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并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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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的今天灰蒙蒙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一艘艘装满煤炭的船泊在岸边，黑压压的。
梅映雪站在船头，河风吹得她的衣摆往后飘。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立领长袄，领口绣着几朵兰草，两年了，她的眉眼没什么变化。
小荷扶着梅映雪下船，跳板在脚下晃了一下，小荷的手收紧了些。
码头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绸袍，肚子挺着，圆脸，嘴角挂着笑，见梅映雪下来，快步迎上来，两只手拱在胸前，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梅东家，可算把您盼来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这是并州的煤炭商人，姓张，做煤炭生意做了十几年，并州这一片的煤矿有一半经他的手。
梅映雪拱了拱手，嘴角弯了一下：“张老板客气了。”
张老板的手在身前搓了几下，又说了一堆客套话，什么梅东家的船队在江南名声大振……话说了一箩筐，没有一句落到实处的。梅映雪听着，嘴角一直挂着那点客气的笑。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压在山头上面，眼看着就要沉下去了。
张老板终于把话头收了，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要请梅映雪吃并州的羊肉。
梅映雪摇了摇头，说今日赶路累了，改日再叙。张老板也不强留，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她们租了一辆马车，小荷和梅映雪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并州的街和京城不一样，和杭州也不一样，房子矮，墙厚，门窗都做得结实，连街边摆摊的卖的都是厚实的东西，粗瓷大碗，铁锅铁铲，没有京城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也没有苏杭一带精致小巧的东西。
小荷坐在她对面，也在看窗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梅映雪看了她一眼，小荷的脸红了一下，把头低下去了。
马车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
酒楼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并州第一面”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梅映雪下了车，走进去，小荷跟在后面。
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都在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辣子的香气，呛得小荷打了个喷嚏。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伙计跑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白布，手里拿着两块抹布，往桌上一抹，收走了桌上的残渣。
“客官吃点什么？咱这儿的油泼面是一绝，来并州不吃油泼面等于白来。”伙计的嘴皮子利索。
梅映雪看小荷点点头，随即说两碗油泼面，伙计闻言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两碗油泼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小荷的馋的眼睛亮了。白瓷大碗里盛着宽面条，面条上铺着一层红彤彤的辣子，辣子上浇了一勺滚油，油还在碗里滋滋地响，辣子的香气被油一激，直往鼻子里钻。
小荷拿起筷子搅了两下，面条翻上来，白生生的，裹着红色的辣油。她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吸溜一声，眼睛眯起来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梅映雪也吃了一口。辣味在舌尖上炸开，辣得她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是面的嚼劲，筋道，弹牙。
她是青州人，打小吃的就是馒头、煎饼、烧饼，这些年一直在江南做生意，苏杭的米香是香，可吃到嘴里总觉得软塌塌的，梅映雪还是更习惯吃面食。
小荷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鼻尖红红的，嘴唇也被辣得红通通的。
她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客栈，梅映雪坐在桌前，摊开一张并州的地图。
地图是出发前托人画的，上面标注了煤矿的位置、码头的分布、通往南方的水路。
她的手指从煤矿的位置划到码头，从码头找到运河，又从运河找到到长江。这条路线苏杭的船行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她这次来就是要把这条路从他们手里撕开一道口子。
她的船行才开了一年，规模不算大，可她的运费比那些老牌船行低，货损率不到半成，那些商户不是傻子，知道谁的船更划算。
那些老牌船行现在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的船队有多少条船，知道她的客户是哪些人，知道她的船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港。
上个月她的船在杭州码头停靠的时候，船舷被人凿了一个洞，水灌进去泡了半船的茶叶，损失了二百两。她知道是谁干的，可她拿不出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这次她来并州谈煤炭生意，等于是在那些船行的碗里抢肉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这次返航时需要找人护送……更重要的是裴邵给的消息，她需要去探探底。
第二天一早，张老板派了个人来接她。
并州的煤矿和梅映雪想的不一样。她以为煤矿是挖个坑从地下往外掏煤，可眼前的煤矿是露天的，山体被劈开了一大片，露出黑黢黢的岩层，像一道巨大的伤口。
工人们在山壁上凿洞，把煤块从岩层里撬出来，装进箩筐，挑到山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张老板站在矿区的入口处，旁边跟着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手里捧着账本。
见梅映雪到了，张老板又堆起了笑，领着她参观了矿区的各个角落。梅映雪看得很仔细，蹲下来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煤很脆，一掐就碎，碎屑沾在手指上，黑黑的。
“这批煤的质量不错。”梅映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张老板，价格就按我们之前谈的来。三日后装船，我的人会来对接。”
