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起之秀》笑笑枝

108、混乱 不要……

　　机场内，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压在跳动不安的神经上。

　　穿过人潮，挤过人海，平静的表面下，是一颗极度躁动的心。

　　李淮没有选择在某处等待，而是按了电梯，直接下到停车场。

　　地下二层，叶思晨刚停好车，往电梯口走去时，猝不及防出现的身影把他吓得“啊”了一声，认出来人后，他惊讶发问：“你……怎么下来了？”

　　见到爱人本该是件开心的事，但不知怎的，李淮脸上狰狞的表情很是可怕，尤其是那对猩红眼球，像冒着火焰般，直勾勾地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活活吞噬殆尽般。

　　停车场廖有行人，越静越显得某处的躁动更加强烈。

　　虚空中一朵冒着黑烟的乌云盘旋于头顶，李淮每迈出一步，都自带沉甸甸的声响。

　　咚～咚～咚……

　　这犹如来自地狱的响声震得叶思晨欲行又止，在李淮即将扑过来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往后退，直到抵到身后的墙壁上，他惶恐不安地问道：“李淮，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变成这样……”

　　李淮奋力揪起叶思晨的衣领，让他贴近自己，两人近得几乎鼻尖相抵，那鲜红如血的嘴唇靠近耳边，突发嘶吼：“我会变成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现在，你告诉我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啊！！！！！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那吼声宛若深海里翻涌而起的惊涛巨浪，猛烈地拍打着叶思晨的心口，随即形成一双魔爪将他撕成碎片，连同灵魂也一起抹杀，最后浮出的鲜红血水是他止不住的泪水。

　　“你……你……知道了？……”

　　那颤颤巍巍的声线，那软绵如泥的身形，都一起坠入地狱，栗栗危惧地接受接下来的炼狱折磨。

　　……

　　半小时前，机场进站口。

　　巧遇之下，顾秦秦快步走向前，把李淮拦在身后，趾高气昂地说：“干什么？看见我就想跑，怎么？见我被叶思晨耍了一道，你心里看不起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请你让开。”李淮语气平静，根本不想再与任何人起纠纷。

　　“要是我不让呢？”

　　“那你到底想干嘛？”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你的？还有我为什么说叶思晨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想！”

　　口吻斩钉截铁。

　　“哈哈～”顾秦秦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语气更加讽刺道：“其实我没什么损失，至少我知道了真相，倒是你，还傻乎乎的在等着自己的仇人，还想着跟他一起远走高飞，我下车的时候，看到叶思晨的车子往停车场开去，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准备今晚～双宿双飞吧？”

　　“你什么意思，什么仇人？你再这样污蔑栽赃，我可就没这么好声好气了。”

　　“哎呦～真是个可怜虫，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连我看着都心疼，难怪叶思晨当年会发疯，也确实能理解。”

　　“你到底在说什么？！别在我面前含沙射影的！！”

　　“别生气，反正大家以后都见不着了，最后一次见面我就送你份礼物吧。”顾秦秦从包里掏出刚才收到的那个录像机，塞进李淮手里。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顾秦秦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直接上手把录像机按了起来，当视频开始播放时，她才慢悠悠地说：“这是十年前的一天，具体是哪一天我也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叶思晨像发了疯一样，冲出校园，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就一路紧跟着，那路线是去他母亲律所的，我猜他可能是去找他母亲，可他却在路边的一辆车子前面停住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都在这视频里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最后的尾音极具挑衅意味，简直像是枪支的上膛声。

　　录像机在手里晃动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飞出去，那小小的屏幕里无比清晰地播放着：一双稚嫩的手拿着一把瑞士军刀在割剪刹车软管，一同出现的是车子的车牌号：潭A72G63。

　　这个车牌号对李淮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当年就是这辆车子每天来回地接送自己上下学，那驾驶座上的是自己的父亲，而对那车子造成致命伤害的却是今晚要跟自己出国并约定相守一生的爱人——叶思晨！

　　“哈～……”一支冷箭嗖地一下从背后穿过胸膛，直接破膛而出。

　　体内的血液瞬间僵住了，身子冷如冰川，丝毫动弹不得。

　　咔嗒！

　　录像机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叔叔，东西掉了。”站在一旁的顾宁宁弯身捡起，本是递到手边，可李淮像失了魂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见此，顾宁宁只能塞回他手里。

　　“宝贝，跟叔叔拜拜，我们要走了。”顾秦秦牵着孩子，以一副小人嘴脸装腔作势地与李淮挥手告别。

　　哒哒哒……

　　尖锐的鞋跟声在耳边不断响起，那刺耳的声音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戳进心窝，又挖又剐的，每一下都深可致命。

