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痴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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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几个字，将百年过往一语带过。
陈嘉煜得到这样的回答，并不罢休。
他一步步走向这位衍星宗首席，近万年来最有望问鼎仙阶的道子，问道：
“传闻衍星宗的谢流景，百年前与一名凡人合籍，结为道侣，那名凡人就是楚先生？
“靖文先生辅佐祖皇定国后，因不喜官场，婉拒封赏离京，绝非攀附之辈，为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你结为同性道侣？
“我的小爷爷在百年前曾为友人与衍星宗结仇，楚先生是否当年就不愿与你合籍？”
他越问，眉头皱得越紧。
他一夜未睡，心里全是这些问题。
他所敬仰的楚先生，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谢流景不自觉间释放而出的灵压遍布庭院，此刻，连风都是静止的。
那位仙君的神色似乎从未变化，身上却无端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陈嘉煜修行尚浅，在强大的灵压下几乎寸步难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他喘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继续向眼前之人追问：
“楚先生惊才绝艳，若是修道，进境绝不会慢，为何百年过去，仍然身无修为？
“楚先生饱读诗书，却不知近百年新学，亦不晓本朝记史，可衍星宗并非与世隔绝，究竟是什么，让他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今你们二人已然和离，本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为何你却死死纠缠……”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灵光宛如一道惊雷，陡然劈入脑海，照亮灵识。
他惊骇地看着谢流景，声音发颤：“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虽然这样问着，可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他睁大眼睛，生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心中是震惊更多，还是愤怒更多，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我不会帮你的，谢流景，如果你再行纠缠……”
陈嘉煜突然卡壳，茫然了一瞬，像是无计可施，但他很快想到办法，神情坚定起来：
“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然后带他去书院。你们衍星宗不屑一顾的人，我们鸿知书院恨不能捧着敬着！”
谢流景忽然收敛了全部灵压，他扯起嘴角：“书院要是能救他，我也就不会多费口舌，如今能救他的，唯有玉罗丹，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师长。”
说罢，他轻拂衣袖，身影消失在树下，仿佛从未出现。
此时，陈嘉煜才感觉到，庭院里的风重新开始流淌。
孩童的声声习读，伴着楚先生的讲课声，在风中浮动。
他呆立片刻，忽然抬手，一本虚无的书卷在他掌下展开，他从中取出一枚玉令，贴在嘴边，唤道：“小爷爷……”
待陈嘉煜从他小爷爷的书房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他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恍惚，明明听了许久，问了许久，却仍不能理解陈翰书所说的话。
[楚先生当时拒绝了我的提议，他说他暂时不打算进入鸿知书院，他和谢流景的结合，是他自愿的。]
[韩晋是衍星宗弟子，他曾利用宗门禁地陷害楚先生，致使楚先生重伤。此案了结极快，当天就查明了真凶，并施以刑罚，但衍星宗门人一直对此讳莫如深。]
[楚先生重伤后，只有玉罗丹可以救命，此药炼制极难，且用过之后，病患终其一生任何病痛，都只有玉罗丹可解，同时药效也会逐次递减。]
陈嘉煜感到茫然至极。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意味着什么？
是他想错了吗？还是……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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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本该安寝。
可楚玉楼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感觉到谢流景的神识缠绕在他身上，久久不肯离去。
在以往，每次出现这样的凝视，都代表着谢流景此刻的心绪极不平静，或早或晚，都会对他做些什么，来填补心中的空缺。
可今日，他却始终等不到谢流景的行动。
就像是头顶悬了一把剑，迟迟不肯落下，也不愿移开，吊得人心惊胆战，惶惶不安。
