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云》坦月

2、新的开始

　　城南高中，是季明川读的高中，跟别人上了高中后的紧迫感不同，季明川感觉他比以前轻松了许多，就连呼吸都可以放慢一些。
　　在初中的时候一周要回一次家，他每次回家都十分窘迫，像个没人要的孩子在学校大门口思索该怎么回去，因为没有人要来接他，他只能去蹭邻居的车，要不然就要厚着脸皮跟家里的亲戚打电话来接，上了高中以后这种折磨可以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他好像可以从这种窘迫中稍微放松出来一点。
　　城南镇是F市一个很落后的小镇，混乱的交通，走在路上乱七八糟的电线有时还能碰到头。
　　城南高中的教育条件也很简陋，一个班级里有一百多号人，冬天的时候还好，到了夏天，教室里就异常的闷热，班里只有几顶吊扇，经常有人热到中暑，宿舍更是夸张，二十几个人一间屋子，宿舍里的过道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进出，因此这里的学费也很便宜，但是季明川却很适应这样的环境，他这廉价的出身和这样的廉价的环境正相配。
　　跟普通的紧张的高中生活不同，城南高中很松弛，老师是几乎不怎么管的，基本上都是形式主义，没有人在意学生们成绩的高低，更没有人在意他们精神的健康，他们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野生动物，在这块有限的空间里横冲直撞，肆意的撒欢，只有在期末出成绩的时候会被老师象征性的说两句。
　　季明川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趴在桌面上睡觉，但他并没有真的睡着，更像是在逃避什么。教室里的扇叶吱呀吱呀地转着，年久失修，功能不佳，并不凉快，但大家都默默忍受着，就好像季明川的人生一样，身陷泥潭，好像努力一下就可以爬上去，但最后只能陷得更深。
　　九点半晚自习下课，季明川独自一个人去操场上跑步，他看起来阴郁敏感，也不爱笑，所以没有什么朋友，偶尔跟别人聊天都会让他感觉很累，大家都在很积极的生活，聊天，交朋友，而他，像是被灰尘埋住了，整个人都灰蒙蒙的，没人愿意主动靠近他，他也难以向别人靠近。季明川在操场上急速地跑着，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耗尽所有的生命能量，可还是跑不过命运那条红线。
　　漏雨的房屋，廉价的衣物，冬天长满冻疮的手脚，年迈多病的祖母，亲朋好友的冷眼，空无一人的背后，所有的一切，他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体验什么是人间疾苦，什么是孤立无援。没有人爱他，更没有人在乎他是谁，他不明白为什么活着。或许也正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他太想弄明白了，所以就算想过无数次自杀，每天都做噩梦，他还是熬了下来。
　　和电视剧情节里的高中生活不同，季明川在城南度过了枯燥又乏味可陈的三年，没有打架上网，没有早恋，甚至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只有他一个人缩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将自己密密地锁起来，在想为什么活着，和另一个自己做抗争。
　　回家的那天，他刚到家，就看见奶奶在家做农活，奶奶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身上总是疼，他知道奶奶这么努力的讨好他们也只是为了寻求一些庇佑，尽管大伯他们可能一个月也不会来看他们一次，他的堂哥更是说过季明川，在这个家里他谁都不如。季明川感觉自己明明在人间，却时刻都像在地狱里挣扎，这样的难堪他不知道还要经历多久才会结束。
　　在高二分班后，他从浑浑噩噩的梦里醒过来，他想他还是不甘心，他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次，他开始疯狂地学习，在教室的角落里，旁若无人的跟书本死磕，身边的同学都在玩闹，他看起来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捡起那些生涩的课本，许多都要重头学起，他不知道这样能改变多少，但至少，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了吧。
　　最终他考上了F市的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他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点轻松，真正的轻松，家里的亲戚不再对他视若无睹，有时还会亲切的称呼他的名字，明川，他父亲给他起的名字，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世间的许多道理吗？为什么人可以这么善变，有时候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有血肉的人，而像是一个被放在天平上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渐渐地明白，学历，社会地位，自我价值的重要性。有这些东西，才能有跟别人交换关心，交换爱的资本。那些别人从一出生就有的东西，他必须要自己挣得。他开始从那一片混沌中窥见一丝明朗。