　　“哈～哈～……”胸口顿时像被压了一座大山，重得喘不过气，来自四面八方无形的压力快要把五脏六腑挤爆了。

　　刹那间，所有的情绪蜂拥而至，并带着锋利的爪牙撕咬身上每一块血肉。

　　那双眼睛红如渗血，死死地盯着，就如同此刻他仇视着眼前的叶思晨那般充满憎恨与悲愤。

　　场面仍是胶着。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你下手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这会儿你怕得连声都不敢出？啊？！说啊？！他到底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害死他，是因为我拒绝了你，把你的信扔进了垃圾桶，你心里受伤了，所以你恨我，要报复我是吗？！是不是这样？！回答我……哈啊啊啊……”

　　那瘆人的哭诉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不停地盘旋回绕，每一声都像自带血泪那般令人胆寒。

　　李淮声泪俱下，涕泪叠加，身心如被泡进了五味陈杂的料缸里，那种说不出的滋味，顺着心口疾速攀上脑海，沉沉地挤压着大脑神经，以致身体发软瘫坐地上。

　　嘶吼过后，声线开始低沉下来：

　　“我一直以为那场车祸只是意外，这么多年我有多愧疚你知道吗？我恨自己搅乱了他原本美好的生活，我恨自己当时不顾阻拦地冲到他面前喊他一声“爸～”，我恨自己的贪念害了他，现在想想，确实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他的……”

　　后面的声音颤至无法听清。

　　“对……不……起……”声线近乎撕心裂肺。

　　叶思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三个字比起人命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事是他做的，车祸确实因他而起，他没有任何可辩解的，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证据确凿的重刑犯，等待自己的将是死刑的判决。

　　他蹲下身子，双膝跪在李淮面前，卑微至极地乞求着：“李淮，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余生来补偿你好不好，只要你说的，我都听，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可以吗……啊？”

　　他抬起颤抖不止的双手扶住对方那耸动不停的肩膀，一声又一声地更加卑微地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李淮～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发疯了一样，对你父亲做了那种事，我错了，真的错了，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淮埋着头，没有任何表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

　　“我求你了，不要这样……不要不理我……我好害怕，求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不理我……啊啊啊……”

　　苦苦哀求过后仍是无动于衷，叶思晨只好上前把人搂住，这个动作，像触发某个应激反应，李淮抬头之际，猛地把人推开，仅一下，就把叶思晨撞到墙体，背部发出“嘭”一声，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滚！！！！！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跟我扮什么深情，要不是我自己知道了这事，你还想瞒我多久，一辈子是吗？口口声声说爱我，要对我真心实意，这就是你所谓的真心？你谋杀了我父亲，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叶思晨，你好可怕，外表一副谦谦君子，里头却是食人肉，噬人血的恶魔！我差点……差点就跟自己的杀父仇人在一起，我恨你，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挖心掏肺，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否则你怎么可以在害死我父亲后，还若无其事地让我接受你，爱你，你怎么可以……骗我，瞒我，把我当傻子……”

　　话越狠，心就越痛，钻心的痛感顺着脊梁骨嗖地钻入体内，每说一字，神经就发疼一次，像活生生被割肉抽筋那般生不如死的疼。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李淮～我真的想过要跟你坦白的，可当你讲起那些往事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跌入深渊般恐慌了起来，我不敢说，我怕一说出口，我们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了，我不想失去你，我真的很爱你，很爱很爱……所以我不敢冒险，不敢去赌你会原谅我……”

　　叶思晨冲上去，再次紧紧搂着了他，可毫无意外的是被再次狠狠推开，李淮歇斯底里地吼道：“滚！！！别碰我！！你身上沾满我父亲的血，我嫌脏！你更不要在我面前提爱做，你不配！不配！！！！”

　　他取下戒指，带着羞辱的动作扔到叶思晨身上，戒指碰撞后吭啷一声掉落在地，借着光线映照出两人此时的身影，而这次是敌对的立场。

　　“我们……就此……结束！”

　　最后一句话，就像黄昏的地平线，将地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从此天是天，地是地，你我不再是我们。

　　李淮按了电梯，进去后，对着门外的叶思晨发出厉声警告：“别进来，别逼我。”

　　电梯门缓缓闭合着，门内是悲痛愤怒的目光，门外是自责哀伤的眼神。

　　脚步停在门口，僵若冰块，人影消失后，身心也跟着沉至深海。

　　李淮没有任何停留，出机场后直接拦下出租车，上车就走。

　　身后是紧赶的脚步和痛不欲生的呼喊：“李淮！不要丢下我……不要……”

　　叶思晨健步如飞地从楼梯冲出来，可还是慢了一步，车子已经开走了，并且越来越远。

　　他心急如焚地拦下车子，上车后焦急无比地对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的出租车，拜托了～请一定要跟上好吗？求求你了……”

　　央求声混杂着哭声，叶思晨所有的体面和傲气在这一刻被无情地踩于脚下，他像个被家人被抛弃的流浪汉，只求有家可归。

　　归至那个李淮答应与他一起携手打造并许诺陪伴彼此一生一世的家。

　　轰！！

　　车子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