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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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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的羊,全找了回来,却只活一只。
还好,主家小姐那天刚好听说李狗子家有秘制香料,就吵着要吃烤全羊,还要他亲自操刀烤一只,先尝尝味。
一通忙碌,料调好了,羊烤好了,主家小姐吃得露出缺了牙的羞涩笑容。后来,主家老爷又杀了三只肥美的,以招待闻着味问起来的伊丽川的远方来客。
“没想到,在北疆还能吃到正宗长安风味的烤羊!赏!”
其中一位青衣飘然的江湖人尤自发出一声喟叹,面带回味地挥手,而后给略有些怔然的同伴递了个眼色。
于是,这一场惊羊的祸事,对李狗子来说,无关痛痒,并没有影响他小镇第一放牧羊倌的英明神武,还得了主家赏的半吊钱和客人给的两角银子。
主家派李管家亲自将连烤了5只羊、要累瘫了的李狗子送出门。
“叔,你忙着,咱这就回了。”
在八卦了不少关于主家客人的小道消息之后,李狗子迅速给李管家塞了一角银子,转身,一脸肉痛地抽搐着嘴角,撒腿就跑。
“哎,这小子!”
李管家笑叹一声,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关好门,哼着小调往回走。
听到门声停了,李狗子立马顿住脚步,回身鬼鬼祟祟地来到主家后门的阴暗处,躲了起来……
夜阑人静,灯火初歇。
主家的后门处,忽地跃出一个黑衣人,抬手,一道焰火直上云霄。
同样的焰火,类似的黑夜,以及同样运用庆叔教的龟吸功躲在阴暗处的自己。
李狗子有些恍惚,依稀好似看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和庆叔离别的夜晚,那个总对自己又打又骂却在那晚温柔地骗他离开、自己跑向正派人士告密庆叔的去向却被一刀砍杀的娘亲,那个只留下残肢冷血的恶人谷旁的无名小村庄。
“确定是那人吗?”
被声音唤回心神,李狗子重新定睛看去,发现后门前多了十来个黑衣人。黑衣人中打头的那位,盯着之前打赏他的主家客人一脸严肃却语带恭敬。
“即便非他本人,亦与之有关。此秘方只有那家人弄得出。当年我还吃过几次,如今,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吃到……咳!况且,血引指向这边。我试过,对这羊倌没有反应。”
“宁错杀不放过。那一支,就剩下这一位了。咱王爷……”
头领的眼中晃过轻蔑,又转为郑重。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主家客人点穴定住。
“慎言!”
客人拍拍头领,又解了穴。
“事不宜迟,别让那人跑了!”
“那不能吧!”
“别忘了,六年前……”
“还请先生请出血引。”
首领抱拳,其他黑衣人也跟着抱拳。
先生,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一个机关盒,打开,一道血色红线如有灵性一般慢慢探了出来,似乎在左右轻嗅,于空中顿了顿,而后飞速窜向远方。
“走。”
首领一声令下,手下黑衣人立刻训练有素地列队前行。
李狗子瞳孔震动,依旧趴伏在阴暗处,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六年前,所谓正派攻打恶人谷,为什么要屠了他们村?
他也终于知道,那个让他第一次面对陌生人带来的死亡的白衣公子哥最终放下了带着他脖颈血的森寒利刃后,对他说的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还在等,哪里都不想去。
鼻尖没有血腥味浮动,耳边似乎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心神略松,却依旧放不下心。
直到黑衣人们颓废地回来,直到他们将一个褐红色偶人丢在地上狠踩,直到那个血引被再次请出后直愣愣地竖立在空中无所动作,他们只得无奈地离开,直到天色将明时主家的下人们开始打着哈欠各司其职,直到主家老爷恭恭敬敬地送走远方来客。
李狗子终于松了口气,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缓缓爬出,回望一眼主家的房子,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小子,终于舍得爬出龟壳了?”
