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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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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凛睡得很不好,胸口室闷,鼻尖充斥着血腥气,让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尸山血海的雪夜。
华丽的宫灯,热闹的宫殿,璀璨的烟火,洁白无瑕的世界。
一切美好都因为帝王身上那柄穿胸而过的长剑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顿时乱作一团,尖叫肆起。
阿凛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向长剑的主人。
那张脸,相对四五载,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是陆梵庸。
赵国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帝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亦师亦友教导过她的人,于除夕夜举兵谋反,诛杀帝王王后,囚困皇室宗亲,手段残忍,宛若地狱深处而来的魔鬼。
那些滚烫的鲜血溅到阿凛露出的皮肤,像是烧灼了她的灵魂,痛不欲生。
若不是兄长拼死护她逃出一条生路,他可能会被陆梵庸折磨致死。
她永远忘不掉那天兄长悲惨的怒吼和陆梵庸轻描淡写割破兄长的喉咙,望向她时的眼神。
阿凛毛骨悚然,感觉自己像被锁住的猎物。
她慌乱无措向前奔逃,恐惧几乎淹没了她,但想起亲人的惨死,她又强迫自己站起来。这些恐惧化作仇恨,成了支撑她的脊骨。
陆梵庸并不打算放过她,派人追杀了她三天三夜。
她逃至界碑,碰到连堇,求他相救,最终活了下来。
阿凛睁开眼,嘴角一丝温热流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触到一片殷红。
她竟吐血了。
阿凛看着窗外美好的风景,隐隐哀伤。
这具身体越来越虚弱,不知能否坚持到她达成心愿的一天。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阿凛蓦然看向院门。
她被连堇关在这里,不让出门也不许有人靠近,除了几个看守的人谁还会来这幽僻的地方?
阿凛一时未动,那人似乎没多大耐心,敲了几下便直接将门踹开,一个身穿艳红宫装的俏丽少女手提一根长棍风风火火闯进房间。
“赵阿凛!”
“……”
阿凛从未见过这个少女,不过从她的装扮来看定是个娇宠长大的富家女。门外看守的护卫没有阻止她,看来身份不一般。
少女拄着棍子,打量床上病恹恹的人。半晌,冷哼道:“不过如此。也不知连堇看上你什么。”
阿凛:“你是?”
少女抬了抬下巴,“我是陈国嫡出公主韶河。”
原来是韶河公主,陈国皇帝和皇后所出,千娇百宠长大,性格倨傲,在宫宴上对陈国年轻的丞相连堇一见钟情,明里暗里向连堇表达倾慕之意,却屡屡被拒。
阿凛看韶河公主的架势,对连堇仍念念不忘,这份执着和坚持也不知她当年学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有没有过。
“韶河公主安好。”阿凛虽失了公主身份,但骨子里的教养还在。“公主来此,不知有何事?”
“我来看看勾引连堇的狐狸精长什么样。”韶河居高临下,满脸不屑,眼里似是有些失望,“容貌不惊艳,身材不丰满,微入尘埃的一个普通人,跟本公主比不了一点,连堇却将你藏得严严实实,真不明白。”
“韶河公主怎知连堇的院子里藏了个女人?”
从韶河公主进门喊出她名字时,阿凛就怀疑了。这一年她与外界隔绝,与宫城内的人从不相识,连堇更不可能主动提及。韶河公主能直接喊出她的名姓,估计是有人透露给她的。
阿凛忽然想到陆梵庸。
难道那日陆梵庸能顺利带走自己,有韶河公主的一份力?
他们俩什么时候搭上的?
“你管我。”韶河棍指阿凛,“就是因为你,连堇竟向父皇提议与赵国和亲,如今整个皇室就我一个适龄待嫁的公主,他分明就想让我嫁去赵国,这样便没人缠着他,好跟你双宿双飞!”
