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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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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浓稠如墨,但并非纯粹的黑——那是无数色彩腐败后沉淀出的污浊,朱砂褪成褐,石青朽为灰,藤黄烂作泥。空气黏腻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颜料的尸骸。
清苑跟在沈氏姐妹身后,脚踏在阶梯上的触感已不再是任何物质,而是直接踩在“概念”上:一级是“绝望”,下一级是“悔恨”,再下一级是“执念”。每走一步,都有破碎的记忆碎片从黑暗中浮现,又迅速湮灭。
她看见一个宫廷女子在月下磨砂,指缝渗血混入朱砂;看见一个年轻画师在战火中奔逃,怀中紧抱画轴;看见沈怀瑾跪在暗室里,割破手腕,血滴入陶罐……
这些碎片没有声音,只有色彩与情绪的直接冲刷。清苑作为通感者,承受着比常人强烈百倍的冲击。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像修复一件濒临碎裂的文物般,用专业构筑的堤坝,抵挡情感的洪水。
前方的沈怀瑾,光影构成的身体越来越淡。她每下一级台阶,身形就透明一分,但步伐却异常稳定,像走向一场等待已久的审判。沈胭走在她身侧,纸质的左手紧紧攥着姐姐的右手——两只非人之手的交握处,发出微弱的、类似萤火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是唯一的路标。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有数百级,或许只有几十级——时间在这里已失去意义——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空间没有墙壁,边界是流动的、缓慢旋转的墨色漩涡。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倒映着穹顶的景象:那里悬挂着一幅画。
不,那不是“悬挂”。那幅画就是穹顶本身。
《中山狼帖》的真身——或者说,它的“心脏”。
但眼前这幅画,与清苑修复的那卷截然不同。它巨大,铺满整个穹顶,直径至少三十米。画面不再局限于东郭先生与狼的典故,而是无限延伸:狼群在墨色山林中奔袭,东郭先生的身影重复出现,有时在逃,有时在跪,有时……在与狼对视,眼神复杂难明。
而最中央,在原本应该是画面留白的位置,盘踞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血色存在。
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如火焰升腾,时而如藤蔓缠绕,时而又凝聚成人形的轮廓。它的颜色是活着的朱砂,是最新鲜的血,红得刺眼,红得不祥。它每一次脉动,都带动整个画境随之震颤。
穹顶之下,空间的中心,立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支笔。
笔杆是深沉的紫檀木,笔头是雪白的狼毫,但笔尖浸在石台凹陷处的一汪暗红液体中——那是不断从穹顶滴落的、那团血色存在的“血液”。
“画心。”沈怀瑾停在阶梯最后一级,仰头望着那血色存在,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林画师意识的核心,也是诅咒的源头。”
沈胭也仰望着,纸质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清苑看见她握着姐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一直在流血?”清苑问。
“不是血,是‘魂砂’与执念的混合物。”沈怀瑾向前走去,走向石台,“回魂砂绘制的东西,一旦有了‘灵’,就会不断消耗绘制者的魂。林画师当年用尽神魂绘制此画,死后魂魄被囚于此,百年来的每一刻,都在承受神魂被砂砾研磨的痛苦。所以她疯了,所以她恨,所以她要拉所有人陪葬。”
她停在石台前,伸手,虚抚过那支笔的笔杆。
“这支笔,是她当年用的最后一支。笔尖沾的,是她死前最后一滴心头血。”沈怀瑾收回手,“守砂人把它插在这里,作为锚点,固定她的意识,也固定整个画境。要重绘,必须先拔笔。”
“拔笔会怎样?”清苑问。
“画境会开始崩溃,林画师的意识会彻底失控,我们——”沈怀瑾转头看她,光影构成的脸上,浮起一个近乎温柔的笑,“会在崩溃的画境里,完成重绘。就像在雪崩中绣花,在火海里补网。”
沈胭走上前,与姐姐并肩而立。“拔吧。”
清苑也走到石台前。三人围站,仰望着穹顶那团脉动的血色。
沈怀瑾伸出手,不是虚抚,而是实实地握住了笔杆。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紫檀木的瞬间——
“轰——!!!”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穹顶那团血色存在猛地膨胀,发出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啸!无数血色的触手从它身上迸射而出,疯狂抽打空间边界,墨色漩涡被撕开一道道裂缝,裂缝外是更深的、虚无的黑暗。
石台开始龟裂。笔杆在沈怀瑾手中剧烈颤抖,发出类似哭泣的嗡鸣。
“她在反抗!”沈怀瑾咬牙,光影构成的手臂青筋暴起——虽然那只是光的纹路,“清苑,帮我!”
