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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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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头,阵风吹过,吹起榕树下两人的袖摆,也吹散了朽木白哉心头那丝不易察觉的燥热。
白哉的目光冷静如冰,却清晰地传递出无声的质询。
京乐春水迎着他的视线,语气闲适,仿佛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据我所知,樱月间的姑娘们,都会佩戴一枚亲手制作的木牌。若遇心仪或身份尊贵的客人,便会将此物相赠。这木牌,每人一生只做一枚,耗时七日,倾注心血。”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我昨日见他时,他身上还戴着一块。这种贴身之物,经年累月,必会浸染主人的灵压。”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证物木牌,递到白哉眼前。“可这块,技术开发局已验明——其上毫无灵压残留,只有岁月侵蚀的腐朽气息。它被送出已久,久到主人的气息都已消散。”
京乐春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他上一枚木牌,佩戴了整整三年未曾离身。所以,他送出的每一块,都必然是刻骨铭心之人。”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白哉,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没猜错,另一块,应该在你那里吧,朽木队长。”
白哉周身的寒气骤然加剧,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霜。京乐春水却恍若未觉,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听说你曾带他回过朽木宅。”他的话语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多谢京乐队长解惑。”白哉将木牌递还,声音平静无波,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他的目光没有再投向八番队舍监的方向,背影挺拔而孤寂。
出了八番队,白哉沿着静灵庭高耸的墙壁缓步而行。不知不觉间,黑棱门已近在眼前——这是他近期出入最频繁的门。每次踏出此门,仿佛连灵魂都轻了几分。门外不远处,便是樱月间。
黑棱门外,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焦急地徘徊。见到白哉,她眼中的阴霾瞬间被点亮。她小跑上前,恭敬地弯腰行礼:“大人,日安。”
“…绯真?”白哉迟疑地唤出这个名字,对她微微颔首。
绯真抬起头,那双与之序如出一辙的温柔眼眸里盛满了担忧:“绯真冒昧打扰大人了。但店长他…他真的是无辜的!”
“他曾对你说过什么?”白哉问。
“不,”绯真坚定地摇头,“我只是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们相识多久?”
“十年了。”她的目光悠远,仿佛回到过去,“那时我在七十八区饥寒交迫,是店长救了我。后来他开了这家店,给了我容身之所。这份恩情,绯真永世不忘。”
白哉沉默片刻,这位在他面前本该如菟丝花般柔弱的少女,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坚韧。他少有地开口安抚:“回去吧。无须多久,他就会出来了。”
“真的?”绯真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鲜活起来。“谢谢大人!”她深深鞠躬,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告退。
白哉目送她离去,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黑棱门上的三个大字,转身消失在静灵庭迷宫般的巷道中。
八番队舍监
冷风穿堂,日近逢魔时。
“你还是想不起这木牌的主人么?”八番队三席拿着木牌在之序眼前晃动,语气里满是鄙夷。
之序倚在墙边,唇角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温柔笑意,声音却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抱歉,大人。这样的牌子我送过许多人,记不清了。或许…你们队长手里也有一块呢。”
“你——!”三席勃然大怒,“不过一个流魂街的整,竟敢如此放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之序轻笑,一只手悄然按住腹部,指下是黏腻温热的触感。他强忍剧痛,笑容愈发灿烂,“不然您大可以去问问你们队长。”
三席气得脸色铁青,正欲发作,却被推门声打断。他立刻收敛怒容,退到一旁。
京乐春水踱步而入,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慵懒的轮廓。“你可以走了。”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之序,语气平淡,“樱月间也该开店了。”
“谢大人。”之序站起身,对着京乐春水盈盈一拜。沾满鲜血的手指紧紧拢在折扇之下,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就在他即将踏出舍监门槛时,京乐春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之序,包庇叛逃人员,可是要直接关进忏罪宫的。”
之序侧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精致温柔的笑容:“谢大人提醒,之序明白。”
他与京乐春水擦肩而过。就在那一瞬,京乐春水的目光定格在他垂下的手上——那被殷红浸透的指尖,在夕阳下刺目惊心。
之序独自走在静灵庭整齐的石砖路上,步伐稳定,上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仿佛从未受过伤。
“大人,日安。”他恭敬地对着前方来人弯腰行礼。
正是身披新任队长羽织的蓝染惣右介。“日安,之序。”蓝染温和地回应,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落在他腹部,笑容加深,“这是要回樱月间么?需要我送你一段吗?”
“不用了,谢谢大人。”之序的回答滴水不漏,笑容却未达眼底。
“那好吧。”蓝染点头,转身离去。
之序站在原地,凝视着那个儒雅的背影,足足十秒,才继续前行。
夜幕降临,樱月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夜色如墨,却掩不住一楼传来的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二楼却是另一番天地,静谧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绯真几乎是冲进房间的,眼中盛满了担忧与后怕。她顾不上礼节,直接扑到之序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店长!你终于回来了!我…我听说你被八番队带走了,我好害怕!”
