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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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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其实有好几本厚厚的小册子。
其中一本记录的却不是探案验尸之类的事;它记录的是死者生平的故事。有些很长,有些只有寥寥几句,但无论如何,它至少留下了一点点那些人曾经活过的证据。
在圣上开始发疯般地滥杀群臣的那一年,有许多无辜的人被关进天牢。那时我爹还是寺卿,先帝要求我爹给他们随便定个杀头的罪名,然后把他们送到午门去斩首。我爹拒绝了。于是先帝降了他的职。然而在那之后,许许多多的人被莫名其妙地送进天牢,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被砍掉了脑袋。
我爹记录那些人的故事,是从一位老臣开始的。
这位老臣算得上德高望重。他被送进天牢的时候,态度相当地坦然,仿佛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不喊冤,甚至连什么要求都没有提,只是叫狱卒把我爹叫了去。对我爹说,他并不怕死,但他希望他的孙女可以知道他究竟活过了怎样的一生。他请求我爹写下他的故事,然后把它交给了他那位被已经被送入教坊的孙女。
老臣的孙女后来长成了风华绝代的舞姬。没有人记得她的本名。大家都只记得她叫水如意。
钟楼爆炸事件一个月后。
我和裴湛拖着沉沉的脚步走出一条小巷。这巷子很是僻静。此时天色已暗,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亮起了灯。那些逃走的人,也不知道还能逃去哪里。
身后的院落里传来声声痛哭。那是若篱的娘亲。
我们刚刚把若篱的骨灰交给了她。同时交给她的还有一张纸。那是我亲笔写的,关于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为了把它写出来,我磨光了一块墨,咬秃了几支笔,写废了几十张纸,还用脑门在桌上砸了许多下,以对自己没有好好读书表示深深的后悔。
裴湛难得地没有打击我:“很好,你已经尽力了。”
那时我下了决心,终有一日,我会再多写一些故事。比如我爹,比如奚煦,比如……水如意。
我们在钟楼的瓦砾下找到她的尸体时,她的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
同时找到的,还有去杀她的那七个杀手的尸体。其中一个,手中果然拿着一支可以射出毒针的弩。
我们在杀手的身上找到了一块玉佩。那是犹如凝脂般的白玉,上面简简单单地刻着“水如意”三个字。
至于她是如何准备了那些纸片和炸药,又是在什么时候把它们放到钟楼里去的——这些我们全都一无所知。
在帝国阴暗的角落里,也许还潜伏着不少像水如意那样的人。他们之间甚至互相并不认识。他们只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于是像烛火一般,在黑暗中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死。
据说圣上因为此事震怒,旋即病重,再也没有上过朝。而批阅奏章的权力,就这样落到了司礼监大太监手中。
我还隐约听说各地有义军起事,烽火正冲着京城烧过来。
裴湛倒是满不在乎。他因为办案不力而被革职,现在也是一介草民了。
我们在那巷口道别。巷口下去就是一条河。上了船,往东直行,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裴湛没有说他打算要去哪里,我也没有问。
他也不再试图劝我趁乱逃离教坊。
现在,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
我决定问他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再不问,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爹,是不是也死在那毒针之下?”
裴湛缄口不言。
我追问:“你说怕我难过,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可是——我始终觉得,我爹不是那种会自我了断的人。你为什么要骗我?”
裴湛闭起眼睛,竟然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哎呀我早就说了你瞒不住她的!快出来吧!”
泊在河中的船上,船篷下的帘子忽然拉开了一条缝。船头的灯光映入船篷下,照出了一张熟悉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