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世书》宋知寻

4、雨夜送药守寒门

　　夜幕降临，京城再次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也砸得顾清安别院的窗棂噼啪作响。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北疆风物志》，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帘上，有些出神。
　　白日里白崇山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这个人心机叵测，接近你，肯定是别有用心！”
　　白崇山说得没错，他接近白望尘，确实是别有用心。他想利用白望尘，找到白家构陷顾家的证据，想利用他，完成自己的复仇大计。
　　可每次看到白望尘清澈的眼睛，看到他为自己辩解的样子，顾清安的心里，就会生出一丝愧疚。
　　他知道，白望尘是无辜的。
　　可他是白家的嫡子，是仇人的儿子。
　　这层身份，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与白望尘之间，永远也无法逾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顾清安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幕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蜷缩在屋檐下。那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和衣衫都被雨水打湿了，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
　　是白望尘。
　　顾清安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怎么会来？
　　这个时候，白崇山肯定看得很紧，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顾清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拉开了院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白望尘抬起头，看到顾清安，脸上露出了一抹苍白的笑容。
　　“阿烬公子……”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像是冻坏了。
　　顾清安看着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
　　“你怎么来了？” 顾清安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我…… 我听说你受伤了。” 白望尘说着，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我带了金疮药，是宫里最好的那种，很管用的。”
　　顾清安这才想起，白日里和白崇山的家丁对峙时，他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也流了不少血。
　　他没想到，白望尘竟然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顾清安问道。
　　“我…… 我听家丁说的。” 白望尘低下头，声音有些小，“我爹回去后，发了好大的火。我担心你，就偷偷跑出来了。”
　　顾清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白望尘的眼睛，亮了亮，连忙走了进来。
　　顾清安关上门，将他带到屋里，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他：“先换上吧，别着凉了。”
　　“谢谢。” 白望尘接过衣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里屋。
　　顾清安走到书桌前，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他看着里屋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白望尘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他穿着顾清安的长衫，衣服有些宽大，衬得他更加清瘦。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也透着几分可爱。
　　“阿烬公子，你的衣服很合身。” 白望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清安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热茶：“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嗯。” 白望尘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茶下肚，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玉瓶。
　　“这是金疮药，你快涂上吧。” 白望尘将药瓶递到顾清安面前。
　　顾清安看着他，没有接。
　　“你爹那样对我，你为什么还要来送药？” 顾清安问道。
　　白望尘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委屈：“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知道，我爹误会你了。你不是坏人。”
　　顾清安看着他，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
　　他沉默了片刻，接过药瓶：“谢谢。”
　　“不用谢。” 白望尘笑了笑，“你快涂上吧，伤口要是发炎了，就麻烦了。”
　　顾清安点了点头，拧开瓶盖，倒出一点药膏，准备往手臂上涂。
　　“我来帮你吧。” 白望尘忽然开口。
　　顾清安愣住了。
　　他看着白望尘，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你的手臂不方便，我来帮你涂吧。” 白望尘说着，不等顾清安回答，便拿起药膏，走到他身边。
　　顾清安没有拒绝。
　　他看着白望尘，小心翼翼地掀起他的衣袖，露出那道浅浅的伤口。
　　白望尘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周围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他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宝。
　　顾清安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望尘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心里。那温度，很暖，暖得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他看着白望尘的侧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的恨意，竟像是被融化了一般，渐渐消散了。
　　“好了。” 白望尘放下衣袖，满意地笑了笑，“这样就没事了。”
　　顾清安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白望尘看着顾清安，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阿烬公子，你真的是西域商人吗？”
　　顾清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白望尘，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怎么了？”
　　“没什么。” 白望尘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小，“我只是觉得，你不像商人。你身上的气质，很像…… 很像清安哥哥。”
　　顾清安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着白望尘，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很想念他？”
　　“嗯。” 白望尘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清安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很厉害，会教我写字，会陪我玩，还会保护我。”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清安哥哥还活着，他一定会和我一样，喜欢你的。”
　　顾清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我就是顾清安。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行。
　　他不能说。
　　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叙旧的。
　　他与白望尘之间，隔着的是顾家三百余口的性命，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顾清安别过脸，声音有些沙哑：“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白望尘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失落。
　　“我…… 我还能再来找你吗？” 白望尘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清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白望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
　　“太好了！” 他笑得一脸灿烂，“阿烬公子，我明天再来看你！”
　　顾清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望尘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阿烬公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顾清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药膏，心里的暖意，久久不散。
　　或许，白望尘真的和白崇山不一样。
　　或许，他真的是无辜的。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忘记，顾家的血海深仇。
　　顾清安握紧了拳头，眼底的寒意，再次浮现。
　　复仇的路，还很长。
　　而他与白望尘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