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设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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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子站在门口，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先是一丝意外，然后习惯性地露出那种趾高气昂的表情。
“哟，映雪丫头？大晚上的，敲我家门干啥？”
梅映雪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上一世，她最烦的就是这个婶子，可后来，王婶子临走前对她说那些话，让她对这个人有了些改观。
她知道王婶子其实不坏，就是嘴欠，就是爱显摆。
现在，她要利用这个“爱显摆”的毛病。
她上前一步，把那个布包捧起来，递到王婶子面前。
“王婶子。”她说，声音诚恳得她自己都信了：“我听说王贵哥在京城发达了，是来接您和王叔去享福的？”
王婶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哟，你消息还挺灵通嘛，对，我儿在京城开了铺子，生意好得很，接我们老两口过去住，咋了？我和你王叔正商量着呢，是这几天就走呢？还是谷雨之后再走，你王贵大哥呀，现在就在咱们青州附近和那个布庄谈生意呢……我们想什么时候走，他就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闻言，梅映雪心中大喜，把那布包又往前递了递。
“婶子，我知道我平时和您说话不多，也知道您可能看不上我，可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王婶子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看她，眼神变了变。
“你这是干啥？”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哽咽。
“婶子，我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好，您知道的，我在青州卖馒头，挣的钱只够糊口，给奶奶抓药都紧巴巴的，我想……我想去京城。”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婶子。
“我不是想攀附您，也不是想让您养着我，我就是想求您，去京城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和奶奶？路上有个照应，到了京城，我们自己找活干，绝不拖累您。”
王婶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屋里，梅映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王叔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
梅映雪心里一动。
她知道那是什么。
应该就是王贵大哥写的信，让他们去京城的。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她又往前一步，把那布包往王婶子手里塞。
“婶子，这是我自己攒的一点钱，不多，就当是路上的盘缠，您要是不放心，到了京城我们就分开走，绝对不给您添麻烦，我就是……就是想给奶奶找个好大夫，想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她的声音有些抖，眼眶也红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想到了奶奶。
王婶子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她那张脸，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那惯常的趾高气昂慢慢褪下去，换上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的神色。
她接过那个布包，掂了掂，又看了看梅映雪。
半晌，她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梅映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跟着王婶子进了屋。
屋里，王叔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封信，见她进来，王叔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王婶子。
王婶子走到桌边，把那布包放下，对王叔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梅映雪没听清。
她只看见王叔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些意外，有一些唏嘘。
然后王婶子转过来，看着她。
“映雪丫头”她说，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和你王叔商量商量，明天给你回话。”
梅映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婶子正低头看着那个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关上门，站在夜色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步，她走对了。
现在，就看明天了。
如果王婶子答应，她在想个办法让王婶子和王叔他们提前去京城，这样就能带着奶奶，在谷雨之前离开青州。
就能避开那个人。
就能开始新的人生。
第二天，日头刚刚偏西，梅映雪的馒头就卖得差不多了。
她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往隔壁李大娘的铺子看去。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梅映雪把手里的活儿放下，直接走进了李大娘的铺子。
李大娘正弯着腰刷锅，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稍等一会儿，汤卖完了，想吃明儿个赶早。”
“大娘，是我。”
李大娘回过头，见是她，笑了笑：“映雪啊？咋了，有事儿？”
梅映雪没有笑。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李大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碰见什么麻烦了？”
李大娘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动了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刷锅，嘴里说着：“麻烦？能有啥麻烦？我好着呢。”
梅映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大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快了几分，嘴里嘟囔着：“你这丫头，没事儿跑我这儿站着干啥？还不回去歇着？”
“大娘。”梅映雪又叫了一声。
这回，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那天晚上，我路过你这条街，听见你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砸东西，还有你哭的声音。”
李大娘的身体僵住了。
刷子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梅映雪见状心中大喜，没想到瞎猫碰着死耗子，还真让她蒙准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梅映雪。
梅映雪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
“大娘，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大娘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却莫名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的眼睛。
半晌，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
可梅映雪知道，她在哭。
她走过去，扶着李大娘在凳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碗水。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娘才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她。
“映雪……大娘遇着麻烦了。”
梅映雪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听着。
“前阵子，有人给我说媒，说是隔壁县一个姓周的汉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梅映雪听着和上一世差不多的说辞……只不过，这次周大山还没有开始动手打李大娘，可那禽兽的真面目也开始显露了出来。
李大娘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娘。”梅映雪开口，声音很稳：“你听我说。”
李大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信你”梅映雪说：“你说的话，我都信，那个姓周的，他不是好人，他以前打死过人。”
李大娘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梅映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
“他上一个媳妇，是被他活活打死的，那姑娘叫秀姑……没两年就没了，她爹还活着，就在隔壁县，那个村子我去过。”
李大娘的眼睛瞪大了。
梅映雪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我有办法帮你。”她说：“只要你信我。”
李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点了点头。
“信，大娘信你。”
梅映雪心里一松。
“我过几天要去京城。”她说：“在走之前，我想帮你把这个麻烦解决了，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隔壁县，去找秀姑她爹，他手里有周大山打死人的证据，只要拿到那个，就能让周大山再也不敢来纠缠你。”
李大娘愣愣地听着，像在听天书。
“去隔壁县？找证据？可……可那个姓周的，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梅映雪打断她：“我们快去快回，神不知鬼不觉……”