　　大一开学。校园里熙熙攘攘都是人，季明川拎着他打暑假工买到的行李箱和新手机从村口的公交转大巴，大巴转公交，倒腾了四五个小时后终于到达学校门口，季明川失神的看着学校的大门，他想，他或许也可以拥有往前走的权利。刚一进学校门口就有学校里的学长学姐前来迎接。
　　“季明川是吧，来到这边登记”，是同系的一个学长，扛着计算机学院的大牌子迎面走过来，看起来高瘦挺拔，剃着板寸，面容硬朗帅气，朝着季明川脸上扬起和煦的笑容，伸手接过了季明川的行李箱。
　　“哦，好，谢谢学长”季明川略显迟钝的回应。
　　“不客气。我叫贺黎，学弟你叫什么名字？
　　“季，季明川”
　　“不用这么紧张的，大家都很好相处的，放轻松点”他这么说着，还用肩膀轻撞了一下季明川的肩膀。
　　“哎呀学弟你好呀，我是大你两届的学姐，我叫许□□，学弟你好帅啊，有没有女朋友啊，看看学姐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一直跟在贺黎身后的一个学姐突然冒出来跟季明川讲话。
　　季明川有些不好意思，略显局促的笑了一下。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左手搭在右手上立正站姿，看起来就像个罚站的小学生，莫名的有些搞笑。
　　“噗，行了行了□□，学弟第一天来，别吓到人家了啊，不如，晚上我们出去聚一下吧，庆祝新朋友的加入。”□□旁边的另一个女生提醒道。稍微缓解了季明川的尴尬。
　　“行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送学弟去宿舍，我们晚上见。”贺黎这么说着，顺其自然地拉着季明川就要走，季明川顿了一下，但是想了一下还是任他拉着走了，毕竟贺黎只是把他当成普通的男性朋友，他或许觉得这样没有什么，自己不该这么防备。
　　“走吧，季，明，川，这边”，贺黎一字一顿的叫着，眼睛亮亮的看着季明川。“好”。季明川也向他回复了不尴不尬的的微笑。
　　“我们的宿舍在同一层，都在五楼。我在512，你在517”。他们两个的宿舍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中间刚好被一个很大的开放式阳台隔开，此时已经是下午，暖黄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阳台的地面上，微风吹起轻轻带动衣服也在摇摆，季明川感觉自己仿佛也要被晒透了，他缓慢回神，转头看向贺黎，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看着他。
　　“怎，怎么了学长”。季明川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贺黎快速将眼神收回，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没事，我带你去宿舍看看吧”，“好”，贺黎拉着季明川的行李箱往前走，季明川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
　　“好了，你先收拾吧，晚点我来叫你去吃饭，出门记得带好宿舍的钥匙”，贺黎深深的看了季明川一眼，然后就推开门走了。好”。季明川跟他挥手告别，宿舍里的床位都已经被人占满，就剩靠门的一个位置，季明川将书包放下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书桌和床褥，他拿出毛巾浸湿，拧干后就开始收拾起来，一会儿，就将桌椅擦的锃亮，他从小就开始做家务，到现在，已经很擅长这些。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季明川跑了两步把门打开。门外走进了两个很高的男生，他们应该是昨天就已经到学校了，此刻拿着着篮球回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热死了热死了，我要马上洗澡”他一边走一边脱将运动T恤丢在椅子上。后面那个男生似乎有些嫌弃地皱着眉，然后默默的把他的衣服捡起来像是拿去要洗。此时他才扭头看向一旁的季明川，“新室友是吧，你好，我叫周烈，他叫戚杨”。“你们好，我叫季明川”。此刻季明川才看清了一些眼前的男生，身高挺拔，身上的肌肉也很健壮，脸颊微微冷淡。
　　“你好呀新同学，你终于来了，昨天我们还在猜你什么时候会来呢，哇，你长得好可爱啊，有没有女朋友，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保证人美心善怎么样”，戚杨嬉皮笑脸的对着季明川，刚要伸手搭在季明川肩上，就被周烈一巴掌打开，“正经点，少开别人玩笑”，周烈冷着脸警告。“切，知道了管家婆，我只是关心一下新同学嘛”，戚杨把嘴往旁边一撅有些小傲娇，但是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季明川有些尴尬的看着两人间一来一往的互动，有些别扭的和谐，他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劲，其实这种不对劲从刚才认识贺黎就开始了，但是他又不敢往那个方面胡思乱想。
　　“那个，你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啊”，季明川有些狐疑的问。
　　“对呀，我们俩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是从幼儿园开始起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你别看他现在这么一个冷酷boy，小时候可爱哭了，都是我罩着他，我可是他老大”。矮了周烈小半个头的戚杨一脸骄傲，兴致勃勃的跟季明川分享。正在弯腰收拾东西的周烈往这边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