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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谋 ...

  •   江都会馆内,越是临近赴考日期,这地方反而越发热闹。

      皦悬站在二楼不起眼的角落里,这里有扇小窗,凭栏眺望,目之所及,人头涌动,街贩的叫卖一声大过一声,那头还有小姐书生,眼神欲语还休从街上擦肩而过。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这副人间图景,皦悬看得入神。

      徐义跟在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身后,那人腰间坠一和田玉,手上拿着一把象牙骨扇,一派富贵,徐义跟在身后笑得颇有些谄媚。

      两人避开众人,来到会馆二楼拐角处。

      “方兄,您之前在信中所言可当真?”

      另一个略带轻蔑的声音传来:“徐兄当方某是什么背信弃义的小人不成?”

      “在下自然信得过方兄,只不过此事重大,徐某需得当面跟您确认一番。”

      那人嗤笑了一声,道:“放心吧,方家保你进士之位,你日后只需在职责内行一点方便,之后还有方家保你官运亨通,这有何不可?”他停顿了一下,蛊惑人心道:“考虑好了吗,徐,进士?”尾音拉长。

      皦悬很不想被打扰,但声音还是传进他耳朵,这两人但凡转个身就能看见转角尽头的他,以这两位的才智,这样大声密谋是觉得没人能听见吗?

      他甚至怀疑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转念一想,这样做风险很大,以桓真目前不善交际,笨嘴拙舌的表现来看,不太可能。

      罢了天资如此,由他们去吧。

      皦悬手指微动,捏了个诀,遮掩了身形,桓真顿时消失在了窗前。

      春闱这天,皦悬故技重施贴了个傀儡符在枕头上,房间瞬间多了个人来,两个桓真面面相觑。

      傀儡站起身拿上考篮,行动自如地打开房门,迈了出去。

      目送傀儡出了门,转身关上房门盘腿打坐。

      斗转星移,一个月过去了,皦悬除了偶尔抽出一丝神识控制傀儡正常行动和闲杂人的问询外,其余时间都在房内修行。

      自到京城之后,修行似入瓶颈,再怎么凝神静气,都无丝毫进益。

      自踏入修行之路他向来顺畅,倒是第一次遇到突破不了的瓶颈。

      五指轻点,灵力在指间凝出一个八卦盘来,随心而动。

      过了一会,灵气溃散,八卦盘消失无踪。

      遇到瓶颈大多是有劫数,只要顺利渡过便万事大吉,皦悬本想推算一下大致方向,与其等着它上门,不如迎难而上。

      但这次问衍术没算出来。

      他望向窗外,面色沉凝。

      罢了,多思无益。

      门外,一根绿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在会馆走廊里伸展开,它来到角落最后一间房前,停滞不动,枝上的小巧的绿叶拍打着门板,发出簌簌的声响来。

      门开了,一丝白雾逸散出来。

      那绿藤不知怎么,突然扭动起来。

      灵气,好多灵气,我吸,吸吸吸。

      皦悬转过头,斜了一眼门口的树妖,

      他声音低沉,道:“什么事?”

      树妖吞下逸散的灵气后,终于想起还有正事。枝叶向房内伸展,它颇为谄媚地说:“不知仙师明日戌时可有空闲?”

      皦悬没有说话,面上也无甚表情。

      树妖只能接着道:“陛下感念仙师救命之恩,特设宴席,明日戌时,皇宫漪水堂,仙师可要去?”

      他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念。”

      这绿藤虽没脸,情绪却很到位,刚一说完,叶子便齐刷刷向下垂落,像被雨水冲刷了几个来回一般,无精打采。

      盘坐着的青年,此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身躯修长,衣角随着脚步晃动,轻盈如氤氲,似有若无的灵气镌刻着法纹在月影纱上流淌。

      树妖抬起头来,仙师这一脸冷淡,没瞧出来还是个爱臭美的啊?

      空气霎时间有点沉默。

      这可不成,司马暃不知为何胸有成竹,非要让他将仙师请过去,他收了好处的,要是人没叫来,司马暃让把到嘴的好处吐出来怎么办?

      它脑中思绪万千,想着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说。

      “你说在哪设宴?”