李大娘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信她，准没错。
“好。”李大娘点头：“明天，我跟你去。”
从李大娘家出来，天已经快擦黑了。
梅映雪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去隔壁县，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得早点起来。
还得跟奶奶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王婶子。
梅映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走近了，看清王婶子脸上的表情，没有趾高气昂，没有那种“你欠我八百万”的劲头，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梅映雪心里有了数。
“王婶子。”她喊了一声。
王婶子转过头，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开门。
梅映雪推开院门，请王婶子进去。
奶奶正坐在屋檐下缝东西，看见王婶子进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
“他婶子？快坐快坐！”奶奶放下手里的活，招呼着：“映雪，给你王婶子倒水！”
王婶子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在凳子上坐下，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梅映雪，叹了口气。
“映雪丫头。”她开口：“昨儿晚上你说那事儿，我和你王叔商量了一晚上。”
梅映雪站在那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远亲不如近邻”王婶子说：“这么多年邻居了……”
梅映雪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们同意了。”王婶子说：“带你和奶奶一块儿去京城。”
梅映雪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正要开口说谢谢，王婶子又开口了。
“不过话说在前头，到了京城，你得自己立起来，不能赖着你王贵大哥，不能指着他养你们，你自己找活干，自己租房子住，我们把你带到地方，往后咋样，看你自己本事。”
梅映雪点头：“婶子放心，我不会赖着王贵哥的。”
王婶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这丫头，倒是懂事。”
闻言，梅映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婶子”她开口。
王婶子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儿？”
梅映雪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您和王叔，是打算谷雨之后走，对吧？”
王婶子点头：“对，我和你王叔商量了一下，日子不用赶这么紧……”
梅映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咬了咬嘴唇，看着王婶子。
王婶子这个人，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迷信。
她信那些算命看相的，出门要看日子，办事要问吉凶。
有一回她家的鸡丢了，她还跑去让赵瞎子算，算出来是东边的人偷的，结果她真跑到东边那户人家门口骂了半天，最后人家把鸡还回来了……是她家的鸡自己跑过去的。
赵瞎子。
梅映雪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王婶子”她开口，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您说，这出远门，是不是得挑个好日子？”
王婶子一愣，看着她。
梅映雪继续说：“我听说，街上那个赵瞎子，看日子看得挺准的，要不您去找他问问，看看是谷雨之前走好，还是谷雨之后走好？”
王婶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瞎子？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她一拍大腿：“他看日子可准了！上回你王叔出门做买卖，就是他给算的日子，一路顺风顺水的！”
梅映雪心里笑了笑，脸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那您明天去问问？”她说：“要是他说谷雨之前走好，咱们就提前走，要是他说谷雨之后走好，那就按您原来的打算。”
王婶子点点头，又看看她。
“你这丫头，倒是想得周到。”
梅映雪笑笑，没说话。
送走王婶子，梅映雪回到屋里。
奶奶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映雪。”奶奶开口：“你老实跟奶奶说，为啥非要谷雨之前走？”
梅映雪愣了一下。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
“你刚才跟王婶子说那些话，奶奶都听着呢，你肯定有事儿瞒着奶奶。”
梅映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说谷雨那天会有一个男人出现，那个男人会改变她的一生，会让她失去奶奶，会让她亲手杀了他……
奶奶不会信的。
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一场梦。
“奶奶。”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就是……想早点带您去京城……”
奶奶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人家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
“行，奶奶不问，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奶奶信你。”
梅映雪的眼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奶奶怀里。
奶奶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梅映雪就起来了。
她先去了一趟赵瞎子家。
赵瞎子住在城东一条小巷里，一间破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上面写着“看相算命择吉日”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梅映雪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张干瘦的脸探出来，两只眼睛眯着，一只眼珠子转着，另一只翻着白。
赵瞎子。
他打量了梅映雪一眼，嘴里嘟囔着：“这么早，啥事儿？”
梅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递过去。
赵瞎子的眼睛，那只好的那只，亮了一下。
“姑娘这是……”
“赵先生。”梅映雪开口：“我想请您帮个忙。”
她把铜钱放在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瞎子听着，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等梅映雪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她。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赵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串铜钱揣进怀里。
“行。”他说：“待会儿那王家的要是来，我就跟她说，谷雨之前走是好事，大吉大利，顺风顺水。”
梅映雪点了点头，他不怕赵瞎子说出去，因为赵瞎子如果说了出去，那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那是表明了让大家以后都不要相信自己了，今后谁还找他看事儿。
“多谢赵先生。”
她从赵瞎子家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她站在巷口，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在做什么？
她在骗人。
她在用上一世学到的东西，来改变这一世。
赵瞎子说的那句“谷雨之前走是好事”是真的。
这一世，谷雨之前离开青州，确实是好事。
因为山匪还没有闹起来，因为那个灾星还没有来。
因为她的新人生，就要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今天，她还要和李大娘去隔壁县。
天大亮的时候，梅映雪和李大娘已经走在路上了。
两人雇了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城外走。
李大娘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是攥着手里的包袱，时不时往外看。
梅映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映雪，你说的那个吴老伯，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梅映雪想了想。
“会的。”她说：“他会的。”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两边的田野开始泛绿，麦子长了一拃高，在风里轻轻晃着。
偶尔有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叽叽喳喳的，像是也在赶路。
梅映雪看着那些田野，心里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她也是走这条路。
那时候，花景春坐在她旁边……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个破败的小村落。
梅映雪让车夫等着，自己和李大娘往村里走。
走到村西头，院门歪斜着，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抬手，叩响了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
“谁啊？”
门开了。
吴老伯站在门内，佝偻着背，满脸的皱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和茫然。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梅映雪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吴老伯，我们从青州城来的，这位是李大娘，也是青州的，我们……有事想求您。”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设局（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