旁，挨个分发工具：“今天咱们的净滩行动任务重，大家辛苦一下！两人一组，老规矩，注意安全，别靠近水边！”

　　“其实我更想当罚款的志愿者。”故渊接过红马甲和长柄钳时很认真地问，“有没有那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的？”

　　“你说的那叫城管，而且还得是有编制的才行。”方姐拍拍他的肩膀，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林瑗，眼前一亮，声音一下子提高八度：“哟，这次带你爱人一块来了？”

　　承认和否认都有点奇怪，林瑗只好干笑着点头，于是乎两人理所当然地被分到了一组，负责同一片区域。

　　林瑗拿着夹子比划了两下，感觉自己像个要参加运动会的选手，项目是比赛捡垃圾。

　　而故渊在这件事情上果然有极高的天赋，快准狠，眼睛像雷达一样在滩涂上来回扫描，每次下夹子都出手如电。更离谱的是，它能发现一些林瑗根本注意不到的东西——半埋在淤泥里的烟头、芦苇丛中的塑料袋碎片、石头缝里的瓶盖。

　　日头渐渐升高，江面上的薄雾散尽，露出了对岸高楼清晰的轮廓。货船的汽笛声悠扬，和水鸟的叫声混在一起。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奋战，故渊本人的大号垃圾袋装得满满当当，而他俩换了一种模式，林瑗仅负责撑开自己的垃圾袋口，提着，故渊手持两把大长钳，左右开弓，螃蟹一样横扫江滩。

　　“你是怎么看到那个的？！”林瑗瞪着它刚从泥沙和碎石中间捡起的一小片玻璃，难以置信地问。莫非它保留了什么特殊的感知能力？

　　“反光啊。”故渊眨眨眼，无辜地回答。

　　林瑗的袋子也装满了，两个人系好袋口往回走，因为潮湿而长满苔藓的地砖容易打滑，林瑗已经很小心了，但猝不及防还是重心一歪——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整个人就往后倒下去。

　　故渊竟然不怎么惊慌，它的动作比被她甩飞的袋子还要快，行云流水般转体、伸手、弯腰，三个步骤一气呵成，右胳膊从林瑗的腰侧瞬间穿过，稳稳一把捞住了她。

　　这个姿势相当……优雅，就好像林瑗下腰下到一半被人绅士地扶住，尽管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它手臂上，但故渊几乎纹丝不动。

　　林瑗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们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它的呼吸。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个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慢悠悠飘过。

　　“老头子你快看，那俩年轻人是不是在跳交际舞？哎，到底还是年轻人腰好，这么大弧度都撑得住。我们那会儿跳慢三步，你扶我一把自己都站不稳。”

　　“你记错了，那不可能。”老爷爷矢口否认，“现在年轻人跳舞不讲究，姿势哪有我们当年标准。”

　　林瑗一秒复位，装作无事发生地去拾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