耳边是那个略显熟悉的嗔怨声,惊得李狗子蓦地顿住脚步。
“继续走,别停,去市集。”
李狗子动动嘴,继续向前走。
既然被找到了,那就……这样吧。
李狗子有些丧气地叹了口子,手却摸了摸袖袋里某个尖锐物。
缘来
城中闹市,喧闹嘈杂。
忍住饿意,李狗子找了个显眼的地方,蹲下,闭目养神。
远处跑来一匹白马,驮着位头戴长帷斗笠、身着灰衣短打的男人。他纵马停到路边饼摊前,下马,买了兜饼子,牵马走到李狗子面前,俯身,拍拍他肩膀。
“小子,饿了吧,先吃个饼。”
“这是……”
李狗子有些迟疑地看看饼,又看看男人。
是他昨天见到的被马拖着走的那位,没错!
“怎么?怕我下药?那就继续饿着吧!哈!”
男人恶劣一笑,狠狠咬了口手里的饼,松了缰绳,席地而坐。
“罗庆,认识吧!”
是肯定句,略有些感慨,却是从李狗子的胸前口袋里发出的声音。
原本蹲着的李狗子顿时感觉脊背窜过一缕凉意,腿一软,直接“碰”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哈哈哈哈……小子,你这呆样!哈哈哈……”
男人似乎被李狗子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大笑出声。他无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起身,一把抓起李狗子,跨上马,扬鞭而去。
“你是?”
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终于回过神的李狗子,弱弱地问出声。
“罗庆的前任师兄,无相派掌门,胡筱。”
“罗庆?是恶人谷的狂屠庆吗?”
“如果你那个替身血术是他教的,那就是吧。无所谓!小子,跟我走吧,去四处飘飘。也许哪天我腻了,让你也当当无相派掌门呢,哈哈……”
“当掌门有钱吗?”
李狗子放松身体,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还好!你本家钱多,你回去不就行了?”
“你知道?”
李狗子有点小心翼翼地偷瞄男人。
“昨晚看了场戏。”
“为什么不帮庆叔报仇?”
李狗子咬着牙,死死看着男人。
“知道在草原遇见时,我为啥那样吗?就是和那先生打赌输了。”
“你们……”
“老实点。”
男人摁住挣扎着想要跳马的李狗子,点了他的穴,眼神有些悠远地看向远方,忽地叹了口气。
“各为其主罢了。不用你动手,发了讯号,又找不到你,他们都落不到好。唉!等你多走走看看就懂了。”
男人拍拍李狗子的后背,转了马头,向着东方,策马疾驰。
缘去
上元佳节,洛阳城里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节的喜庆,似乎并没有被长安城某些人闹出来的混乱所影响。
“真热闹呀!”
心神疲惫的郑宜华坐在长街最高的酒楼楼顶,靠着屋顶的装饰,呆望着街市,却觉得自己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
幽天君魏衡还在的时候,他们八人在一起是多么开心。
可惜,随着他们的长大,感情越来越假,以至于现在……
郑宜华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上已经沾血,洗不干净了,就像已然逝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
八个人,只剩两人。
她的心有些疼,视线渐渐模糊。
也许,离开,是件好事。
她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也不懂,九天到底在策划什么?
她只觉,九天之下皆棋局,人为傀,事当头,逃不脱,身不由己。江湖朝堂,战乱反复,皇族相残白骨垒,平民艰难勉生存。
“小娘子,想什么呢?”
鼻尖飘过一缕酒香,感觉肩膀被人轻轻地点了几下,郑宜华回过神,惊讶地看到身旁居然正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瘦弱公子。
李狗子看着这张与故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叼着一根草,眯眼笑看她。
“长安城里最好的花酿,来点?”
“好!”
郑宜华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眼熟,却记不得怎么称呼。她点点头,努力咧嘴笑笑。
“给。”
男人取出个很精致的酒杯,倒了点酒,递给她。
“在想故人吗?”
