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起之秀》笑笑枝

121、蝶变1 初见

　　声线是陌生的，脸庞是熟悉的。

　　当两束视线交汇时，李淮的瞳孔陡然放大，脚底像灌了铅一样重得挪不开半步。

　　细汗遍布手心，从手臂滚落而下的汗珠在掌面留下刀刻般的痕迹，随着颤动，路径有些弯曲。

　　两张面容在脑海重叠又分开，神似得让人无法区分。

　　同样留着齐肩的碎发，戴着无框的眼镜，俊朗的五官极为相似，尤其是两人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都散发着一股极致的精英魅力。

　　“你是李淮？”也许是从投射而来的目光中看出一丝异常，那人再次开口问道。

　　现场还是一片静默。

　　“哎～你怎么回事？”站在身旁的金正英用肘尖推了推李淮，语气充满疑惑。

　　“啊？”那翻卷着回忆的浪花被一片黑云压了回去，百感交集的面容随即收回，李淮连忙应了一声：“是～”。

　　他微不可察地呼了一口气，迅速将自己从幻觉中抽身。

　　“坐～”

　　那人不言苟笑，神情严肃，从进来到现在，全程未见笑容，虽跟金正英是亲兄弟，两人的作风却截然不同。

　　李淮面对面坐下，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人继续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下，我叫金正兰，是金正英的亲哥，也是佛罗里达州证监会的专案组长，同时也是这次案件的负责人。”

　　他强硬的口吻如三丈高的海浪顿时扑灭了李淮心中的幻想火苗，理智在告诉他：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请问我能帮得上什么忙？”李淮的眼神逐渐清晰，语气从容。

　　“我们需要一位懂中国会计准则且有实际经验的审计专家，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任务，我会把案件详情都告诉你，但前提是～全程保密。”金正兰手指微抬，犀利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质疑。

　　其他人则双手抱胸前，眼含奚笑。

　　“专家不敢当，我只是在中国作为注册会计师做过几个项目而已，若非要寻求名头，那就只能另请高明了。”李淮盯着金正兰，一股烈火慢慢地从眸底涌出，并迅速燃遍全身，尖刺随着话语脱口而出，扎向在场的每个人。

　　“……”在座的其他人纷纷露出惊讶之情，没有人知道这股怒火因何而起，包括同行的金正英。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看起来过于年轻，我们这个案件无论是难度还是强度都是相当大的，一旦接手，就不允许半途而废，我作为负责人，必须确保你有这个毅力。”金正兰被眼前这个颇有魄力的年轻人镇住了，原本暗淡的眸子亮了几分。

　　“毅力可控，能力可测。”李淮强势回应后，又站起身并用双手撑在桌上，挑衅道：“不妨试试？”

　　他一身无畏，主动发起挑战，在气场上便占据了上风。

　　金正兰没有再开口，而是与其进行眼神交锋，彼此毫不退让，均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这场面如一场大雪瞬间侵袭了所有人，冷得人瑟瑟发抖。

　　金正英惊诧地看向李淮，连咽了数下口水，尴尬地咳了一声：“咳～”。

　　等至良久，两人依旧互不退让，气氛僵硬到极点。

　　金正英不停地用眼神示意，会意后的金正兰才率先错开视线，点了点头，掷地有声道：“Amber，把资料给他。”

　　交锋过后，誓不退让的李淮赢到了最后，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坐在他旁边的女士应声后立即起身离开，在经过李淮身旁时，偷偷瞄向他，眼神满是赞赏。

　　五分钟后，会议桌上多了数堆成山的资料，以及多双盯梢的眼睛。

　　李淮埋头翻阅资料，没有理会周遭的猜疑和不时发出的轻蔑鼻音。

　　尔后，会议室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莎莎声，李淮时而皱眉，时而笑颜，拿着铅笔在白纸上记录着信息，历时二十多分钟后，他突然停笔放下，胸有成竹说：“好，这家企业的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

　　“愿闻其详。”金正兰挑了下眉头。

　　“恕我直言，你们所给的资料对应的并不是你们口中说的涉案企业，这是一家不存在的企业。”李淮站起身，拿起了其中一份财报，继续说道：

　　“这上面的数据根本经不起推敲，例如资产类的应收款较去年增加100%，而利润表的收入较去年却下降30%，还有现金流的净收益却与应收款同比增长，简直漏洞百出，每个会计科目之间都是有勾稽关系的，但这几个数据明显不符合相关逻辑，并且后续的附注中，也没有合理的解释，甚至应收账款的坏账计提比例与企业的会计政策都不符合，类似情况的，不在少数，像应付款与成本类的，也是如此，我就不一一举例了，但凡有点财务知识的会计都不可能把报表做成这个样子，唯一解释得通的，就是这应该是从不同企业的财报摘抄数据拼凑而成的，目的是为了试探我，没错吧？”

