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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迷雾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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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碎石坡”驿站后,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充满恶意。阿吉的体温在离开驿站后不降反升,意识已经彻底模糊,身体因为高烧和伤口感染而不断抽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有时是流星街的凯伊,有时是那个井里爬出来的怪物。凯伊和马克不得不轮流背着他,沉重的负担和内心的焦灼让两人步履维艰。
他们不敢再轻易寻找水源,连看到低洼处可疑的积水都绕道而行。米亚和托姆的小脸因为干渴和恐惧而深深凹陷下去,眼神失去了孩童的光彩,只剩下麻木的跟随。莱拉的状态最为诡异,她的感知在过度刺激后,反而陷入了一种怪异的“麻痹”。世界在她眼中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情绪的色彩斑驳混杂,难以分辨。连自己同伴的焦虑和绝望,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唯有怀中那金属盒的冰冷触感,和笔记本封面粗糙的纹理,还能带来一丝真实感。
饥饿像一只永不停歇的蛀虫,啃噬着胃壁,更啃噬着理智。连续两天,他们只靠咀嚼一些干涩到划伤喉咙的草茎,和偶尔在石缝下找到的、指甲盖大小的多肉植物维持生命。虚弱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每个人的膝盖、腰部、胸口……
第三天傍晚,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压得很低。他们来到一片地势低洼、布满嶙峋怪石的区域。远处传来隐约的雷鸣,空气潮湿闷热,预示着暴雨将至。这对干渴的他们本是甘霖,但经历过驿站井水污染的恐惧,连雨水都显得可疑。
“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凯伊喘着粗气,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阿吉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让他心如火燎。
他们在石林边缘找到一处向内凹陷、形成天然雨棚的岩壁。空间不大,勉强能挤下六个人。刚安顿好,豆大的雨点就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嘈杂的水声中。
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顺着岩壁淌下。干渴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但理智和恐惧又让他们却步。莱拉盯着岩壁上淌下的水流,她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混杂在水流的“哗啦”声中。
“等等。”莱拉嘶哑地开口,声音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水……可能有问题。”
凯伊刚要伸出去接水的手僵在半空。
莱拉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那层“毛玻璃”,去“聆听”那水流中的“颤动”。
“很淡……不像驿站井里那么浓……”她艰难地分析着,“但……不干净。”她无法确切描述那种感觉。
犹豫了片刻,极度的干渴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凯伊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小心地收集从岩壁最高处、刚刚流下的雨水,避开底部混浊的部分。他们只敢用这水湿润一下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不敢多喝,更不敢用来处理阿吉的伤口。
雨水带来了暂时的湿润,却冲不散心头沉重的阴霾。阿吉的情况越来越糟,呼吸时而急促如风箱,时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黑暗中,岩棚外是瓢泼大雨和电闪雷鸣,岩棚内是微弱、压抑的喘息和绝望的沉默。
莱拉靠着冰冷的岩壁,疲惫和混乱的感知让她昏昏欲睡。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时,一个清晰得如同耳语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第三只眼睁开了……”
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既非她熟悉的任何语言,却又让她瞬间理解了含义。
莱拉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谁?!她环顾四周,凯伊抱着阿吉,马克靠着岩壁打盹,米亚和托姆蜷缩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岩棚外只有雨声雷声。
幻觉?还是……那该死的“灰烬之歌”碎片又在作祟?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第二句话接踵而至,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嘲弄交织的诡异情绪:
“……迷途的容器啊……你承载的‘歌’,可曾听见‘深渊’的和鸣?”
莱拉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挣扎是徒劳的……‘编织者’的丝线,终将归于‘织网’”
声音渐渐低微,融入雨声,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谁?是“涅盘”的人在用某种方式通讯?还是……“灰烬之歌”或者说“灵骸”本身蕴含的某种古老意识?那个“██之眼”标记引发的?库洛洛提到的黑暗大陆“回声峡谷”的残留回响?