之序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急得眼圈发红的少女,心头微暖。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傻孩子,我能有什么事呢?”他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京乐队长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他只是例行问话罢了。”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浦原大人是叛徒,而你的木牌又在那里…”绯真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我真的很害怕他们会冤枉你!”
“绯真,”之序打断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认真而坚定,“看着我。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人、背叛静灵庭之事。你信我,好吗?”
绯真望着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慌乱与阴霾,只有令人心安的平静。她用力地点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信!我一直都信店长!从十年前你在七十八区的雪地里把我抱起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信你!”
之序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垃圾堆旁,奄奄一息。他本可以视而不见,但他停下了脚步。或许,这就是他为自己这具无心之躯,寻到的唯一一点人间烟火气。
“所以,别哭了。”他再次抬手,替她拭泪,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宠溺,“才是辛苦你为我烦心了。听说你还为了我特意去找了朽木大人?我真的是很感谢你。”
提起白哉,绯真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也轻柔了许多:“其实…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在黑棱门外碰巧遇见了大人,就…就斗胆说了几句。没想到朽木大人那么好,还安慰我说你会没事的。”
之序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那点青涩的情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转移了话题:“店里的材料不多了,我明天要去现世进货,可能会需要几天。这段时间,店里和婆婆就全靠你了。”
“嗯!交给我吧!”绯真立刻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店长你放心去,我会把一切都打理好的!”
“还有,”之序顿了顿,目光扫向楼下,“楼下的牌子,你就先给撤下来吧。”
绯真明白他的意思。樱月间的规矩,木牌挂出,便意味着可被指名。之序的牌子,从未真正挂过,因为无人能付得起登上二楼的天价。但此刻撤下,是彻底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也是在保护她和整个樱月间。
“好的,我知道了。”绯真郑重地点头。
“绯真,谢谢你。”之序发自内心地道谢,再次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上她的头顶,就像一位真正的兄长,“早些休息吧,今天吓坏你了。”
“那店长,你刚回来才要好好休息呢!”绯真笑着拉下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而安心的笑容,“晚安,店长!”
而后,之序所能听到的,只有她小心翼翼、一步一阶下楼梯的“蹬、蹬、蹬”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一楼的喧嚣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将之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独自坐了许久,直到腹中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开口:
“婆婆,我今天又碰见他了。”
片刻后,一旁卧室的门被缓缓拉开。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吃力。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对你说了什么么?”老妇的声音沙哑,如同枯叶摩擦。
之序沉默了一下,微微摇头,眼神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没有。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藏在镜片下的眼睛…他的欲望深不可测,却又掩盖得让人毫无察觉。他在享受这一切,享受看着我们这些棋子在他的布局里挣扎、痛苦。”
老妇人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下,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唉…孽债啊。当年若不是我一时心软,放他进了实验室,又怎会酿成今日这等祸事?”
之序的身体微微一僵。“婆婆,这不怪你。一切都是我的命数。”
“命数?”老妇苦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孩子,你可知道,你心口那朵樱花,并非简单的诅咒。那是蓝染惣右介以‘崩玉’的碎片为引,融合了你原本的心脏,强行植入的‘虚化抑制器’。它在维持你人性的同时,也在日夜侵蚀你的灵魂。你之所以能免疫他的‘镜花水月’,正是因为这颗心,早已不属于纯粹的死神,也不属于纯粹的虚,而是一个被强行缝合的怪物。”
之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片凹凸不平的纹身。原来如此。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残次品,却不知自己竟是蓝染最得意的“杰作”。
“他留着你,不是因为仁慈,”老妇的声音愈发低沉,“而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你是他观测‘虚化’与‘死神之力’融合极限的活体标本。他等着你彻底崩溃,或者…彻底觉醒的那一天。”
之序的指尖微微颤抖。百年来支撑他的复仇信念,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更残酷的真相。
“人老了,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了,”老妇再一次叹息,颤巍巍地站起身,“也就只能帮你照顾照顾店铺,什么也干不了。孩子,婆婆一直都在你身边。你…早些休息吧。”
老妇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后,留下之序一人,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
一瞬间,巨大的彷徨与孤独将他吞噬。他放空脑袋,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桌上的蜡烛燃尽,屋内一片漆黑。腹处的伤口因长时间未处理而阵阵抽痛,但他却丝毫未动。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褪下染血的和服。热水冲刷着身体,稀释的血水流入下水道。他披上干净浴袍,坐在桌前,开始核对账单——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人”的日常。
东方既白,十番队的训练声传来,惊醒了他。他感到双腿麻木,无奈地揉按许久,待血脉回暖,才站起身。
衣袖轻挥,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门凭空出现。之序抬步踏入,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昨夜的血、痛、真相与孤独,尽数关在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