清苑上前,双手握住笔杆下方。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混杂着无尽痛苦与怨恨的洪流,顺着笔杆冲入她的意识!
她看见了。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记忆洪流——
一个女子,十七岁入宫,因画技超凡被选为御用画师。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个被囚禁的皇子。她偷学禁术,发现回魂砂,想画一幅能改天换命的画,助他登基。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画成那夜,皇子被赐死,她被打入冷宫。行刑前夜,她用最后的血和魂,在未完成的《中山狼帖》上,添了最后一笔——不是笔,是诅咒。诅咒这王朝,诅咒所有负心人,诅咒这用画囚人的世界。
但她没想到,守砂人找到了这幅画。他们用更多的回魂砂补全它,将她的意识囚禁其中,让她成为画境的“心脏”,成为他们操控的工具。百年折磨,她早该消散,但恨意太深,执念太强,她撑下来了,也疯了……
洪流退去。清苑浑身冷汗,握着笔杆的手却在颤抖中稳住了。她理解了那股恨,也理解了那股痛。
“拔!”沈怀瑾嘶声。
三人同时用力。
笔杆脱离石台凹陷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天崩地裂。
穹顶那团血色存在炸开了!无数血红的丝线迸射,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空间边界彻底碎裂,墨色漩涡疯狂旋转,将碎片吞噬!脚下的黑色石面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滚烫的、类似熔岩的暗金色液体——那是腐败的回魂砂!
“就是现在!”沈怀瑾高举那支笔,笔尖还滴着暗红的“血”,“清苑,血!”
清苑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掌,血涌出,滴在笔尖上。
沈怀瑾另一只手抓住沈胭的手,用力一握——沈胭纸质的掌心被握破,没有血,但有一缕缕暗金色的、带着纸纤维的光流渗出,同样融入笔尖。
三人的血与魂,在笔尖混合。
沈怀瑾转身,面对正在崩塌的穹顶,面对那炸开后重新凝聚、更加疯狂的血色存在,举笔,在空中划下第一道——
不是画在实物上。是画在崩塌的空间里,画在沸腾的墨色漩涡上,画在那血色存在的核心处。
笔尖过处,留下一道燃烧的、金红色的痕迹。那痕迹不消散,反而像活物般蔓延,开始编织,构成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正是石碑上那个守砂人符号的逆反形态。
“以通感者之血为引!”沈怀瑾的声音在崩塌的巨响中清晰如钟,“以画魄之魂为墨!以守砂之笔为器!重绘此境,封尔之魄——!”
