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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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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已跨了进来,唐禾猝不及防,与那人视线撞了个正着。两人俱是一惊,同时轻呼出声。
“啊呀!唐丫头,是我!”
唐禾定睛一看,认出是隔壁李阿婆。她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竹篮,眼中带着关切。
唐禾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李阿婆,您怎么来了?”
说话间,唐禾迅速起身,眼神却不自觉地瞥向铜镜,飞快掠过镜中的自己,那道诡异的疤痕却又消失不见。
李阿婆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粗面馒头、一碟小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稀粥放在屋中的木桌上。“唐丫头,我想着这你已经睡了一天,这会该醒了,就来给你送些吃的。”
唐禾招呼李阿婆坐下,倒了盏茶,“您喝水。”
李阿婆接过茶盏,看着唐禾清瘦的脸庞,叹了叹气,“唐丫头,我今儿这么晚来,也不单是送吃的,也有件事想说……”
唐禾轻声问:“阿婆,怎么了?”
李阿婆声音压得极低,“你那黑了心肝的婶婶,又在打你的主意了!她压根就没死心,要把你卖给邻村的刘大做续弦。”
“什么?”
“她知你昨夜撞了头,高烧不退,怕你真寻了短见,到时候彩礼可就飞了!所以急着这两日就把事儿定下,听说连聘礼都备妥了!”
李阿婆声音哽住:“那刘大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前头两个老婆,一个跳了河,一个回娘家路上‘病死’了……”
唐禾思绪飘远,去年冬天,许久不曾联系的叔叔婶婶找上门来,端着长辈的架子,说已做主将唐禾许给一个家底尚可的鳏夫,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母亲本就因哥哥失踪、父亲离世,积郁成疾。这几年操劳家事,身子更是亏空得厉害。那日听闻此话顿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便栽倒在地。缠绵病榻两三月后,终究没能熬过寒冬,撒手人寰。
没想到,母亲尸骨未寒,他们竟又卷土重来!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唐禾只觉得胸口憋闷:‘婶婶惯是能撒泼耍赖、颠倒黑白,指不定能往自己身上泼多少脏水。那刘大在邻村也算是有钱有势,硬碰硬也只会自取其辱。’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脑海里飞快盘算着。须想个万全之策。装疯卖傻?寻人相助?怎样才能让他们主动放弃?诸多念头闪过,却一时难以决断。
李阿婆见她低头不语,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又心疼又着急:“丫头,你可不能听你婶婶的。要不,咱们先找村正说道说道?”
唐禾抬头,对李阿婆勉强一笑,眼神却异常坚定:“阿婆,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得逞。”
李阿婆见她目光坚决,心下稍安,便准备走:“丫头,你慢慢吃,我就先回了,你有事随时喊我。”
“好,阿婆,我送送您。”唐禾扶起李阿婆。
“不用了,你病着,我呀还看得见。” 李阿婆转身朝院外走去。
唐禾站在房门口,夜风微凉,吹起她的衣角。忽听得李阿婆的声音从院门口飘来,带着几分困惑,像是自言自语:“怪了……我方才进门时,竟把唐丫头看成朱娘子了,就连她脸上那道疤都看得真真儿的……莫不是我老眼昏花了?还是说……唐丫头伤得太重,她娘头七的魂儿还没走远,终究是惦记着自家闺女,舍不得走?”
唐禾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攥紧,心口如同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村里人都敬称母亲为“朱娘子”,这名号,是她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只因母亲有一手好绣工,连镇上的绣庄都会遣伙计上门收活,给的价钱,也比旁人高出两三成。母亲的脸上就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这是她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当差,为护主子遭了意外才落下的。
方才李阿婆进门,正是她对着铜镜端详那道“不存在”的疤痕之时。当时她全副心神都被那诡异疤痕攫住,竟全然没留意镜中人的容貌。
所以……她刚才在镜中看到的,是母亲的脸?而李阿婆瞧见的,也并非幻觉?
唐禾匆匆栓上门,快步回到案桌前,捧起铜镜再次细看。“没有变化呀!”可李阿婆的话偏在耳边反复回响,搅得她心绪难安。若李阿婆与自己所见非虚,那究竟是何缘故?
她瘫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东想想西想想,最终迷迷糊糊地合了眼。可还没多一会,便被院外的喧闹声吵醒。
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逐渐放大:“你个丫头,醒了没?赶紧开门!”
咦,昨晚前脚刚说完,这后脚就来了?唐禾走到门前,开了小小一条缝, “一大早婶婶找我有事?”
婶婶见状伸手就要推门,却被唐禾用身体抵住。她打量着唐禾,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丫头啊,你看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过日子多不容易。婶婶这是给你送好日子来了,你看,这位刘老爷愿意娶你,以后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她侧过身,露出身后一名身穿绫罗绸缎的胖男人。他手摇折扇,满脸横肉,正是邻村“刘大”,身后跟着个尖嘴猴腮的随从,正探头探脑打量着院子。
婶婶对着刘大满脸谄媚道:“刘老爷,您放心,我这侄女模样周正,手还巧,娶回去定能伺候好您!就是性子倔了点,等过了门,您慢慢调教调教就成!”
刘大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门缝里的唐禾,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可小模样还算出挑,透着一股灵气,故作斯文地说:“小姑娘,只要你跟了我,保管吃香的喝辣的。”
唐禾心头一沉,看这架势,就是上门逼嫁!
