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小茶寮》夏宁030

80、第八十章 学堂

　　冯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些话被翻来覆去地说，说来说去中心思想也就只有一个，无非是“官家已不受天道所庇佑”。在大魏这个崇尚“君权神授”的时代，这样的“天命”若是流传开来，足以推翻一整个王朝。

　　在市井里头传播这些话的人自然是别有用心，他们本就盼着林娘子出事好散播这些谣言，若非林娘子自己想要假死脱身，只怕也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害死，因为那些人要的就是眼下这样的结果。

　　至于那些该不该死之类的话，不过是一些副产物罢了。

　　这其中的道理并不难明白，冯菀也是个聪明人，冷静下来之后自然也明白了。

　　“明白就好，卫郎君已经先回去了，说明日再来寻你。”叶秋传过话，也没起身，干脆坐在那拿出话本来继续看。

　　“你这接连几日闲暇时都在看这话本，”冯菀看了眼那话本的封面，问道，“可是有什么玄妙吗？”

　　摇摇头，叶秋合上那话本，“对了，先前我同你说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没成。”这回轮到冯菀摇头了，“那些个教书习字的夫子死板得很，一听是要来文鱼轩教学，本来都挺高兴的，但听说教的大多是村妇，又都不肯来了。”

　　这大魏官宦富贵人家的女眷读书习字尚且是一桩美谈，可于平民百姓而言却并非如此，大多数教习的夫子更是不愿带这样的学生，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自上次发现杨桃她们都看不懂教案，培训把自己的嗓子都说哑了之后，叶秋就意识到文盲在日常生活中诸多不便，一直在琢磨着开班教店里的人识字一事，只是度假村前面开业杂事太多耽搁了，现下才又真正提起来。

　　“我看你也别找什么夫子了，先前赵郎君不是教过全狗吗？我瞧全狗现在也能读些书了，倒不如叫赵郎君也一块教了算了。”

　　“不可。”叶秋想也没想便拒绝了，“眼看秋闱在即，他近来忙着读书呢，便是文鱼轩里头的活我都替了他，怎可让他再分神。”

　　“唉，”冯菀叹了口气，“我先前回家问的时候，我阿兄倒是乐意来教。”

　　“大理寺丞公务繁忙，哪有空管这些杂事。”叶秋轻飘飘说了句。

　　“是啊，我也是这么同他说的，若要等他教店里的人读书，只怕许久才能上一次课，学的东西早就忘光了。”冯菀道，“如此，且待我再寻一寻吧。”

　　晚间，跟赵让睡前闲谈时说起此事，赵让却给出了一个叶秋完全没有想到建议，“若寻不着夫子，你尽可以让阿狗去试试看。”

　　“阿狗？”

　　“嗯。”赵让点头，“他近来功课做得不错，若是要教别的可能吃力了些，但若只是基础的识字启蒙应是没有问题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总比让冯瑾来靠谱些。”

　　叶秋没忍住笑出声，却在看向赵让后又马上收住了笑意。

　　虽说之前就觉得全狗挺聪明的，但叶秋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学得这么快，赵让居然觉得他都能当老师了，“既你如此说，明日我便去考考他，若可以那便不用麻烦冯娘子了。”

　　“好。”

　　吹灭了屋内的灯，叶秋便率先兀自睡去，留下赵让一个人在床上睁着眼，用手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自上次话本一事之后，叶秋便悄无声息地开始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虽然面上不显，但之前晚间两人睡前皆是相拥而眠，近日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愈发宽了，昨日还是一掌，今日便是一掌半了。

　　话本之事，还是他轻率了。

　　只是看不得叶秋为了林娘子那样伤心想给她一些提示，到底还是做得太明显了些。

　　当时正处午时，大家都睡了，闲谈时只有他们二人，虽说画舫的构造并无甚分隔，若要说他们的闲谈叫别人听了去也可能，但仔细分析下来，嫌疑最大的还是赵让自己。

　　叶秋偏偏又是那样聪慧又执着的人，必然会疑心这话本的来历，对他有所怀疑也是正常。

　　只是这被冷落的感觉，却不太好受。

　　待身旁的人呼吸变得均匀，赵让试探着动了动，又撑起上半身探身去看，确认叶秋睡熟了，这才小心将人搂到自己怀中，以极轻的气息，长舒一口气，闭上眼。

　　如此，他方能安然入睡。

　　然就在他入睡之后，黑暗之中的叶秋又再度睁开眼，在他的怀中微微抬头，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沉默地盯着赵让的脸看，让人根本看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次日，叶秋将全狗叫到跟前来，将之前自己写好的那份教案交给他，问他能读懂多少。