无数猜测和恐惧交织,让她几乎窒息。
“莱拉?你怎么了?”凯伊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问道。
莱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说我可能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盯上了?这只会让已经濒临崩溃的同伴更加绝望。
“……没事。”她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做了个……噩梦。”
凯伊狐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但最终没再追问。每个人都在崩溃边缘,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半夜,雨势渐小。阿吉的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微弱,体温却高得烫手。凯伊和马克用最后一点浸湿的布试图给他降温,但毫无作用。
“他……撑不过天亮了。”马克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些天一起逃亡,这个从矿坑逃出的少年早已成为他们的一员。
莱拉看着阿吉痛苦扭曲的面容,想起他讲述矿坑恐怖时的颤抖,想起他拖着伤腿咬牙跟上的坚持。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被污染的荒原上?
不。
那个神秘声音带来的恐惧,此刻被一股更强烈的、不甘的愤怒取代。他们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再次摸向怀中的金属盒。冰冷,坚硬。里面是原始的“灰烬之歌”碎片,是危险,是警告,但笔记本上也说它具有“异常生物活性”……在绝境中,危险是否也可能转化为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刺激他身体的求生本能,哪怕后果难料……
这无异于赌博,赌注是阿吉的命,也可能搭上她自己。
“凯伊,马克。”莱拉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棚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按住阿吉,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凯伊和马克惊愕地看着她,但看到她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没有多问,只是照做,用力按住阿吉挣扎的身体。
莱拉打开金属盒,取出最小的一块暗灰色碎片。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闪烁。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对那神秘声音的不安,全部压下。她将自己的念力,不是注入碎片,而是极其小心地、如同探针般接触碎片的表面,试图去“感受”和“引导”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最微弱、最平和的“活性”波动——避开那些混乱狂暴的回声。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危险到极致的操作。她的额头青筋暴起,头痛欲裂,眼前的“毛玻璃”世界开始剧烈晃动。
终于,她捕捉到了一丝如游鱼般滑过、带着纯粹“生命能量”质感的微光。她用自己的念力,如同最轻柔的蛛丝,缠绕上那点微光,然后,将它缓缓地、一丝一缕地,牵引出来,导向阿吉额头的方向。
没有直接接触皮肤。她让那微光般的能量,如同薄雾般,笼罩、渗透进阿吉滚烫的皮肤。
一瞬间,阿吉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抽气!按住他的凯伊和马克几乎脱手!
莱拉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混乱记忆碎片的反馈沿着念力连接逆冲回来,让她眼前一黑,鼻端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
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断开连接,继续维持着那微弱能量的输送。
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阿吉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弓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滚烫的体温,竟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开始下降!虽然依旧发烧,但不再是那种致命的灼热。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断断续续。最明显的是,他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脸上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被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生气取代。
成功了?至少暂时稳住了?
莱拉断开连接,身体一晃,差点栽倒。剧烈的头痛和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鼻血流得更凶。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刚才的操作抽空了一大块,虚弱得连手指都难以抬起。更糟糕的是,脑海中那些来自碎片的杂乱回声,似乎因为这次主动引导而变得更加“清晰”和“贴近”,嗡嗡作响,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但看到阿吉情况好转,这一切似乎都值得。
“他……好像好点了?”马克不敢置信地摸了摸阿吉的额头。
凯伊看向莱拉,看到她惨白的脸和鼻端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更有一种深切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默默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递给莱拉。
莱拉虚弱地接过,按住鼻子,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抵抗着眩晕和脑海中嘈杂的回响。
浓雾之上,岩石顶端,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轮廓悄然浮现。他蹲踞在那里,仿佛已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沉雾色中,平静地俯视着下方狼狈不堪的逃亡者们。
那目光,莱拉认得。
冷静,探究,不含怜悯,也没有立即的恶意。
是库洛洛·鲁西鲁。
旅团的观察者,在此刻,于这片被污染与迷雾封锁的绝地,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在评估样本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应,又像是在等待莱拉率先做出选择——是开口求助,是警惕逃离,还是……接受那观察契约中,更深层次的、尚未言明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