阿凛看着韶河,真诚道:“连堇对公主并无男女之情,公主何必将精力心思花在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身上,天下优秀男子众多,以公主的美貌家世,还愁找不到真心爱护你的么。”
“你懂什么。本公主心中,无人可及连堇,他就是最好的!”韶河冷讽道,“我才不像你,脚踏两船,水性杨花!明明是有夫之妇,却还死皮赖脸贴着连堇,简直可耻,可恶!”
听着韶河公主前半句,阿凛还在想公主脾气虽不好,却是个痴情之人,看起来不算坏。但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
她踏哪两条船了?
有夫之妇..…她未嫁哪来的夫?
“等等,韶河公主。”阿凛问道,“你说的夫是谁?”
韶河公主正在气头上,直接脱口而出,“—个叫陆尘的商人,他说自己的妻子被丞相府的人带走,杳无音讯,本想上门询问,但身份卑微无法进入,偶然见我可以自由出入丞相府,他用一袋罕见的香料作报酬,求我帮忙打听打听。”
“陆尘”是陆梵庸有时用的化名,他自称商人接近韶河公主,编出一段谎言,利用她毒害连堇。丞相府这个主人一倒,府中人心慌乱,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主院,后院看管疏松正是劫人的好机会。
陆梵庸是如何借韶河公主的手成功下毒的呢?
“韶河公主,我不认识你口中的陆尘,我也不喜欢连堇。”阿凛拉开被褥露出手脚上冰冷的锁链,平和道,“如你所见,我是被连堇囚禁在此,并非自愿待在他身边。”
韶河目光触及那些锁链,震惊道:“这是连堇做的?!”
“不然呢?”
韶河沉默了许久,忽然上前一把拽起床上的阿凛。
“跟我走。”
阿凛没有反抗,“公主要带我去哪儿?”
“既然你不是自愿待在这,那本公主就放你离开。”韶河拉着她走出房门,“你走吧,越远越好,最好此生都不要出现在连堇面前。”
阿凛没有说话。两人穿过庭院碧绿竹林,韶河打开院门,蓦地僵在原地。门外连堇神色阴沉,冷冷地望着她们。
“连堇……”
韶河被连堇的眼神吓得面色苍白,若不是阿凛在后面扶了一把,她估计得当场跪下。
就在此时,连堇猛地掐住韶河脖颈,手背青筋凸起,五指缓缓收紧,像是要活活掐死她。
连堇动作猝不及防,阿凛愣了几秒,连忙上前制止。可那只手力气太大,阿凛根本掰不开。
“连堇,你疯了!她是韶河公主,你要杀了她吗?!”
连堇静静看着韶河在他手中蝼蚁般挣扎求生。
“韶河,我忍你够久了。”连堇吐出的每个字仿若浸满寒霜,“你帮陆梵庸害我就算了,如今还想带走阿凛,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带走我的人!”
“连堇!”
阿凛眉头紧皱,无论怎么喊连堇后者入魔似的,无动于衷。
她反手拔下头顶的木簪,不假思索捅进连堇肩胛,连堇身体猛地一颤,五指松开,韶河跌坐在地,抚胸咳嗽,模样颇为狼狈。
阿凛挡在韶河身前,戒备地看着连堇。
连堇一脸伤心,没了上一秒面对韶河时的暴戾狠毒,说话时竟还带着丝委屈,〝阿凛,你为了一个外人伤我。”
“外人”这个词深深创伤了地上的韶河。韶河怔了一下,无法自控的流下眼泪。
“这些事,与韶河公主无关。”阿凛说,“让她走。”
连堇嗤笑道:“你觉得我会放过她?”
阿凛漠然反问:“她死了,谁去赵国和亲?”