她点头,轻抿了口酒。
“每逢佳节倍思亲,无论真亲或假亲。”
听到后半句,郑宜华差点喷了酒,而后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带上了哭音。
男人没有再给她酒,只自斟自饮地陪坐。等酒喝完,他从怀里取出个傀儡,用傀儡丝牵着,随着酒楼里穿出的丝竹声跳起了舞。
郑宜华渐渐平复了心情,注意到男人手下舞动的小人。她怔怔地看着,有些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而又低低地自嘲地笑。直到她带着苦涩的笑声停歇,男人也停了手,问她。
“好些了吗?”
“嗯。有劳!”
“那,在下告辞。”
“能冒昧地问下,你要去哪吗?”
她盯着男人手中做工精致宛若活人的木偶,呆呆地问道。
“游历红尘,想去哪去哪。”
“这是你做的吗?我想和你一起。”
“想学?”
“嗯,想想,我觉得我之前活得就像个傀儡。有点可笑,是不是?”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温和地笑笑,点头。
“无相门门主,你可称我,班主。”
缘灭
又是一个团圆节,又是一处屋顶。
郑宜华紧捏着手中的信件,熟悉的字迹和熟悉的香气,让她神情恍惚,连班主用石子打她肩膀都没发觉。
这些年,郑宜华跟着亦师亦友的李班主走南闯北,已经将一手傀儡戏的手艺玩得炉火纯青,甚至有些青出于蓝。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旁观别人的人生,体会烟火生活。这些难得轻松能左右自己的日子,已令她淡忘属于郑宜华的责任。
可惜,那人还是找来了。
君上的恩情如山重,她无法拒绝君上继任者的任何要求。
可,曾经种种,以及这些年听说过的万青蘅做的事……
她迟疑,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感到那种身不由己的窒息再次袭来。
李班主陪着郑宜华,静坐到天明。
看到她一掌将信件化为粉末,李班主轻轻道。
“要走?拿着。”
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与她面目仿佛的傀儡。
“嗯。”
“有缘再会。”
郑宜华点头。
她走了,悄无声息地离开,希望能尽快完成任务再悄无声息地回来。
然而,再见面,却是在伊丽川。
她被万青蘅喂下软筋散又封了穴,和宣旨太监一起站到班主的面前。
当时,他只身一人,在纷飞花瓣的簇拥和甲兵环绕中,尽显尊贵。
“不愧是皇家血脉!苟王,请接旨吧!”
“终于,还是来了。”
只见班主轻笑一声,挥挥衣袖,无数傀儡丝散出,控制着太监撕了圣旨,废了众甲兵的筋脉,而后深深地看了眼郑宜华,从袖袋里取出一支略显老旧的簪子,猛地刺向胸膛……
郑宜华泪流满面,再一次地感觉到无能为力。
“你常说,人如傀儡,可谁又愿做傀儡呢。可惜,没机会再与你共饮了。珍-重!”
郑宜华看着班主闭上眼,泣不成声。
这时,一道气劲袭来,解了郑宜华的穴道。
来人带着长弓,给班主把了脉,轻叹一声,回头吩咐手下救治伤员,并将班主寻个花多的地方就地掩埋。
“你是谁?为何不救他?”
“聒噪。”
冷冷回了两字,弓月圣女带人离开。
尾声
是夜,无月。
班主的坟前无人,唯留两坛酒。
忽地,酒坛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地面开始如浪般涌动,花朵渐渐失去生机,变成枯木,最终风化成尘。
“唉,主家小姐也不知给咱埋浅点儿!”
语落,地面停止了波动,渐渐裂开一条缝隙,一只枯瘦的手蓦地伸了出来,一张一握……
此后,郑宜华成立了无相楼,依然会带戏班子行走江湖,却有了窝,也偶尔和班主在时一般听些八卦。
比如,洛阳城里有一对老饕冤家,他们都对蒸饼情有独钟。一个叫萧胡,体态风流,是位书院的院长。一个叫汪钩,肥胖油腻,是个目不识丁却技艺精妙的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