张老板点头哈腰，连声说好，事情谈完了，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梅映雪上了马车，小荷跟车夫说了一句“去顺天镖局”车夫拉了一下缰绳，马车掉了个头，往城里走。
小荷看了梅映雪一眼，梅映雪微微点了下头。小荷便往车夫那边凑了凑，两个人隔着车帘开始聊天。
小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长辈唠家常：“师傅，您在这并州赶了多少年车了？”
“十来年喽。”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那您对这地界儿熟得很吧？”
“熟！我就是并州人，闭着眼都能走。”
小荷笑了一下：“那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顺天镖局，您知道吗？我们有些货要运，想找个靠谱的镖局。”
车夫“嗯”了一声，缰绳在他手里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顺天镖局啊，知道。开了两年了，不算大，可那个当家的武功好，讲信用，刚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们，接了几趟镖，走得稳稳当当的，货没出过岔子，价也比别家公道。这两年生意好起来了，好多晋商都找他们。”
小荷的眼睛亮了一下，回头看了梅映雪一眼。梅映雪靠在车壁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却有些颤抖。
“两年？”小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那是从哪儿搬来的？”
“这个我倒没打听过。”车夫想了想：“听口音吧，当家的说话没什么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不过他手底下那些镖师，好多说话带青州腔。听说是当家的在青州待过一阵子，那些镖师都是他从青州带过来的。”
梅映雪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您知道这镖局的当家的，是哪里人吗？”梅映雪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去，不大，可很清楚。
车夫想了想：“听说他自称是并州人，可他那口音不太像……。”
梅映雪“哦”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可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得她不得不把呼吸放慢来压住它。
马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了。
门是木头的，刷了黑漆，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顺天镖局”四个字，字迹端正，撇捺有力。
门口站着两个镖师，穿着一色的青布短褐，腰间扎着板带，板带上挂着腰刀，两个人站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不看路人，也不看对方。
梅映雪下了车，小荷跟在她身后。
门口的镖师拦住了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眼，问找谁。小荷走上前，拱了拱手，嘴里说了一句梅映雪没听清的话，音调古怪，像是切口。
那镖师听了，表情变了，也拱了拱手，回了一句，小荷又说了句什么，镖师侧身让开，推开了门。
梅映雪看了小荷一眼，小荷低声说了一句“镖行的规矩”。
梅映雪点了点头，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很宽敞，青砖铺地，角落里摆着几排兵器架，架子上插着刀枪剑戟，兵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正堂里迎出来，四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蓝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小荷又说了几句黑话，那人点了点头，领着她们进了正堂，让她们坐着等，说当家的马上就来。
正堂不大，正中央挂着一幅关公像，画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很重，梅映雪抬起头。
走进来的人很高，肩膀宽得几乎撑满了门框，腰间系了一条宽板带，板带上挂着一把刀。
他的脸方正，颧骨高耸，下颌硬朗，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
小荷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只有站在她身边的梅映雪听见了，小荷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梅映雪站起来，拱了拱手：“当家的，我是梅映雪，从杭州来。我的船队要开拓并州的这条煤炭路线，往后运货的次数多，货量大，想找贵镖局长期合作。”
那人的目光落在梅映雪脸上，他的眼皮很厚，眼珠藏在眼睑下面，只看得到一条缝。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听，可他的目光从梅映雪的眼睛移到了别处。
“梅东家。”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
梅映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她微笑着打量着，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梅映雪知道一个人在故作镇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嘴唇抿得太紧了，他的下巴收得太刻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这个人认识她。
梅映雪没有点破。她又说了一些关于船队、关于煤炭、关于长期合作的话，语气很平和，态度很诚恳，像一个正经的生意人在谈一笔正经的生意。
那人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梅映雪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三日后有一批货要运，需要镖师十五人。”梅映雪把话收了：“当家的能接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喉结滚了一下。“能。”他说了一个字，声音还是那么沉。
梅映雪点了点头，又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小荷跟在她后面，步子又轻又快。那个人站在正堂里，看着梅映雪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梅映雪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可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人还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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