      “皇宫漪水堂。”树妖回的迅速,如果它有眼睛,此刻一定是亮闪闪的。

      皦悬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皇宫啊。”修仙者不可干扰凡间因果,人皇宫被是天道所佑之地,其下有龙脉,向来不太欢迎修仙者。

      “我会准时到的。”

      “!仙师圣明啊。”树妖闻言,兴高采烈。

      一点没纠结他为何突然又同意赴宴,只见那地上趴了一地的绿藤火速后撤,轻声阖上房门,几秒之间便消失无影,好似慢一秒皦悬就会后悔一般。

      第二天辰时,角落的房间被敲响。

      皦悬易容成桓真的样子打开门,他嘴角微微带着笑,注视着来人。

      门外是一身形瘦弱的小厮,此时,他一脸喜气,拱了拱手,大声说道:“恭喜老爷高中,您是榜上第一百二十名。”

      皦悬嘴角的笑容僵了僵,说:“你可看准了?当真有我名?”傀儡不过是套了个公式,随意乱写的。

      小厮瘦削的脸色堆满了笑:“哎呦,这事小的哪敢乱说,千真万确,桓老爷您别不相信,说不定等会官府的报喜人就该到了。”

      ……皦悬呵呵假笑了两声,笑不出来,傀儡怎么可能高中?

      这身份他用惯了,也不起眼,本想京城事了,便继续以桓真的身份游历凡间山川,这下又得参加殿试了。

      那小厮还站在门口,端着笑脸,见皦悬并不如何高兴,心下忐忑,讨喜的话还卡在嗓子眼里。

      皦悬反应过来,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

      那便在留一段时间好了。

      戌时一刻。

      皦悬出现在皇宫内,他隐了身形,边走边看。

      一路闲逛至一水池边,那池中央有一小块绿地凸起,其中植了一株垂丝海棠,枝叶繁茂,花开正艳。

      几缕微风拂过,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染红了池中水。

      他驻足欣赏了片刻。

      自到皇宫,灵力就被压制了,只能使用最简单的术法,连归息术都颇为费劲,先前便露了衣袖,有宫人无意瞧见一片衣料,无依无靠,漂浮在空中,大喊出声,差点引人围观,他反应过来遮掩,想施个术让她忘记,却发现灵气几乎凝滞不动了。

      抬步行至池边的亭子前,这处四周挂了帷幕,朦朦胧胧间瞧不清里边,偶而吹来一缕风,漏出几处精致的桌椅来。

      他抬起头,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漪水堂。

      里边人似有所感,他撩开层层帷幕,露出一张脸来,长相俊美,五官精致地无可挑剔。

      身穿玄色常服,身材修长挺拔,周身气质深沉内敛,他此刻眉眼弯起看向皦悬,好似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仙师怎么停步不前?”

      皦悬睨了他一眼,此处倒是安静,只余他们二人,不过他没心思寒暄,直言道:“找我什么事?”

      他迈步走上台阶,越过重重帷幕,行至亭中,此处观景更佳。

      司马暃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仙师不妨坐下再聊?”

      皦悬看向池中的垂丝海棠,飘渺无依,他笃定地说:“会试的事是你干的吧。”

      玄色衣摆随着脚步晃动,他走到近处:“仙师不高兴吗?”

      皦悬挑眉,望向他的眼睛,眉目漆黑,让人捉摸不透,他意味深长道:“我一个修仙者,要功名做什么?而且……”他想到什么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而且此举不是害了一位寒窗十年的举子的吗?”

      桓真上榜了,自然得有一位真才实学的举子落榜,皦悬不想干扰凡间因果,那傀儡几乎都是乱写一通,牛头不对马嘴,这怎么可能会高中,除非是考官眼睛都瞎了。

      司马暃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愣了一瞬,笑开道:“仙师真性情,不过您下榻在江都会馆,难道就没听说什么?”

      皦悬眨了眨眼,前些天司马暃形容狼狈,没看出来此人容貌出色,现在近了才发觉。

      难怪他喜欢男扮女装,有此颜色,扮男扮女都十分精彩。

      他意有所指,皦悬装作不知,转过头去,并不答话。

      司马暃又靠近了几分,他轻声说道:“世家大族把控朝政,皇家威严日益稀薄,甚至要仰方、慕、林三家鼻息生存,科举不过形式而已,名额早已被瓜分内定,就许他们安插门生,不许皇帝动些手脚么?”