“好丫头!你先出来,让刘老爷好好看你!”婶婶笑着哄道。
唐禾放大声量:“婶婶让刘老爷看我作甚,听说刘老爷看上的,都没有好下场。”
刘大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你这小姑娘,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刘老爷心里清楚。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了还连累婶婶!”
没想到她敢这么说话,婶婶气得脸都红了:“你个死丫头,别不知好歹!刘老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福气?”唐禾挑眉,大声回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呀,婶婶怎么不把自家女儿嫁给刘老爷?堂妹今年也十四了,比我还水嫩,刘老爷定是喜欢。”
“你!”婶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刘大脸色更难看,他本以为只是个孤苦无依、任人摆布的黄毛丫头,没想到嘴皮子竟这么利害。“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门亲事,你今儿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说罢朝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硬闯。
唐禾用身体死死抵着门,嗷一嗓子就嚎开了:“还有没有天理啦!我不活啦,让你们落个逼死孤女的名声!”
不就是哄骗威胁、撒泼耍无赖嘛,真以为我没见过?我16岁时就在电视剧里见过了,但我现在不是16岁了!对付这招,在没有物理外挂情况下,只能靠魔法打败魔法!还能真让你个恶毒婶婶带人上门把我这黄花闺女给抢走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翠花见状,索性撕破脸皮:“喊吧!你尽管喊!看谁会来帮你这个丧门星?”
话音未落,院门口响起一道泼辣的女声:“刘翠花!你在这儿撒什么野?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算哪门子本事!”
唐禾循声望去,只见吴寡妇挎着菜篮子站在院门口,她是青河村出了名的“恶婆娘”,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却是半分亏都不肯吃,那张嘴更是能将人骂得刮下一层皮来。
“唐丫头,别怕!”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蹾,双手叉腰,瞪向刘翠花,“青河村的姑娘,还轮不到你个外村人来做主!”
刘翠花见是她,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嘴上却硬撑:“吴氏,这事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怎么就没关系?”吴寡妇冷笑,“我住这村,吃这水,就看不得有人行逼婚夺产的勾当!你问问全村人,朱娘子活着时,可曾欠过你家一文钱?如今人刚走,你就带人上门,你配当她婶子?”
字字如钉,砸得刘翠花面红耳赤。正僵持间,村正带着十来名村民匆匆赶到。原来,方才他们一行人进门时,惊动了隔壁的李阿婆。她见事不对,心知唐禾难敌这群豺狼,便悄悄跑去找了村正。
见乡亲们围拢过来,唐禾心头一松,胆气顿生。她一把拉开屋门,直面刘翠花,声音清亮而坚定:“我爹娘虽不在了,可你今日若敢强娶强嫁,我就豁出这条命跟你们拼了!”
刘翠花眼珠子一转,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我这是为了你好啊!你家欠着债,我让你嫁去刘老爷家,难道不是替你寻条活路?”
“替她寻活路?”吴寡妇冷笑一声,“前几日你打着办丧的幌子,可没少从唐丫头手里刮钱!连朱娘子戴的镯子都敢偷去当,真以为没人瞧见?糊弄鬼呢!”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唐禾也怔住了,她原不知母亲的遗物何时被顺手牵羊!
刘翠花脸色霎时惨白,跳起来指着吴寡妇:“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去镇上当铺一问便知。”吴寡妇毫不退让,“那银镯子内圈刻着一个‘弦’字,全村老人都认得!”
“刘翠花,你还有没有良心?唐禾的事,就是青河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监守自盗的人插手。她欠的债,大伙儿凑一凑也能还清。这人,你别想带走!”村正须发微颤,语气沉如磐石。
话音落下,村民纷纷点头附和。一声声怒喝此起彼伏,震得刘大脸色瞬间铁青。
他手里的折扇咔咔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今日本打算趁着唐家女孤苦无依,强行将人带走,再不济也能言语调戏、占些便宜。谁知肉没吃到,倒惹了一身骚。他望向众人,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心骂刘翠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此时人群里头,一名男子往前站了一步。他左臂缠着白布绷带,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刘大,强逼孤女嫁人,按律可是要吃官司的。去年强抢幼女的李三,断了腿还在牢里待着呢,你想步他后尘?”
刘大额头顿时沁出冷汗,认出此人是衙门里的捕快,因从不徇私,人称“陆铁面”。自已平日里的作为,最怕就是惊动府衙。如今官差就站在眼前,再不敢多待,连句场面话都没留,拔腿就往外跑,身旁随从也紧随其后。
刘翠花见靠山跑了,急得直跺脚,心知大势已去,连忙拉起从始至终一声不吭的唐浩,调头就跑。看着几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唐禾终是松了口气。
乡亲们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
唐禾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在她无助时站出来护她。原来,她也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她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微颤:“谢谢大伙……今天,多亏了你们。”
“谢什么!”吴寡妇弯腰拾起菜篮子,“都是青河村的人,哪能看着外人欺负自家闺女?”说罢,率先转身出院,脚步利落,背影飒然。
村正嘱咐了几句,围聚的人群渐渐散去,小院重归宁静,唐禾心头微动,‘也不知那名吓跑刘大的年经男子是谁?他望向我的眼神不寻常,没有爱慕,亦无恶意,倒像是,愧疚与担忧交织……我该认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