连堇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拔出木簪,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向前一步,将木簪重新插回阿凛发间,如果忽略伤口处涌出的鲜血,这幅画面就像是丈夫对妻子独属的温柔缱绻,美好极了。
他俯身在阿凛唇角落下一吻。
“风宿。”连堇喊道,“送公主回宫。”
“是。”
风宿推门而入来到韶河身旁准备扶起韶河,韶河却重重推开风宿的手,独自站了起来。
她瞪向连堇,目光仇怨,刚才的画面似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她的感情对连堇来说根本一文不值。
韶河苦笑,整理好仪容,挺直背跟着风宿离开。
擦身而过时,连堇威胁的话语在韶河耳边响起,“韶河公主应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韶河脚步顿了一下,垂落两侧的手攥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好半晌才劲直离去。
竹院恢复了平静。
阿凛身心疲惫,也不管受伤的连堇,转头进屋。连堇跟在她身后,阿凛上床休息,他也躺了上去,手臂一展,把人抱进怀里。阿凛后背与连堇胸膛相贴,正好挤压到伤口,流出的鲜血渐渐漫湿了衣料,血腥气萦绕鼻尖,阿凛蹙眉,淡淡开口。
“别让我闻到血味,想吐。”
连堇:“那你帮我处理伤口,好不好?”
“不好。”阿凛想都没想拒绝,“我不想动。”
连堇略显失望,无声的叹了口气,起身回院子里沐浴更衣,给伤口上药包扎做完一切才重新回到竹院。
浅眠中的阿凛被连堇的动作闹醒,但她不想睁眼,继续装睡。
“阿凛,我今日若是没有及时回来,你是不是就顺其自然离开我?”
“……”
“阿凛,那根木簪,你其实想刺进我的心脏,对不对?”
“……”
“阿凛,你知道陆梵庸如何对我下的毒吗?”
阿凛闻言睁开眼,“如何?”
这一点她倒是很想知道。
连堇冷讽了一句,“关于陆梵庸的事你倒是有反应了。”
阿凛没有理会,想了想说:“我听风宿说那日你在南郊遇到了刺杀,是陆梵庸?”
“是他。”连堇说,“那日陛下让我陪同韶河去城郊寺庙祈福,路上遭遇伏击,我不甚受了伤,是韶河主动为我处理伤口。我很小心,但凡接触的东西都让风宿检查过,没有异样。后来仔细回想,猜测问题出在韶河身上,当日韶河腰间缀的香囊中混有'融襟’的粉末,她把玩过香囊那么手指便会沾染上那些粉末,再借口为我疗伤涂药,毒药便通过伤口渗入血液致使我中毒。”
阿凛默了默,说:“你的猜测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是。但他成功了。”连堇说,“或许韶河只是其中之一,此计不成陆梵庸还有另外的谋划。”
陆梵庸做这一切是为了帝王印,此印是赵国君主的象征,他迫不及待想拿到它,看来帝王宝座并没有想象中坐得安稳。
阿凛心中冷笑。
连堇:“阿凛……”
阿凛打断他,“不要为难韶河公主。”
连堇默了一瞬,说:“你仍相信韶河是被陆梵庸利用,而不是两人狼狈为奸。为什么?”
“因为……”阿凛嗓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一样的傻。”
阿凛是赵国的十一公主,宠妃张美人之女,样貌秀美,贞静良善。
幼年时因一时贪玩,在寒冬腊月失足落水,落下了病根。一旦患上风寒,反复数月都不得痊愈。
张美人担忧自己的女儿无法平安康健的长大,便向皇帝求旨为十一公主找个师父,教公主练些拳脚强身健体。
皇帝怜惜女儿,应许文武双全的大将军陆梵庸作十一公主的教导老师。
阿凛在湖心亭初见陆梵庸,那个骁勇善战,盛名都城的少年将军。
一袭蓝衣飘然,气度不凡。仅一眼就被他的英姿所倾倒。
陆将军待人温和有礼,却是个严师,阿凛不敢懈怠,勤奋刻苦。
长久的相伴让阿凛对陆梵庸产生了浓厚的情意和依赖。陆梵庸对她越好,她越是无法自拔。
正是这样的全无防备,完全信任,间接害了皇室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