　　接过教案，全狗原有些紧张，在看到内容之后反倒放松了些，花了些时间将那几页纸都看完，看了一眼在一旁的赵让，老老实实答道，“都能看懂的。”

　　“好。”叶秋略一点头，“那若让你教别人读书识字，你可愿意？”

　　“我？”全狗显然没想到，瞪大了眼惊诧地看向叶秋和赵让，连连摆手，“我还在跟赵郎君学习，尚有许多不足，教别人读书识字岂不是误人子弟，这，万万不可。”

　　“学海无涯，你现下学的虽然不多，教人读书识字开蒙却是够用了。”叶秋道，“昨日我问了赵郎君，他也觉得你可以，现下只看你愿不愿了。”

　　“我，可以？”

　　全狗小心翼翼地朝平日严厉的老师看去，只见赵让在听了叶秋的话后微微冲他一点头表示可以，顿时整张脸通红，信誓旦旦地冲二人保证道，“阿狗定然不负所托！”

　　“好，那之后我便让杨桃去统计上课的人数，你同她一道负责这开蒙课程，我要求倒也不高，便是能同你这般读懂刚刚这些就可以了。”叶秋安排道，说着还一把抓住了路过的李青，让人往全狗身边站着，“还有这个，你也一并教了。”

　　本来在店里跑着玩的李青就这么被提溜着在全狗身边站正了，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旁边这个跛脚的哥哥，又看了眼叶秋，瘪了瘪嘴刚准备要撒娇，便听见叶秋开口道，“好好学，学不好就不用回家了。”

　　本来准备好的撒娇一下就被李青咽回肚子里，知道叶娘子向来说一不二，小孩垂头丧气地站在全狗身边委屈巴巴地应了声。

　　将这事安排下去之后叶秋就没打算管了，左右全狗也是跟着赵让学出来的，既然赵让说他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

　　谁知这开班授课还没两日，村里便有人带着孩子拎了一大堆吃的喝的上了门，说是听店里的伙计说她这度假村里头专请了夫子教人读书识字，也想让自己的孩子参加。

　　“确实是找人教大家读书识字，却并非专请了夫子。”虽然没必要，但叶秋觉得自己还是要跟人家解释清楚的，“这东西我就不便收了，若是不嫌弃，尽管让孩子跟着一并来上课就是，只是这用到的笔墨纸砚需自行准备且不能影响旁人。”

　　“若有任何问题，便对不住了，只能请他回家了。”

　　要知道在大魏供养一个读书人实属不易，请夫子的价格甚高，进学堂读书更是普通人家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此番叶秋的度假村开办学堂不说，让他们的孩子能够有机会上学还不要银钱，这无异于是做善事。

　　更何况她度假村里这学堂为了迁就店里的伙计们的时间，大多都是在黄昏前后上课。这个时间点即便是要在家里帮忙做农活的孩子也闲下来了，与其让他们在外头乱玩，还不如进学堂读书识字，也好给自己挣一个好些的前程。

　　对于叶秋的这点要求，村里人自然是连声应好。

　　恰好这时间差不多便是讲课要开始的时候，叶秋便干脆领着这一大一小到学堂去看看，也跟全狗说一说。

　　度假村里头本来就有一处堂屋是专门辟出来办活动用的，但是一直都没什么客人用上，现在空着，叶秋便将学堂办在了这里。

　　走到堂屋门口，里头已经坐了不少的人，最前头的那张书案面前则站着全狗。

　　彼时跛脚满身补丁、不愿信任他人的少年，此时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发被规整地束起，从头到脚干净整洁，衣服也是最近新做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文鱼轩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全长高了，身形看着还是如从前一般清减，看上去却更有一股书生之气。

　　他站在另一张桌案前，神容严肃，手指点在桌案上纸页上说着什么，桌案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正愁眉苦脸地面对着面前的册子，不时点点头接受教诲。

　　这屋子里的其他人有成人也有孩子，大多也都拿着册子或是书本，三三两两围在一块，打眼一看学习气氛竟不输京城里头的学堂。

　　村民自然满意得不行，拍了一下自家孩子的头嘱咐他一定要在这里好好学，莫要辜负了叶娘子的一番好意。
　　那孩子显然是不愿意上学的，却也只能瘪着嘴应下。

　　着人去前头将全狗喊来，全狗跛着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时，那村民仿佛才刚刚认出全狗一般发出“呀”的一声，“这夫子怎的有些眼熟？”

　　“那不是全二哥家的阿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