她每念一句,就划下一笔。动作快如闪电,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血色存在的关键节点上。金红色的纹路如锁链般缠绕上去,那血色存在疯狂挣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血色的触手疯狂抽打,但一碰到金红纹路就焦黑溃散。
沈胭站在姐姐身侧,纸质的身体开始大面积崩解。纸屑如雪片般飞散,融入笔尖划出的金红纹路中,让那纹路更加明亮、坚固。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姐姐挥笔的背影,眼中是近乎幸福的平静。
清苑看着这一切。她不仅是旁观者——她的血在笔尖,她的通感之力正通过那支笔,被沈怀瑾引导着,感知着每一笔的轻重缓急,感知着画境崩溃的节奏,感知着林画师意识的疯狂与痛苦。
她突然明白了沈怀瑾要做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覆盖。这是对话。用重绘的纹路,与林画师百年疯癫的意识对话;用血与魂的笔触,告诉她:我们懂你的恨,也懂你的痛,但该结束了。
清苑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通感者的本能,去“听”这崩塌中的画境,去“听”林画师的意识。
她听到了。
在疯狂的咆哮之下,在百年的怨恨深处,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十七岁宫廷画师的呜咽:
“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清苑睁开眼,看向沈怀瑾。沈怀瑾也正看向她,光影构成的眼中,有同样的了然。
“最后一笔!”沈怀瑾高喊,“清苑,你来!”
她将那支笔,塞进清苑手中。
笔入手沉重如山。清苑感到三人的血与魂在笔杆中奔流,感到画境的崩塌如倒计时般紧迫,感到林画师的意识如困兽般挣扎,也感到沈胭越来越淡的存在。
她抬头,看向穹顶。
血色存在已被金红纹路层层包裹,像一个巨大的、搏动的茧。茧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那是林画师最后残存的、清醒的自我。
清苑举笔。
她没有画符,没有绘纹。
她画了一朵花。
一朵小小的、洁白的山茶花,开在血色巨茧的正中心。那是宋画里常见的意象,代表纯洁、短暂的美,以及……无望的爱。
笔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血色巨茧停止了搏动。
疯狂抽打的触手僵在半空。
崩塌的空间裂缝暂停蔓延。
连墨色漩涡的旋转都慢了下来。
整个画心,陷入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茧的中心,那个人形轮廓,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不是挣扎。
是轻轻触碰那朵山茶花。
一个极轻极轻的、少女般的声音,响彻空间:
“……谢谢。”
下一秒——
“轰隆隆隆——!!!”
真正的崩溃开始了。
血色巨茧连同金红纹路一同炸裂!但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一种缓慢的、如花瓣般片片剥落的消散。每一片剥落的碎片,都在空中化作光尘,飘散,消失。
墨色漩涡开始向内坍缩,空间边界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脚下的黑色石面彻底碎裂,暗金色的砂液如退潮般流入裂缝。
整个画境,正在从核心开始,自我湮灭。
沈怀瑾转身,看向沈胭。
沈胭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个淡淡的、纸质的轮廓。她朝姐姐伸出手。
沈怀瑾也伸出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沈怀瑾光影构成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沈胭纸质的轮廓也开始飘散。
她们在消散中相拥。
没有话语,只有对视。百年时光,扭曲因果,无尽孤寂,都在这一眼中。
清苑看着她们。手中的笔,笔尖的金红光芒也在消退。她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深处被掏空的虚脱。
“清苑。”沈怀瑾的声音忽然在她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的思想传递,“画境崩塌后,现实中的《中山狼帖》也会自毁。守砂人再也得不到它,诅咒终结。但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那柄玉尺……留着,它能保护你。”
“沈胭……”清苑想说什么。
“她很快乐。”沈怀瑾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我们终于……可以一起走了。”
光点与纸屑交织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姐妹俩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崩塌的画心中。
清苑独自站在迅速缩小的空间中央,手中的笔也化作了飞灰。她抬头,看见最后一片血色碎片剥落,露出后面——
不是黑暗,而是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质的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第七修复室”。
门开了,外面是文物医院地下室里那间暗室,绿玻璃罩台灯还亮着,紫檀木案上,茶已凉。
清苑一步踏出。
身后的门在她跨过的瞬间,无声关闭,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从墙上消失,只剩平整的砖面。
暗室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清苑知道不是。
她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割破的伤口,但血已止住,只剩一道淡淡的红痕。她低头,看见脚边地上,落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纸屑。
还有几点极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尘。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纸屑和光尘拢在手心。
触感冰凉,带着一点点颜料的甜腥,和一点点……如释重负的温暖。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高窗,照进暗室,照在她掌心的灰白与微光上。
光尘在阳光中彻底消散。
纸屑也慢慢化作更细的尘埃,从她指缝间流走,最终,什么也不剩。
清苑维持着蹲姿,久久不动。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顾永锋焦急的呼喊:
“清苑!你在里面吗?清苑!”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顾永锋站在门外,脸色凝重,身后还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我们找了你一夜!”顾永锋上下打量她,见她无恙,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你的手怎么了?还有……你的脸色很差。”
“我没事。”清苑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中山狼帖》出事了。”顾永锋侧身,让身后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上前,“半小时前,监控显示修复室有异常能量波动。我们赶来时,发现画……自己烧起来了。”
清苑心脏一紧:“烧了?”