最终，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从床上翻身坐起，唤道：“谢流景。”
下一瞬，仙君的身影便从窗外投入的一线月光中踏出。
风姿翩然，缥缈脱俗。
唯有望向他的双眼，浸满了万丈红尘里才会有的挣扎与苦痛。
楚玉楼坐在床沿，有些无奈地问道：“你又怎么了？”
谢流景看着他，嗓音沙哑：“我又想起了那一天。”
他没有指明是哪一天，但楚玉楼却立刻明白了。
他闭上眼，揉着自己的额角，叹息道：“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谢流景问道，他的语气似乎是平静的，可平静之下却是无尽的波澜。
很快，这暗涌的波澜逐渐翻涌到水面，让他的声音染上痛楚和颤栗：
“那一天我差点失去你，仅仅一息之间，我察觉到防护的禁制在你身上失效，只用了一息就赶到你身边，可我还是差点失去你。星光一念即达，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也会来不及。
“我看着你的气息在我眼前衰弱下去，那日，我穷尽毕生所能想要救你，却如同水中捞月，我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无能为力。”
他的后脚跟像是抬起了，却又迫使自己落下，他站在距离楚玉楼一丈之遥，目光却黏在对方身上，一遍遍贪婪描摹。
他嗓音变得愈加沙哑，眼神也碎成一片：“而现在，你又想让我再失去你一次，这一次更加残忍，你用半年的时间，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死亡，如同将我凌迟一般。玉楼，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楚玉楼沉默片息，道：“谢流景，我不属于谁。”
谢流景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自己可以说出很漂亮的辞令，诸如，吃下玉罗丹，往后可以为你自己而活。
但他心知肚明，倘若楚玉楼当真吃下玉罗丹，暂时摆脱了半年阳寿的宿命，他也不会甘心离开。
而楚玉楼更深知他的禀性，因此，这样的话，说得再多也只是废话。
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沉寂后，谢流景又道：“玉楼，我已经一无所有，我失去了你的青睐，失去了和你之间的道侣名分，你能不能只当是可怜我，给我留下最后一点念想？”
至少活着，至少还在这人世，不要只留下他独自一人。
楚玉楼平和地说道：“流景，不必把自己看得那么可怜，你还是衍星宗的首席大弟子，我听闻你是近万年来最有希望问鼎仙阶的修士，你应当放下执念，去成就你的道。”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贯有之的仁爱，然而谢流景只觉得不够，楚玉楼对他怎么能只有与世人一视同仁的爱？
他只觉得自己内心有着永不满足的渴求，永远渴望着来自爱人的垂顾。
他惨笑道：“我宁可我不是。”
话到此处，他像是蒙受启发，忽然急切地说道：“玉楼，倘若我不是修士，而是一个凡人，你会不会……我们会不会成为一对真正的爱侣？”
楚玉楼叹了口气：“谢流景，我是否爱你，与你的身份无关，我若爱你，无论你是凡人或是修士，我都会爱你。”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可谢流景的面色一片苍白。
他想上前，祈求一个拥抱，可地上那一线月光，却如同天堑，将两人隔开。
最终，谢流景只是哑声道：“近日有雨，你珍重。”
他后退一步，消失在房间中。
空荡的房间中，楚玉楼一时有些睡不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忽然想到，谢流景是不是一直以为，他从来无意于他？
这可实在大错特错，然而，现在已经不适宜再告诉他了。
同一轮明月下，谢流景坐在悬崖边，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上挂着青色流苏，雕刻着镂空的花纹，雕工不算特别精细，有着几处失误的划痕，但更严重的瑕疵，却是上面的道道裂纹。
尽管已经拾取了每一块细小的碎片，即便已经用尽手段修复它的断面，可这块灵玉中，灵气流转已然滞涩不通，过往的痕迹永远留在上面，无法抹除，无法遗忘。
破镜难圆？
谢流景忽的自嘲一笑。
他们之间有过明镜吗？从来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强求罢了。
大婚当日打碎的合卺酒杯怎会是吉兆？
不过是说来哄他的。
可是楚玉楼为什么偏偏哄了他这一句，更引他生出无尽的妄念痴想。
风吹动了玉佩下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膝侧。
谢流景垂下眼。
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不该升起这样的念头怪罪楚玉楼，当年即便是不哄他，他也早已无药可救。
夜空星辰闪烁。
忽然，谢流景眉头微皱，抬眼望向星空。
护世大阵分明固若金汤，为什么……会有邪祟现世？
他托起左手，山巅上的风顷刻停滞，他的袖袍与长发却被强大的灵力所激荡、飞扬。
意随心动，星辉凝结，诸天星辰尽在掌间。
法理显化为繁复的星轨运行交织，构成极致精妙的阵图。
无尽星光自夜空垂落，宛如一场绚丽的流星，向着锚定的位置奔袭而去。
不过须臾，一切邪祟异动便在寂静中平息，星象恢复了正常的轨迹。
谢流景双眼微阖，掌中星光升入天际，他的右手仍握着那枚玉佩，不曾有片刻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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