　　李淮边手边走向金正兰，把手稿放在他面前，并用手指着上面所写的企业名称“缇岚尔斯”，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说：“这是缇丽、岚尔顿和科加斯三家公司的财报数据混抄而成的报表，我虽然已经三年没做审计了，但并不代表我不关注这些知名企业的运营情况，这是它们去年第三季度的公开财务报表，对吧？”

　　金正兰心虚地躲开李淮质问的目光，脸上满是被看穿后的尴尬，会议室里噤若寒蝉，他正想找补点什么，欲开口时，被李淮打断：“既然你们这么没诚意的话，那我也没有义务给你们当乐子，失陪了。”

　　李淮转身拎起椅子上的书包，健步如飞地走出会议室。

　　“哎……”那怒气冲冲的背影把金正英吓得不轻，他回头瞪着金正兰，又不好当众发火，只能狠剁了一脚以示不满，紧接着追了出去。

　　人离开后，会议室里的氛围更是冷若冰霜，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唯独金正兰一副饶有趣味的表情，而刚才拿假资料给李淮的Amber面露难色，她在金正兰耳边小声问道：“被他识破了，现在怎么办？他好像很生气。”

　　“放心，他会和我们合作，把案件的资料准备好，明天用，我是说真实的。”金正兰起身整理好着装，自信说道。

　　他轻笑一声，那耐人寻味的表情更让人不明所以。

　　翌日上午，纽约大学。

　　课休期间，李淮受金正英的邀约来到图书馆，却发现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他哥。

　　金正兰站在门口，对着李淮礼貌一笑并挥了挥手。

　　李淮轻叹一声，知道该来的始终躲不过，他伸出手指，指向外面的空旷处，自己也转身走了过去。

　　到地方后，金正英自知理亏，立马上前拉住李淮，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怕你……不同意……”

　　“我没怪你，但如果你坦白说的话，我会更容易接受。”李淮拍了拍金正英的肩膀，接着转头用中文对金正兰说：“既然没其他人在场，就说中文吧，怎么了？想找我帮忙？”

　　金正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金正英先行离开，让他们两人单独交谈。

　　“你们……单独？那万一……”金正英担忧道。

　　“没事，你先回去，如果我上课迟了，你帮我跟Fancy老师解释下。”李淮宽慰道。

　　“那好吧，反正……不行，这活就不接了，你们千万别动气。”金正英一步三回头地，数分钟后才完全消失在两人的视野里。

　　“现在可以说了，你找好了什么理由来说服我？”李淮丝毫不留情面。

　　“呵呵～”金正兰早有预料地轻笑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两人的距离直面逼近，这让李淮的眼神明显慌乱起来：“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你似乎对我很有敌意，但我们是第一次见，之前并不认识，看你刚才的表情，这股敌意应该来自某人与我的高度相似，而这人在你心里份量很重，才会让你满眼刀锋。”

　　“哼～你以为你故意这么说，我就会答应是吗？我告诉你，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只是在分析我所看到的事实，并没有在激怒你，这场合作我们互帮互利，对你有利而无害，你没有理由拒绝，事成之后，我会向纽约最大的会计师事务所也就是马墨里事务所推荐你，保你入职，怎么样？”

　　“呵呵～我不在乎，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李淮正要离开，被喊住：“那这个呢？”

　　回头一看，金正兰举着手机，亮起的屏幕正对着李淮，而显示的内容让他骤然花容失色。

　　“现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吧？你来自潭江，我记得没错的话，十几年前那里也发生过一起特大金融诈骗案，那起案件，毁了多少个家庭，又使多少人失去生命，所以～我们的使命是神圣的，更是责无旁贷的，如果你愿意帮忙，这个案件能破的话，也相当于救人性命。”

　　最后这番话明显让李淮动摇了，他也曾是受害人，也曾无能为力过，他曾经的遭遇也可能是别人现在正在经历的痛苦。

　　金正兰放下手机，继续说道：“我答应你，只要你肯加入，无论成败，我都欠你一个承诺。”

　　他本想拍拍李淮的肩膀，以示友好，却被躲开了，李淮的眼神极其混乱，惨白的面容夹杂着千百种情绪。

　　“这跟我无关。”也许是不想再陷入回忆，也许是悲伤涌上心头，他冷冷说完便抬步离开，速度越来越快，把金正兰远远甩在后面。

　　视线越发模糊，晃动的目光泛着泪花，忽明忽暗地逼向眼角。

　　“嗯～～～”身后的金正兰无奈地用鼻腔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