“不是明火。”技术人员补充,“是……从内部开始,绢素和颜料自己碳化、粉碎,像一瞬间经历了千年的自然老化。现在只剩一堆灰烬,但奇怪的是,灰烬的温度是冰凉的。”
清苑沉默。
“还有更奇怪的。”顾永锋盯着她的眼睛,“我们在灰烬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结晶状的粉末。在晨光下,那些粉末闪烁着诡异的、非自然的光泽。
回魂砂的残渣。
但和之前的不同,这些砂砾完全失去了活性,像普通的矿物质。
“另外,”顾永锋的声音压低了,“技术科在分析婚书残留时,发现那些无法解析的有机成分……刚刚匹配上了数据库里一份民国时期的医疗档案。档案属于一个叫沈怀瑾的女性,记录显示她患有罕见的血液疾病,血液成分异常。”
他顿了顿:“而沈怀瑾的妹妹沈胭,在档案里被标注为‘战时失踪’,但有一份未经证实的口述记录提到,她最后被人看见,是在故宫西北角一处废弃平房附近,手里拿着一卷画。”
顾永锋看着她:“清苑,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清苑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故宫的红墙黄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转回头,看向顾永锋,平静地说:
“画已经毁了,诅咒解除了。周维然的死,和这幅画有关,但凶手不是人,是一种……延续了百年的执念和贪婪。现在,执念散了,贪婪断了。”
她走出暗室,走过顾永锋身边,走向楼梯。
“至于沈怀瑾和沈胭……”她的声音飘在晨光里,“她们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顾永锋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证物袋,眉头紧锁。
清苑回到地面,走到文物医院外的院子里。秋日的清晨空气清冽,有鸟鸣,有晨练老人的收音机声,有远处马路的车流声。
世界如常运转。
只有她知道,在某个维度里,一场持续了百年的悲剧,刚刚落幕。
她摊开手心,那里空空如也。
但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血、纸、与光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向故宫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枯死的槐树依然矗立,废弃的平房依然沉默。
但在清苑此刻的感知里,那片区域一直笼罩的那种压抑的、不祥的“色彩”,已经消失了。现在那里只有普通的、属于废弃之地的荒凉灰色。
结束了。
手机震动,是行政主任发来的消息:“苏老师,今日修复工作暂停,请到行政楼开会,讨论《中山狼帖》损毁事宜。”
清苑回复:“收到。”
她转身,走向行政楼。步伐沉稳,背脊挺直。
路过修复室窗外时,她瞥了一眼里面。
《中山狼帖》曾经所在的工作台,此刻空荡荡,只留下一层细密的、冰凉的灰。
但清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她通感者的感知里,那层灰烬上方,还残留着两缕极其微弱的、即将彻底消散的“色彩”。
一缕是月白色的,沉静如古井。
一缕是纸质的,透明而温柔。
两缕色彩交缠着,盘旋着,最后一同升腾,穿过玻璃窗,融入秋日清澈的晨光里,消失不见。
清苑停下脚步,对着那空无一物的天空,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口袋里,那柄刻着“胭”字的玉尺,贴着大腿,温润如初。
而她的世界,依然是黑白的。
但似乎,有些黑白,比色彩更深。