      皦悬能猜到司马暃找他做什么,沉默了一会,直白说道:“修仙者不能插手凡间因果,我帮不你,而且……”他张了张嘴,吞下了剩余的话。

      而且你毒入五脏六腑,全靠妖仆契约,才得以续命,如此躯壳,却心思百结,迟早有一天妖仆契约也无法救你。

      这些话不用他说,司马暃想必也知,以他的地位,如若城府寥寥,只怕死的更快。

      不知何时,两人距离越发近了,月白和玄色交杂。

      余下未尽的话司马暃心下了然,他不知从哪取出一个方形的木盒来,上头雕刻着古朴的花纹,神秘威严。

      “仙师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将盒子递给皦悬,那人扫了一眼,并未接过,司马暃收回手,拧开关卡,里头的龙形玉佩映入眼帘,他声音略有些沉:“这是龙吟佩,传闻是朔王朝开国皇帝受天命,平乱世,天道对人皇降下的奖赏,其上有灵。”

      他顿了顿,娓娓道来:“仙师也不喜科举乱象吧,朝政由世家把控,寒门子弟无出头之日,十年苦读不过为他人做嫁衣,皇帝施政,处处桎梏,天下尽闻方、慕、林三家鼎足,不知司马皇室威严。世家架空皇权,我为傀儡,有此残躯,却知百姓困苦,只求仙师保我性命,至天下归心,百姓安乐。”

      说道最后,他情绪激动,声音略有些颤抖,皦悬睨了他两眼,这家伙不应该当皇帝,应该去戏台唱戏。他伸过手,拿起玉佩。

      双目对视,皦悬不喜他眉眼深沉,还偏装作真诚,他率先移开视线。

      司马暃其实也不能确定皦悬会帮他,但他只有这个机会了,只能拼其所有,就算皦悬提出更多的要求,他也不会拒绝。

      “你当真是为百姓,不贪权势吗?”他举起玉佩,仔细端详,造型是一条首尾相接的五爪龙,质地莹澈通透,龙首有两处金黄沁斑,倒是将眼睛勾勒的十分有神,玉佩上清光湛湛,似有云雾流淌,浑然天成。

      传闻倒没错,这居然是灵玉髓,皦悬打量着,这么大一块灵玉髓若放在修仙界,埋入一方水土百年间,可催生灵脉,其上更是灵气充盈。

      不过这东西在凡间埋进土里最多是使土地肥沃,更适于播种,却并不生灵,若是佩戴其身,修仙者能从中抽取灵气,凡人不过是强身益体罢了,不知天道为何会奖赏一件于凡人根本无用之物。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

      司马暃沉默了一会,道:“自然,若仙师有办法令天下海河宴清,暃退位让贤也无不可。”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仙师可有办法令暃增寿几年,只要三年,我一定能将世家沉淤清理干净,改革政治,还百姓一个盛世。”司马暃语气急切道。

      此时月上柳梢,周围的烛火被微风吹的晃动,明明灭灭。

      皦悬从百宝囊中取出了月影纱,本想用神识再探一次他的毒,手举起微微停滞后又放下,忘记了,没有灵力,连神识都探不出去。

      罢了,他面不改色道:“你的手伸出来。”

      司马暃伸出手,腕骨骨节分明,一条细疤从虎口处一直蜿蜒到小臂,倒显处出几分于帝王身份不符的粗旷来。

      皦悬眨眨眼,没细究这处伤,他的手搭上司马暃的脉间。

      心中不住叹道:这皇帝怎么又是疤又是毒的,世家大族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吗。

      过了半晌,他沉吟道:“你的毒时日已久解不了,但我可用灵气助你调息,减缓毒气入侵,日常能少些痛苦,不出意外,三年应当无虞。”

      司马暃闻言眉梢眼角皆笑开来,如月色轻柔,倒比先前真实多了,他语气上扬道:“仙师所言可当真?”

      皦悬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瞬,点点头。

      “太好了,暃谢过仙师,这玉佩留着于我无益,想来仙师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如此便将报酬交与仙师了。”

      皦悬收下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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